他知道,在这样的山地作战,敌人又有空中优势,他们的装甲部队,确确实实没有太多的用武之地。
坦克爬不上那样的坡,就算爬上去,也藏不住。
天上一天到晚有飞机,白天露头,晚上挨炸,那点铁疙瘩,反倒成了累赘。
所以这一仗怎么打,他心里其实早有一本账,只是还没到摊开的时候。
屋里烧着炉子,人越进越多,凳子不够,有人就靠着墙站。
各纵队这几天都在忙着整训,接到开会的通知,来得都很急。
有人军装上的雪还没拍干净,有人手里还捏着一份训练计划。
一进门,谁也没坐,先看地图。
看完了,互相看一眼,心里就都有了数:这一回是真要打了。
地图挂在正中间,上面用铅笔画了几道线,标注着先头部队可能的行进方向。
这个时候发言比较积极的,反倒是于淼以及徐彪等人了。
他们也都是老资历了,长征时就跟在林平安身边,这时候自然表现得最为积极,想让部队直接参战,作为第一批进攻力量。
于淼最先开口。
“我们部队肯定应该打头阵。”他说得很干脆,一巴掌拍在地图边上,“别的不讲,要说战斗经验和战术战法,那肯定是我们部队执行得最好。就算计算杀敌人数,我们部队也不虚谁。这种仗,打的就是老兵,新兵上去等于白送。”
这话说得屋里有人点头,也有人不服。
和尚王广志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冷冷地说道:
“少在这里吹牛皮。我们纵队那也不是吃素的。要说能不能吃苦、能不能在雪地里趴一宿不动弹,你们那些兵,还真不一定比得上我们。”
两个人为这一句话又顶了几句。
一个说打胜仗靠人,一个说先得活到能打的时候。
谁也说服不了谁,声音倒是一句比一句高。
李念作为警卫纵队的指挥官,也在此时开了口。
“我看你们多少是有些拎不清。”
他说话不急不慢,声音不大,可屋里都听得见,“都拿着过去的老黄历,标榜自己现在多厉害。过去的仗,是在什么地方打的?
是在山沟里,是在平原上,敌人没有飞机,也没有那么多汽车。现在呢?现在对面是美国人。我们纵队其实最适合参加这次作战:一方面,我们部队整体的年龄比较年轻,跑得动;另一方面,武器装备也比较好。最关键的是,整支部队都实现了摩托化,这机动能力,就不是你们步兵能够相提并论的。”
“摩托化。”于淼笑了一声,“你的车,在山路上怎么走?”
“走不了就下来走。”
李念说,“可我这一段路能省下两天,你两天能多走出多远?而且我们就算是下地跑也跑得快!”
众人在屋里你一言我一语,争吵得厉害。
有人把手里的铅笔放下,干脆不说话了,看着他们吵。
有人掏出烟,点了半天没点着,气得把火柴扔在桌上。
还有人干脆站起来,说“我们部队最能打”,结果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让他坐下。
林平安坐在桌子那一头,一直没有开口。
他看着这些人争。
他知道,这种争是好事。
带兵的都抢着打仗,说明这支部队的血还是热的。
等到哪一天,开会没有人抢任务了,那才是真正要担心的时候。
直到最后,林平安发言,才算是确定下来了进攻的次序。
“都别吵了。”他把手里的一支铅笔放在地图上,“听我说完。”
他这一句话,说得不重,可屋里立刻没了声音。
林平安心里清楚,谁先上谁后上,从来不是按谁嗓门大来定的。
先上的部队要能扛住第一波,后面的部队要能顶得上,总预备队要能随时抽出去。
排错了,第一仗就要吃亏。
屋里安静下来。
“首先,100纵队和101纵队,作为先头力量,率先进入战场。”
于淼听到这里,脸上的神色松了一下。
“102和103纵队,作为第二批预备部队,随时接替前面的部队执行进攻任务。”
李念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本子翻开,记了下来。
“最后,还有三支部队,作为总预备队,随时支援战场各处。”
“其余的部队,在国内继续训练,作为轮换力量,也要做好在后续进入前线、同美军作战的准备。”
昨晚这些分配之后,虽然有的人心里也有意见,也有委屈,可林平安的话他们不敢不听,也不能不听,只能服从。
屋里静了一会儿,有人低头抽烟,有人把本子合上。
王光志摸着光头,坐在那儿半天没吭声。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安排。
前头部队先上去,后面的跟着上,这是常理。
可常理归常理,轮到自己头上,心里总是堵着一块。
他带的这支部队,打仗从来是抢在最前头的,这回被排在后面,回去跟部下怎么讲,他心里还没想好。
憋了半天,他忽然说了一句:“我们纵队,就一直在后头?”
“不是一直在后头。”林平安说。
林平安在这个时候又对众人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想要参加战斗,可战场就这么大。头一批上去太多人,路只有那么几条,到了地方展不开,反倒挨打。不过你们放心,这场战争必然会持续相当一段时间,后面的部队也会陆续加入。”
这还真不是给他们画饼。
本身这场战争,就不是一两场战役就能结束的。
后续和美国人交手的机会还有很多,在国内整训的部队,很快也会有进入战场的机会。
“那我先回去练兵。”王光志站起来,声音闷闷的,“什么时候叫我们,我们什么时候走。”
“这话我记下了。”林平安说。
会散了以后,人陆陆续续出去。
走廊里冷,几个人边走边说话,声音压得低。
有人说,先上的部队是捡了便宜;也有人说,先上的是去啃骨头。
说来说去,谁也没能说服谁。
出了门,风雪打在脸上,几个人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各自上了车。
屋里只剩下林平安和左明。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门口灌进来的风把地图的一角吹得翻起来。
“有几个人,心里肯定不舒服。”左明说。
“不舒服才正常。”林平安把地图压好,“都舒服,那才叫怪事。”
“要不要找个机会,跟他们单独说说?”
“要说。”林平安说,“可说之前,先让他们把这口气憋一憋。憋过了,才不会在战场上乱来。”
左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林平安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于淼刚才拍地图的样子。
这些老部下,跟了他十几年,从南边一直打到北边。
现在打大仗了,把他们放在后面,他们心里不舒服,那是应当的。
可仗不能拿人情来打。
他把铅笔从地图上拿起来,插回笔筒。
“明天早上,把各纵队的训练计划都报上来。”他说,“轮换不是等着,是练着。”
情况急转直下。
第一次战役结束之后,美国人的反攻很快展开,况且集结的力量要比上一次更多。
之前志愿军虽然也参加了作战,但是整体的规模不大,也就是有限介入了这场军事冲突。
但是林平安很清楚,这一次是要动真格了。
因为光是自己这边能够抽调的部队,就有几十万。
几十万人要吃饭,要穿衣,要弹药,要有人抬下来。
战场空间就只有那么大,几万人挤在一条山沟里,展不开,反倒更容易挨炸。
后勤补充也是个大问题。
汽车不能大规模调动,路就那么几条,运不上来就是运不上来。
所以他把部队分成了几批,一部分上,一部分在后方整训,还有一部分作为轮换。
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因为谁都想上,谁都不想等。
“轮换这事,最难做通的是人心。”他跟左明说过一次,“你得让等在后面的人相信,他们不是被扔下了。”
左明当时没有马上接话。
他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前几天开会抢任务,抢不上的那几个,走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
有一个纵队长,出门的时候把帽子往头上一扣,扣得很重,谁也没理。
这些事,林平安都看在眼里。
东线这边在准备,西线同样在准备。
规模绝不会比他的部队小。
两边一起动,几十万人从几个方向往里走,走的是雪地,走的是夜路。
没有锣鼓,没有誓师,只有一串一串的脚印。
出发之前,各纵队都把重东西精减了一遍。
多余的箱子不带,锦旗不带,连队里养的两头猪都杀了,当天晚上给战士加了一顿肉。
“吃完了,把碗摔了也行。”有个连长说,“反正带不走。”
兵们笑,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另外一边,在麦克阿瑟的办公室里。
这位时刻戴着墨镜、抽着烟斗、善于在记者面前作秀的将军,正在看着前线传来的各种情报。
屋子很大,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在墙上的地图上。
桌上摆着咖啡,已经凉了。
参谋长杰克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杰克跟了麦克阿瑟很多年,从菲律宾撤到澳大利亚,又从澳大利亚打回来。
他知道这位长官喜欢什么,也知道在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地图上的圈画得很圆,笔尖压得有点重。
“长官,第十军的推进速度,比计划快了三天。”他补了一句。
“目前第十军已经完成登陆,并且集结力量,向长津湖、赴战湖一带进军。”杰克说,“先头部队已经过了几个要点,进展顺利。”
麦克阿瑟听完之后,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
“沿途有没有遇到敌人的抵抗?”
杰克笑了笑。
“虽然有部分人民军部队在进行阻击,但他们战斗力不行,武器装备也非常差。有的人在这种天气里,甚至还只能穿着草鞋和我们作战。”他用铅笔尖在地图上点了点,“所以可以说没有遇到太多抵抗,进展速度很快。”
草鞋。
麦克阿瑟听到这两个字,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他低头又看了看眼前的情报。
一串串地名,一个个数字,一条条推进的路线。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把烟斗重新叼上,“那或许在圣诞节之前,这场战争就可以宣告结束了。”
他对此事表示乐观。
这份乐观,是有底子的。
美国人刚刚打赢了一场又一场大战,战胜了一个又一个强大的国家。
再加上它现在世界第一工业国的身份,为其军事能力赋予了极为强悍的后勤补充和装备制造能力。
船可以从本土一直开到港口,飞机可以从航母上一直飞到前线。
炮弹打完了,下一批已经在路上。
他实在想不到,有谁能够在战场上和他们做到分庭抗礼。
或许苏联人可以。
但苏联人应该不会亲自下场的。
这时候,杰克把铅笔放在地图上,回过头来。
“对了,还是应该稍微警惕一些。”他说,“中国人或许会介入这场军事冲突之中。之前那次战役,他们便派遣了部分部队。”
麦克阿瑟在听完这句话之后,却笑了起来。
“这个我反倒是没有那么担心。”他摆摆手,语气很松,“这群中国人不会全面介入的。上一次更多是为了掩护那些溃败的人民军撤退,掩完就走。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
“可万一他们真的来了呢?”
杰克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壁炉里的柴响了一声。
这倒是提醒了麦克阿瑟。
他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慢慢在指间转了半圈。
“还能怎么做呢?”他说,“像击溃人民军一样,将他们也一并击溃不就好了吗?我无法想象,一个落后的农业国军队,是怎样和我们在正面匹敌的。”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的判断一句一句打底。
“看看这边的地形。”他伸手在地图上划了一下,“到处都是积雪,冬天甚至比加拿大还要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