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大夏第一关。
城墙高十丈,厚三丈,青石垒的,垛口一个挨一个,从底下往上看,跟悬崖似的。关外是群山,关内是八百里秦川。谁拿下潼关,谁就攥住了大夏的喉咙。
平时这地方驻着三万精锐,军械粮草堆得跟山一样,关门一关,千军万马也甭想叩开。
可现在,关门快关不住了。
总兵府里,蒋毅风蹲在椅子边上,两只手抱着脑袋,手指头插在头发里,攥得发白。桌上摊着军报,他不看,看了也没用。副将老管站在旁边,脸上全是灰,甲叶子都歪了,胳膊上缠着布条,血都浸透了。
“总兵大人,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老管声音嘶哑。
“帝国援军到底什么时候到啊?艳州兵太狠了,打了七场,我们死了快一半的人。再没援军,兄弟们撑不过三天。”
蒋毅风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你急?我比你还急!”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碗都跳起来了。
“这都是咱们的老底子!三万兄弟,死了快一万五,你以为我不心疼?可朝中就是不来援军,你让我怎么办?我拿脑袋去撞城门吗?”
老管不说话了。
营帐里安静了几息,只有外面伤兵的呻吟声,一声接一声。
老管眼珠子转了一下,凑近了些。
“总兵大人,帅爷那边……也没个信儿?”
他压低声音。
“咱们怎么说也是东方家的嫡系,帅爷不能不管咱们死活吧?”
这话一出,蒋毅风脸上的火气一下子散了,换成了一股子颓丧。他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帐篷顶,半天没吭声。
“东方家……”
他苦笑了一声。
“现在根本没心思管咱们了。我听说,京都那边变天了。镇南武侯登基了。”
老管脸色一变。
“镇南武侯?”
“对。就是那个杀星。”
蒋毅风声音沉下去。
“东方家跟镇南武侯什么关系,你不知道?三十年前那笔账,两家结大了。现在镇南武侯坐了龙椅,东方林自身难保,他还有工夫管潼关?”
他顿了顿。
“往后潼关姓蒋还是姓东方,都不一定了。”
老管脸色从白转青,咬着牙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狠。
“总兵大人,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干脆……”
他压着嗓子。
“我们投了吧?”
蒋毅风猛地抬头,盯着他。
“你说什么?”
“投了!”
老管往前一步,声音又急又低。
“什么叫背叛?明明是大夏背弃了我们!咱们守潼关,死了多少人?朝中管过吗?援军呢?粮草呢?连个屁都没有!现在东方家也不管咱们了,弟兄们拿命填,填到最后一个,谁记得咱们?”
他指着帐外。
“总兵大人,现在咱们还有跟西魏谈判的资格。再拖下去,等艳州兵杀进关,那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到时候想投都没人搭理你!”
蒋毅风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老管盯着他,又加了一句。
“总兵大人,弟兄们跟着您这么多年,您不能看着他们全死在这儿。”
蒋毅风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已经变了。
“好。”
他声音哑得厉害。
“老管,你代表我,去跟西魏人谈。”
老管一点头,转身就走。
“等等。”
蒋毅风叫住他,顿了一下。
“谈的时候,留点余地。咱们不是走投无路才投的,是……”
他咬了咬牙。
“是没办法。”
老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掀开帘子走了。
帐子里就剩蒋毅风一个人。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手有点抖,酒洒出来不少。他端起碗,仰头一口灌下去。
“大夏……”
他喃喃了一句,也不知道想说什么。
正在这时候,帐帘猛地被人掀开,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满脸通红,嗓子都劈了。
“报!”
蒋毅风一皱眉。
“慌什么?”
“报告大帅,京都援军!到了!”
啪。
蒋毅风手里的酒碗直接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脸色刷地白了。
“谁……谁领兵?”
他声音都发颤了。
传令兵喘着粗气,眼睛放光。
“是国师!国师亲自率军前来!五万精锐骑兵,已经到关外二十里了!”
“咱们有救了!”
蒋毅风两条腿一软,整个人瘫回椅子上。
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直勾勾盯着帐顶。
“国师……”
他嘴里念叨着。
“臧子鉴来了……”
传令兵还没看出来不对劲,还在那儿高兴。
“总兵大人!国师来了,咱们潼关保住了!”
蒋毅风没理他。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刚才他让老管去谈判了。
老管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去西魏大营。
蒋毅风慢慢坐直了身子,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他忽然站起来,冲着传令兵吼了一声。
“去!把老管给我追回来!快!”
传令兵一愣。
“追……追什么?”
“老管!他去西魏那边了!把他给我追回来!追不回来,提头来见!”
传令兵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看总兵那副要吃人的样子,不敢多问,转身就往外跑。
蒋毅风在帐子里转了两圈,越转越慌。
臧子鉴来了。
五万精锐骑兵。
他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他派人去跟西魏谈判了。要是臧子鉴知道这件事……
蒋毅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手撑着额头。
完了。
他忽然又站起来,冲到帐门口,冲着外面喊。
“来人!备马!我去接国师!”
帐外的亲兵赶紧去牵马。
蒋毅风一边往外走,一边心里盘算。
老管刚走,应该还没到西魏大营。只要追回来,这件事就没人知道。臧子鉴不会知道。
对。
没人知道。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往关外冲去。
关外二十里。
五万骑兵停了下来,正在休整。
马匹打着响鼻,士兵们蹲在地上喝水吃干粮。
臧子鉴骑在马上,看着远处潼关的城墙。
江枫在旁边,忽然皱了皱眉。
“师兄。”
“嗯?”
“你看那边。”
江枫抬手指了指潼关方向。
一小队人马从关里冲出来,跑得飞快,打的是潼关总兵的旗号。
臧子鉴眯了眯眼。
“蒋毅风?”
江枫盯着那队人看了两息,忽然说了一句。
“不对。”
他偏头看向臧子鉴。
“师兄,刚才我神识扫了一下。潼关西边,有一小队人,正往西魏大营那边跑。”
臧子鉴脸色没变,眼神却冷了下来。
“几个人?什么旗号?”
“五六个,没打旗号,看穿戴是潼关的军官。”
江枫顿了顿。
“跑得很急。”
臧子鉴沉默了一息。
“方向呢?”
“正西。西魏大营在那个方向。”
臧子鉴没再问。他把马缰一抖,马头转向江枫说的方向。
“小枫,你带三百骑,把那队人截下来。”
他声音很淡。
“活的。”
江枫一点头,拨马就走。
“等等。”
臧子鉴又叫住他。
江枫回头。
臧子鉴看着他,语气很平。
“别惊动西魏那边。”
江枫笑了一下。
“放心。”
他一夹马肚子,三百骑跟在后面,卷起一阵尘土,往西边去了。
臧子鉴看着江枫走远,收回目光,看向正往这边跑的蒋毅风。
蒋毅风带着十几骑,跑得满头大汗,到了跟前,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单膝跪地。
“末将潼关总兵蒋毅风,参见国师!”
臧子鉴没下马。他坐在马上,低头看着蒋毅风,脸上没什么表情。
“蒋总兵。”
他声音不大。
“潼关,还守得住吗?”
蒋毅风跪在地上,后背全是汗。
“守得住!国师到了,一定守得住!”
臧子鉴看着他,看了好几息。
“起来吧。”
蒋毅风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臧子鉴的眼睛。
臧子鉴忽然问了一句。
“刚才有几个人,往西边去了。是你的兵?”
蒋毅风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了。
“末将……”
臧子鉴看着他,语气还是那么平,可却透着一股到骨子里的寒意。
“蒋总兵,本座在问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