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心头一沉。
他能感觉到帝君这话里头的杀意,刚才还笑着说话,转眼就冷了下来。伴君如伴虎,这话他今天算是亲眼见着了。
臧子鉴脸上没什么变化,眼神还是那样,淡淡的,不带一点火气。
“臣该退了。”
他声音很平。
“孝帝在时,臣是帝师,执掌司天鉴,是因为孝帝年轻,不得不为之。可帝君您刚刚登基,司天鉴必须退。”
他顿了一下。
“岂不闻天无二日?”
这话一出,帝君不说话了。
他盯着臧子鉴,嘴唇抿成一条线。
殿里安静得吓人,江枫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帝君心里清楚,臧子鉴说的是对的。
他那个侄儿在位的时候,年轻,根基浅,可以毫无顾忌地放权给臧子鉴。
司天鉴超然三省六部,成了大夏第一实权部门。
可现在自己上来了,若还让臧子鉴攥着大权,总有一天,司天鉴会压到他头上去。
可帝君沉着脸,从御案上拿起一个本子,声音有些疲惫。
“可现在大夏还离不开你。国师,你看看吧。”
他把本子递过来。
臧子鉴接过来,翻开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艳州城的那群西魏人动了?”
他猛地抬头。
“他们直接围了潼关?他们怎么敢的?南疆军足有二十万!”
帝君苦笑了一声。
“孤当初没带出二十万来。军部给孤的命令,让孤带精锐前来勤王。孤只带了五万骑。”
他顿了顿。
“现在潼关被围,我们和南疆的联系已经被切断了。艳州十五万大军倾巢而出,孤不知道潼关能坚持多久。”
江枫在旁边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帝君看了臧子鉴一眼,接着说:“更何况,你知道的。潼关总兵是东方家的人。东方家,是绝无可能誓死效忠于孤的。”
这话一出,臧子鉴沉默了。
江枫也听明白了。
潼关总兵是东方家的人,东方林刚被镇南武侯压了一头,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火。让他的人死守潼关?守得住才怪。
帝君站起身,走到臧子鉴面前。
“所以这天下,还需要国师你出面。”
臧子鉴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得很。若是之前,镇南武侯还能出兵。可现在镇南武侯坐了帝位,不能亲自去战场。朝中能领兵的,除了他,就剩云老帅!
云老帅忠心没问题,本事也够,可年纪大了,七十好几的人,经不起折腾。
臧子鉴沉默了两息,开口了。
“西魏那群人,也是臣惹下的祸根。”
他抬起头,看着帝君。
“臣愿意领兵。”
帝君眼睛一亮,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
他拍了拍臧子鉴的肩膀,声音大了起来。
“从即日起,国师担任平西统帅。孤带来的五万骑,加上京都南北十万军,全部交由你统帅!”
江枫站在旁边,忽然开口了。
“帝君,我也愿意助师兄一臂之力。”
帝君转过头,看着他,脸上露出惊喜。
“江先生此言当真?”
江枫点头。
“西魏天王跟我有协议,兵不出艳州。现在他先撕了协议,那就怪不得我了。”
帝君哈哈大笑。
“好!好!江先生果然仁义!”
他走回御案后头,拿起笔,刷刷刷写了两道手令,盖上私印,递过来。
“国师,这道手令,你拿着。京都南北二军,从今日起听你调遣。谁要是敢推三阻四,先斩后奏。”
臧子鉴接过来,收进袖里。
“臣,领命。”
帝君又看向江枫。
“江先生,你跟着国师,有什么需要,直接找他。国师办不了的,你来找孤。”
江枫拱了拱手。
“谢帝君。”
帝君摆了摆手。
“去吧。时间紧,孤就不留你们了。”
臧子鉴和江枫退出了奉天殿。
殿门在身后关上,江枫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刚才吓我一跳。”
他压低声音。
“师兄,你真不怕他翻脸?”
臧子鉴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怕什么。他翻不了。”
他偏头看了江枫一眼。
“他刚坐上那个位子,屁股还没热。这时候杀我,朝里那些人怎么看他?云老帅能答应?边关那些旧部能答应?”
江枫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倒也是。”
臧子鉴没再说话,加快了脚步。
两人出了宫门,臧子鉴忽然停了一下,转头看向江枫。
“小枫,你刚才不该开口的。”
江枫愣了一下。
“为什么?”
“西魏天王跟你定过协议,兵不出艳州。现在他撕了,你出手,名正言顺。”
臧子鉴顿了顿。
“可你想过没有,这一仗打起来,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本来可以回江南,安安稳稳过日子。”
江枫笑了一下。
“师兄,你一个人领着十几万人去跟西魏那帮人拼命,我在江南能坐得住?”
臧子鉴看着他,看了两息,也笑了。
“行。”
他拍了拍江枫的肩膀。
“那咱师兄弟就再并肩打一仗。”
江枫点头。
“对了师兄,那个武成侯,你打算怎么处置?”
臧子鉴脸上的笑收了。
“先关着。等打完仗再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低了一些。
“这个人,留着有用。西魏那边,还得靠他去牵制。”
江枫没再多问。
两人分开,臧子鉴去军部调兵,而江枫则是去了云家……
第二天一早,京都北门外。
五万精锐骑兵列成方阵,甲叶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这五万人是帝君从南疆带过来的,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往那儿一站,杀气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臧子鉴一身戎装,骑着马立在阵前。紫袍换成了铁甲,腰里挎着刀,脸上的文气褪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江枫骑马跟在他旁边。
云老帅也来了,站在城门底下,看着臧子鉴,拱了拱手。
“国师,京都这边,老夫给你看着。你只管往前打。”
臧子鉴在马上还了一礼。
“有劳老帅。”
云老帅摆了摆手。
“去吧。别给大夏丢人。”
臧子鉴没再多说,一拉缰绳,马头转向北面。
他抽出腰刀,往前一劈。
“出发!”
五万骑兵缓缓动了起来,马蹄声从稀到密,从密到响,最后连成一片,像闷雷滚过地面。
江枫夹在马队里,回头看了一眼京都的城墙。
城头上,一面龙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潼关。
西魏的十五万大军。
这一仗,不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