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佛血丘。矮丘背面,一片死寂。
谭行蹲在焦黑的岩块后面,指尖在浮土上飞快勾线,三笔两画,就把陀罗异族聚居地核心区域的地形要点标了出来。
他没有抬头,只侧目扫了叶开一眼。
两人对视,只一瞬,叶开就懂了。
他缓缓阖上双目,无形的生死玄气如潮水铺开,贴着地面无声渗透,穿过碎石、绕过祭坛,一缕一缕地探入敌巢深处。
整个陀罗老巢的兵力布防、气息分布,都在他脑海中缓缓浮现。
片刻后,叶开睁眼,眼底掠过一抹亮色,朝着谭行微微一颔首。
谭行精神一振,心中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他直起身,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苏轮和完颜拈花身上。
“大刀,阿花。”
两人同时抬眼。
“你们各带一队,从西南和东北两个方向切进去。”
谭行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楔子一样钉进众人耳膜:
“不打正面,不恋战,逮着点火的地方就点,逮着落单的就杀。怎么乱怎么来,闹得越凶越好。”
他顿了顿,忽然扯了扯嘴角:
“特别允许.......你们可以撒尿拉屎,自由发挥,别死就行。”
“至于杀人放火,不用我教你们吧!”
苏轮咧开嘴,白森森的牙在昏暗光线下一闪:
“明白!”
完颜拈花却眉梢微挑,声音沉了几分:
“万一引出武道真丹级别的异族,我们想撤可没那么容易。”
众人神色一凛。
陀罗异族的真丹级强者,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巴掌拍下来,别说搞事,命都得交代在那儿。
谭行却笑了。
他侧身一指叶开,语气轻松:
“阿花,别慌。刚才叶狗摸了一遍,三个真丹祭祀,统统不在家.......一个被王卫那边死死拖住,另外两个,跟陀罗的权柄化身一起去了正面战场。
这里毕竟是它们老窝,它们打死也想不到,咱们敢直接偷家。”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忽然带了点不讲道理的痞气:
“就算……叶狗真看走了眼,蹦出个真丹级别的异族来.......”
他抬头,和叶开再次对视,嘴角勾了起来。
“我和叶狗解决。你们只管把火烧旺。”
叶开没说话,只是微微眯眼,生死玄气在指尖无声缠绕了一圈,又悄然散去。
风从血丘上刮过,带起一片细碎的红尘。
矮丘上短促地安静了一瞬,旋即众人嘴角同时绷出一抹压不住的笑意。
那种笑不是嬉闹,像是是刀锋即将出鞘前的颤鸣。
苏轮抬手拍了拍谭行的肩:
“行,知道了。你们俩神殿里别死太快,我们还要活着回去装逼呢。“
谭行没答话,只伸出右手拳头。
苏轮一拳撞上去,骨节相碰,闷响如鼓。
紧接着完颜拈花、谷厉轩、宋衍、卓婉清......一只只拳头依次撞在一起,三十几人的拳锋在矮丘背面汇成一圈。
谭行收了拳,目光扫过众人:
“活着回来。“
“妈的,你也是。“
苏轮转身,第一个朝西南方向掠出,身后十几道身影紧随其后,贴着地面滑行,烟尘不扬。
完颜拈花朝东北方向做了个“跟上“的手势,另一队人同样无声散开。
矮丘上只剩下谭行和叶开。
两人并排蹲在原地,看着两队人的身影分别没入血色瘴气深处,远方的聚居地边缘开始出现零星的火光,随即是怒吼声、金属碰撞声,以及一道异常尖锐的口哨.......谷厉轩那货果然干上了。
谭行收回目光,偏头看了叶开一眼。
“走吧,叶狗。“
叶开没答话,手掌缓缓按在地面上,生死玄气从掌心渗入地下,像墨汁滴进水盆,瞬间朝四面八方铺开。
两人周身的空气陡然沉了一度,连呼吸声都被吞噬干净。
谭行点头,脚尖轻点,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叶开紧跟在他右侧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精准到仿佛用尺子量过,每一步落下都在生死玄气的包裹中无声无息。
前方,陀佛聚居地正在沸腾。
苏轮那队人已经从西南方向切入聚居地边缘,喊杀声混着陀罗异族的尖啸炸开,火光冲天而起,一座哨塔整个歪倒下去,砸塌了相邻的两间石屋。
东北方向几乎同时炸了锅,完颜拈花的铉月刀在夜幕中划出交错弧线,每道弧线末端都有一尊陀罗异族的身躯轰然倒地。
两处火光映红了血色瘴气,整个聚居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无数陀罗异族从房屋里涌出,手持骨刃、长矛、扭曲的邪能法杖,朝两个起火点疯狂聚拢。
谭行和叶开贴着聚居地边缘一道干涸的暗渠向前疾掠。
暗渠两侧长满暗红色的苔藓,渠底淤积的淤泥散发着陈腐的腥臭,但恰好为他们提供了绝佳的遮蔽。
头顶数十丈处,一队陀罗异族持着火把从一道石桥上跑过,火光照亮暗渠边缘不足一息便掠了过去。
谭行屏住呼吸,等那队异族跑远,才从渠底探出半个脑袋扫了一眼上方。
石桥上的脚步声还在远去,西南方向的火光烧得更旺了,一股浓烟正缓慢地朝神殿方向弥漫。
“大刀那狗日的,放火有一手。“
叶开的声音从背后飘来,轻得像风吹过耳膜。
谭行重新伏低身形,嘴角扯了一下:
“阿花也不差。你听,东北方向已经在砸城墙了。“
暗渠尽头,一道高耸的骨墙截断前路。
骨墙通体由粗细不等的骨骼交织而成,表面嵌满异族符文,缝隙处渗出暗红色黏稠液体,沿着骨缝缓慢下淌,滴入暗渠淤泥时发出“滋啦“的细微声响,像油落热锅,又像什么东西在暗处咀嚼。
谭行停步,目光在骨墙表面一扫,眼底戾气骤起。
下一瞬,血色浮屠刀显化掌中,刀身血光暴涨,抬臂就要劈下去.......
手腕猛地一紧,被人从身后死死攥住。
“你他娘干啥?“
叶开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
谭行刀举在半空,满脸莫名其妙:
“砍碎它啊!“
叶开松开他的手腕,一脸“你是不是傻逼“的表情,低声骂道:
“你傻逼啊!这墙上全是邪能符文,密密麻麻铺了一层!
你一刀下去触发连锁反应,整个神殿的禁制都得炸!
万一直接捅醒了陀佛本体,或者触发什么自毁机制,咱俩打包交代在这儿!“
他顿了顿,语气更冲了几分:“
外面大刀阿花杀人放火为了什么?不就是给咱俩打掩护?
你一刀劈上去,动静大得跟敲锣打鼓似的,那还潜个屁!直接打进来不就完了!操,你脑子今天出门忘带了?“
谭行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刀身上的血光缩了回去,脸上挂起一层尬笑:
“行行行,你说怎么办。“
“滚开。“
叶开白他一眼,推开谭行,自己站到骨墙前。
他缓缓抬手,五指张开覆上骨墙。
生死玄气从掌心无声涌出,灰白气流渗入骨骼之间的每一道缝隙,像溪水浸入干涸的河床。
骨墙表面那些血红的邪能符文先是剧烈闪烁,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随即一缕缕地暗淡下去,褪色、腐烂、崩解。
前后不过数息。
叶开收回右手,指尖玄气一转,朝骨墙轻轻一划.......
“哗啦“一声闷响,半人高的大洞豁然洞开,断面整齐如刀裁。
叶开猫腰钻了进去,头也不回。
谭行愣了一瞬,看着那道干净的洞口,又看了看叶开的背影,嘴里迸出两个字:
“牛逼。“
他跟着钻进去的时候,余光瞥见骨墙上那些符文残留的焦黑痕迹,心里嘀咕了一句.....
叶狗从骸王和生母两尊邪神本源之中领悟的这手生死玄气,用得越来越邪门了。
骨墙之后,世界陡然安静。
像是一刀切断了所有声音。
身后苏轮的喊杀声、完颜拈花的刀鸣、陀罗异族的尖啸和火焰燃烧的爆裂声,全部在越过那道骨墙的一瞬间被吞噬干净。暗
红色的瘴气也稀薄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蒙蒙的沉光,不知从何处照下来,照亮了眼前的祭坛广场。
广场极阔,方圆足有百丈。
地面以整块的黑岩铺就,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灰沉的光。
广场中央竖着九根石柱,每根都有三人合抱那么粗,柱身刻满扭曲的陀罗古纹,纹路深处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不知是多少年积下来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檀腥味.......佛香与血腥搅在一起,闻久了让人头皮发麻。
谭行蹲在骨墙根下没动,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广场,又定定看了那九根石柱三息,才偏头朝叶开做了个手势。
叶开点头,手指在地面虚按了一下。
生死玄气贴着黑曜岩面无声铺开,灰白色的气流像薄雾一样渗入石柱根基。
片刻后他收回手,指尖捻了捻,做了个“空“的口型。
九根石柱,全是空的。
没有禁制,没有埋伏,没有任何邪能残留。
谭行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原以为到了这里,该是步步杀机才对.......结果连个站岗的异族都没有。
整个祭坛广场空得像被人搬空了似的。
“越干净越不对。“
叶开的声音从喉咙底下滚出来,几乎只有气音。
谭行没答话,猫着腰沿广场边缘疾行,脚步落在黑曜岩上连一丝回音都不带。
叶开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绕着广场边缘走了大半圈,停在神殿正门前。
神殿的门,是一整块骨头。
不是拼接的骨墙,是真正一整块巨兽的头骨,经年累月地被打磨、被供奉、被刻满经文,那些经文密密麻麻覆满整块头骨的每一寸表面,从额顶到下颌,连眼眶和鼻孔的位置都被符文填满。
骨头的颜色一半发白,一半发黑,中间一道笔直的界线,从额顶贯到下颌,将头骨劈成泾渭分明的两半。
谭行站在门前仰头看了一瞬,莫名觉得那骨头在盯着自己。
“开门。“叶开在后头催了一声。
谭行收敛心神,双手按上骨门两侧。
入手冰凉,指尖触到的符文微微发烫,像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唤醒了一瞬。
他双臂运力,缓缓往里推。
骨门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像巨石碾过砂砾。
门缝越来越大,灰蒙蒙的光从门内涌出来,裹挟着一股浓稠到了极点的檀腥气扑面而来。
门开了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空隙,谭行侧身滑进去,叶开紧跟着闪入,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神殿。
神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穹顶极高,高到仰头看去只剩一片朦胧的灰暗,仿佛顶壁融入了虚无。
四周墙壁上嵌着无数骨灯,灯盏里燃着暗金色的火焰,火光不摇不晃,静得像画上去的。
而正前方,一座巨像占据了整个视野的中央。
谭行呼吸顿了一瞬。
那是一尊半魔半佛的雕像。
大,大得离谱,从地面直抵穹顶,谭行估摸着至少有三十丈高,人站在它脚下,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佛像左半边,面容慈悲,眉眼低垂,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左手结无畏印,掌心朝外,似在抚慰众生。
每一道线条都圆润柔和,雕像肌理褶皱垂落如流水,甚至连指尖的弧度都透着安宁的气息。
佛像右半边,面目狰狞,獠牙外翻,眼窝深陷如黑洞,嘴角扯出一抹残忍扭曲的弧线,右手倒持一柄骨刃,刃尖朝下,似要随时劈落。
半边身躯赤裸,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青筋鼓胀,每一块肌肉的纹理都刻满了暴戾。
两半身体合在一处,中间那条界线笔直如刀裁,一面金光流淌,一面黑雾翻涌。
金光与黑雾在雕像周身交织缠绕,像两条蛇彼此绞杀,又像一对孪生兄弟互相拥抱着沉入深渊。
谭行扛着血浮屠,抬头看的一脸惊奇,不禁啧啧赞叹。
叶开站在他身侧,懒得理会谭行,他的生死玄气无声外放,贴着地面朝雕像底部蔓延,但探到雕像三尺之外便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死活渗不进去。
叶开眉头微皱,收回玄气,他的目光越过雕像,落在雕像基座下方。
那里,有一尊王座。
王座不大,比寻常座椅宽出两圈而已,通体由某种暗沉金属铸就,扶手和靠背上盘踞着无数细小符文。
王座同样一分为二.......左半边闪耀柔和金光,右半边翻涌浓郁黑气,与背后那尊巨像的分界严丝合缝。
而王座之上,一个人端端正正地坐着。
或者说,一尊“类人“形异族。
那异族身披暗红皮袍,袒胸露乳,身形枯瘦,皮肤呈现出一种陈年象牙般的蜡黄色,颧骨高耸,面容清癯。
祂双目闭合,双手平放在膝上,左手掌心朝上托着一朵含苞的金莲,右手掌心朝下覆着一段漆黑的脊椎骨。
祂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呼吸几不可闻,胸口微微起伏的频率慢得不像活人。
谭行攥紧了血色浮屠刀的刀柄,掌他下意识看向叶开,叶开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念头.......这就是陀佛本体。
谭行他嘴唇翕动,声音压到极致,从牙缝里挤出来:
“怎么说,接下来怎么搞?“
叶开沉默了一瞬。
“不懂。“
“啥?”
谭行整个人差点炸了。
他猛地扭过头瞪着叶开,眼睛瞪得溜圆,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才憋住没直接喊出来,压着嗓子骂:
“啥玩意儿?!不懂?!我们他妈偷偷摸摸摸进神殿,找到了陀佛本体,裤子都脱了,临门一脚,最后关头,你和我说不懂!?“
叶开脸色一沉,转过头怼回去,声音也是压得死死但骂得毫不含糊:
“操!你吼个鸡毛啊!上位邪神本体,整个联邦谁他妈亲眼见过!?
天王殿那些老天王给我下达的命令是,趁着陀佛显化权柄分身,和朱麟哥大战的间隙,让我来探查陀佛本源,可问题是.......
谁他妈告诉我本源长什么样?怎么探?探哪儿?是抽是吸还是捅一刀?“
他越骂越上头,手指虚点着谭行胸口:
“我是自身尸骨脉小时候,被骸王的本源法则浸润过后发生异变,所以才能在骸王死后,继承死亡本源法则!
朱麟大哥更他妈离谱,一尊上位邪神心甘情愿把本源塞他嘴里喂他吃!
现在,你让我对着一个明显活着的邪神本体搞探查.......我他妈连它的脚皮都没摸过,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弄?“
谭行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噎得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了一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操他妈这事儿好像真没人干过“的荒唐劲儿。
然而就在这一刻,千里之外的陀佛血丘边陲上空,早已打得天崩地裂。
罡风撕碎云层,血色闪电如蛛网般密布穹顶,邪能风暴裹挟着碎石与骨渣狂卷四野。
整片天空被五颜六色的神通光辉撕成碎片,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足以让方圆百里地壳震颤的巨响。
而风暴正中央,陀佛的权柄化身.......那尊通体金黑交织、半面慈悲半面狰狞的巨影.......此刻正一脸骇然地环顾四周。
四个方向,四道身影。
正前方,朱麟本体凌空而立。
他双臂抱胸,周身气血翻涌如龙吟虎啸,肌肉线条在崩裂的衣衫下虬结隆起。
他嘴角慢慢扯开,露出一个毫不遮掩的狰狞笑容。
"陀佛。"
"你今天要死了。"
字字如刀,劈在陀佛心神之上。
陀佛周身邪能轰然暴涨,金黑两色疯狂旋转,把方圆百丈的空气挤得尖啸炸裂。
祂面目彻底狰狞,连那半边慈悲的面孔都扭成了暴怒的扭曲状,瞳孔深处金芒与黑雾交替翻涌,死死盯着朱麟,又急急扫向其余三方。
左侧,武道分身提着染血重戟,浑身浴血,每一道伤口都在往外蒸腾着宛如实质的杀气.......那是方才与诡变权柄分身厮杀留下的印记,可此刻他脊背挺得笔直,战意未消反涨。
右侧,炼气分身悬空盘坐,周身灵力如潮汐涨落,指尖法诀早已掐定,一念便可倾覆山河。他道袍焦黑,喘息尚未平复,气息却稳如磐石。
而正后方,月光分身静静而立,银白色月华如纱般披落,一双眸子清冷如霜。月华中隐约流淌着超越凡俗的法则韵律,无声无息,却将陀佛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天上地下,再无路可逃。
陀佛瞳孔猛地一缩。
祂终于想通了。
诡变、逆命那两个畜生,方才还在各自界域死死缠住朱麟的武道、炼气两具分身,三打四,纵然朱麟再强,自己也稳得住局面。
可就在刚才,毫无征兆地,那两具权柄分身同时散了。
干干净净,连一丝邪能渣滓都没留下。
像两根撑天的柱子被人同时抽走。
武道分身和炼气分身一转身,没了对手,感知道陀佛和被朱麟本体和月光分身还在战斗。
两道分身,连半息迟疑都没有.......调转方向,破界而来,四面合围。
四打一。
局面从均势,顷刻间变成绝杀。
陀佛怒极、惊极、惧极,邪能疯狂激荡,金黑光芒剧烈扭曲,声音嘶哑如裂帛:
“诡变,逆命,尔等.......万变之主座下的阴诡之徒.......!”
“你们竟敢阴吾.......!”
那一声怒吼里,炸着滔天的愤怒,更藏着一丝几乎压不住的颤抖。
可无论祂怎么骂,那两道权柄化身早已散得干干净净,连回音都欠奉。
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诡变、逆命这两个老阴货,跑得比谁都快。
而朱麟看着陀佛那张扭曲到快要裂开的脸,笑得更放肆了。
“别喊了。”
“你喊得越大声,我打得越爽!”
陀佛见状周身金黑光芒骤然一缩。
那光缩得极快极急,像溺水之人最后一口倒吸气,整具三十丈高的巨影轮廓开始模糊、坍缩、内卷.......金莲从指尖凋落,脊椎骨节节回缩,邪能疯狂倒灌回体内。
祂要散化权柄,以本源为引,强行断开这具化身与本体之间的联系,意识裹挟权柄本源,想逃回神殿深处的沉睡之躯。
朱麟的眉头猛地一挑。
"想跑?"
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他周身气血毫无预兆地沸腾到顶点,漫天金红血气如狂潮倒卷,铺天盖地压向穹顶。
同一刹那.......
月光分身双手合十。
漫天月华骤然绽放,不是倾泻,是炸开。
银白光芒呈球形扩散,以陀佛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展,层层叠叠如千层雪浪,将方圆千丈的空间彻底封死。
每一缕月光都凝成实质般的光丝,交错编织成密不透风的囚笼,空间在那片银白之中被冻结,连空气都停止流动,邪能风暴像被按了暂停键,漫天碎石悬在空中一动不动。
武道分身左脚前踏,右脚猛地跺向虚空.......
轰!
一声沉闷如大地崩裂的炸响从脚底传开。
他周身浴血的伤口同时炸出金红血雾,那些血雾不散不落,反而逆流而上沿着他四肢百骸涌动,将他整个人裹成一道通体金红的战神。重戟自掌心化出,朝虚空中一插,戟刃没入空间本身.......
整个武道分身化作一尊百丈高的气血巨人,双臂撑开,如山岳镇界,死死将陀佛镇压。
炼气分身双眼骤睁。
他盘坐虚空的姿势未变,左手掐诀右手捻印,嘴唇翕动如诵经。
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了咽喉,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汇入他指尖法诀之中,化作一座横亘天地的五行大阵。
金木水火土五色流转,阵纹铺满穹顶与地面,将整个战场罩在其中,灵气如锁链般缠绕上陀佛周身。
三重封锁。
月光凝滞空间。
武道镇压形态。
炼气封锁灵机。
三股力量同时压下来,陀佛那正在坍缩的金黑光芒被硬生生钉在半途.......不进不退,不散不聚,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
陀佛权柄化身的面孔彻底扭曲,连那半边慈悲的半面都崩裂了,金芒乱颤黑雾狂涌,嘶声咆哮:
"玄坛!"
话音未落。
朱麟本体到了。
“叫你爹干吊啊!”
没有蓄势,没有拉开距离,他直接在虚空中一步跨出,身形出现在陀佛正前方三尺处。
他抬起右手,五指握拳。
拳面上缠绕着金红血气,每一丝都像一条咆哮的真龙,拳风所过之处空间无声碎裂成无数黑色颗粒。
拳未至,陀佛面门处的金黑邪能已经开始燃烧、蒸发、崩解。
一拳砸下。
简简单单,直来直去,朝着陀佛那颗金黑交织的头颅正中,砸了下去。
陀佛瞳孔骤缩至针尖大小。
金莲从掌中疯狂绽放,花瓣一层又一层叠在面门前,每一片上都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邪能符文,金光与黑雾交替流转,护在头颅前方。
而朱麟那记直拳,像一柄烧红的重锤砸在纸糊的墙上。
轰!
金莲爆碎。花瓣炸成漫天金色碎屑,邪能符文在拳锋触碰的瞬间尽数湮灭,连半点残余都没留下。
拳面毫无阻碍地穿过碎片,直直印在陀佛权柄化身的面门之上。
那一拳击中的瞬间,整片天地失声了半息。
然后声音回来了。
不是巨响,是一种极低频的沉闷轰鸣,从陀佛头颅内部传出,沿着脖颈、胸腔、四肢一路蔓延,像冰面碎裂的纹路,在金黑光芒之中炸开无数裂痕。
陀佛整具化身从面门正中凹陷下去,头骨碎裂、邪能崩散,金黑光芒像被打碎的水晶盏,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
祂的权柄化身倒飞出去,沿途撞穿月光囚笼的残余壁垒、撞碎五行大阵的边缘阵纹、撞塌了三座浮空山峰,最后嵌进一座山体之中,整座山从中间裂开,碎石簌簌滚落。
烟尘遮天蔽日。
朱麟收拳立在空中,拳面微微泛红,上面残留着金黑邪能燃烧后的焦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歪头看着那片烟尘中央,嘴角扯了扯:
"…这吊毛…还挺硬。"
几乎在朱麟那一拳砸中的同一瞬间.......
千里之外的神殿深处。
谭行和叶开僵在原地,两双眼睛死死盯着王座上那具刚才显化异像的身影。
四周安静到了极点,只有骨灯里暗金色火焰无声燃烧的细微嗡鸣。
原本异动的陀佛本体又沉寂下去,胸膛起伏的节奏恢复如初,蜡黄面皮上那道龟裂的纹路没有继续扩张,周身散发的恐怖威压也重新沉降回体内深处。
但两人谁都没动。
足足五息。
谭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丝气音:
"……刚才是?"
叶开的脸色极难看,生死玄气在周身流转不休,不断感知着周围每一个细微变化。
他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祂本体和权柄化身之间……有某种连接。刚才朱麟哥那边应该动了真格,化身受了重伤,这种伤害透过连接线反馈到了本体。"
他看了一眼谭行,眼神锐利:
"你看见祂眼皮动的那一下......."
谭行接上他的话:"是痛的。"
叶重点头:
"是痛的,朱麟大哥还是猛啊!"
两人再次看向王座上的陀佛本体。
那具枯瘦的躯体依然端坐,呼吸依旧平稳,但方才那一瞬间的震颤让两人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陀佛本体虽然沉睡,但并非毫无知觉。
叶开深吸一口气,生死玄气重新凝聚,他看向谭行,眼神里多了某种决绝:
"不能等了。刚才那一下只是化身受伤的残余反馈,等化身彻底被打崩,祂本体受到的刺激会成倍翻涨。到时候哪怕是一具无意识的尸体,也不是我们能玩得转的!"
"我们得在祂彻底苏醒之前……把它处理掉。"
谭行攥紧血浮屠刀柄,他咽了口唾沫:
"怎么处理?你刚才不是还说你不会吗?"
叶开扭过头来看他。
那双眼里没有犹豫,没有权衡,甚至连一丝对死亡的忌惮都找不见.......
只有一种光,像荒野里烧到最后的篝火被风一吹,陡然炸成漫天火星子。
他嘴角弯了一瞬,扯出一个疯狂的笑:
"人死卵朝天,不死死万年!"
"有点想法,博一搏!"
他顿了一下,朝谭行挑了下眉:
"反正死了有你陪我,路上也不无聊。"
谭行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阴森空旷的神殿里回荡,粗粝、张扬、带着刀刃舔血的痛快:
"得,请开始你的表演。"
叶开笑得眉眼都弯了,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再多说。
默契到骨子里,连废话都省了。
叶开转身,重新站到王座前三尺处。
生死玄气第三次探出,这一次他没再去碰陀佛本体分毫,灰白气流如薄纱般层层铺开,环绕在陀佛枯瘦的身躯外围.......不侵入、不触碰,只贴着祂体表一寸的距离,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感知网。
他闭着眼,嘴角那抹笑还没散。
谭行站在三步之外,血浮屠横在身前,刀尖微垂,整个人像一张绷满的弓,随时准备扑出去。
他没问叶开要干什么,叶开也没说。
可谭行知道.......这家伙脑子里一定在盘算什么又疯又狠的东西。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叶开动手之前,守住他背后那三尺空地。
生死之交,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