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毅风跪在地上,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把胸前的甲叶子都打湿了。
他张了几次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臧子鉴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心里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从艳州起兵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七天。
潼关是大夏第一关,三万精锐,军械粮草堆成山。
就算打不过,守个十天半月总没问题。
可这蒋毅风倒好,一仗没打完,先想着投敌了。
今晚要是没赶到,明天早上潼关城头挂的就是西魏的旗。
到时候整个大夏靠什么挡?
靠西魏兵讲道理?
靠那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臧子鉴心里杀意翻涌。
蒋毅风,该死!
可他脸上一点都没带出来,声音还是平得很。
“带上你的人,回城。把城里的情况,跟我说清楚。”
蒋毅风一愣,抬起头。
臧子鉴脸上看不出什么,语气也淡淡的,好像真信了他。
蒋毅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赶紧爬起来,拿袖子擦了把汗。
“是是是,末将这就带国师进城!”
他翻身上马,凑过来,陪着笑。
“禀国师,刚才那几个,是末将派出去的斥候,去摸西魏那边的情况。”
臧子鉴看了他一眼。
“斥候?”
“对对对,斥候!摸敌情的!”
臧子鉴冷笑了一声。
“蒋总兵还真是用兵如神。这时候还想着反击?”
蒋毅风脸上僵了一下,赶紧又擦汗。
“这不是国师您来了吗?末将得提前做好准备,不能拖国师后腿啊。”
臧子鉴没接话,一夹马肚子,往城里走。
江枫带着三百骑正好赶回来,远远冲臧子鉴点了一下头。
臧子鉴没说什么,江枫也没当着蒋毅风的面提截人的事,三百骑往两边散开,夹在队伍里进了城。
总兵府里,蒋毅风张罗了一桌饭。
大块的烤羊肉,整只的烧鸡,还有一坛子酒。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在这西北苦寒地界,算是顶天的席面了。
蒋毅风站在桌边,满脸苦笑。
“国师,西北苦寒,比不上京都。现在就这么点肉食了,您将就吃。”
臧子鉴没坐,也没动筷子。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淡淡开口。
“你们这边损失如何?”
蒋毅风立刻变了个脸,眼眶一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不敢瞒国师。整个潼关,战死超过五千,重伤过万。目前城内残兵,不过两万出头。”
他抹了把眼角。
“弟兄们是真的苦啊。西魏那帮人跟狼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冲。末将带着弟兄们死守,能撑到今天,已经是……”
臧子鉴没听他把话说完。
“蒋总兵。”
蒋毅风一愣。
“啊?”
臧子鉴看着他,声音忽然冷下来。
“你想过投敌吗?”
蒋毅风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臧子鉴猛地一拍桌子。
砰!
碗碟跳起来,酒坛子晃了两晃。羊汤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
“大胆蒋毅风!”
臧子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刀子。
“真当本座是东方林那样的蠢货?”
蒋毅风两条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国师!”
“你的副将呢?”
臧子鉴盯着他。
“你该不会告诉本座,他亲自去当斥候了吧?”
蒋毅风心里那道防线彻底塌了。
他趴在地上,脑门磕得咚咚响,声音都劈了。
“国师饶命!末将实在是怕了啊!艳州兵太强了,几仗下来,弟兄们死了一半,援军迟迟不到,东方家也不管我们了,末将实在是……”
“阵前叛国。”
臧子鉴打断了他。
“蒋毅风,你当真该死。”
蒋毅风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就在这时候,江枫站起来了。
“师兄。”
臧子鉴转头看他。
江枫走到桌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蒋毅风,又看向臧子鉴。
“这对我们,倒是一次机会。”
臧子鉴眉头微动。
“说。”
江枫拉了把椅子坐下,顺手从桌上掰了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蒋毅风想投,老管去了西魏大营。西魏那边现在肯定觉得,潼关今晚就要开门了。”
他抹了抹嘴。
“那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臧子鉴看着他,没说话。
江枫接着说:“让蒋毅风给西魏写封信,就说一切谈妥,今夜子时开城门。西魏那边要是信了,肯定派人来接应。来多少,我们吃多少。”
臧子鉴想了想。
“西魏领兵的是谁?”
“拓跋阵。”
江枫说。
“这人谨慎得很。一封蒋毅风的信,他未必全信。”
“所以得加点料。”
臧子鉴走回桌边,坐下了。
“蒋毅风。”
跪在地上的蒋毅风一哆嗦。
“末将在。”
“老管走了多久了?”
“大概……大概一个多时辰。”
臧子鉴算了一下时间。
“来得及。”
他看向蒋毅风。
“你现在给西魏写封信,就说本座到了潼关,带了五万兵。你害怕了,想提前动手。今夜子时开西门,接西魏进城。”
蒋毅风愣住了。
“写……写这个?”
“写。”
臧子鉴声音不大,可蒋毅风不敢不听。
“本座告诉你。这封信写好了,你还能多活几天。写不好,明天早上,你的人头就挂在城头。”
蒋毅风磕头如捣蒜。
“末将写!末将这就写!”
他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到书案前,抓起笔,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臧子鉴看向江枫。
“小枫,你带人去西门。子时之前,把城门口所有西魏的眼线清干净。换我们的人上去。”
江枫点头。
“西门一开,西魏的人往里冲,我们在瓮城里包饺子。”
臧子鉴补充道。
“留几个活的,问清楚拓跋阵在不在里面。”
“要是拓跋阵亲自来呢?”
臧子鉴嘴角扯了一下。
“那更好。擒贼先擒王,省得我们往艳州跑一趟。”
江枫笑了。
“行。那我去准备。”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师兄,那个老管呢?”
臧子鉴看了蒋毅风一眼。
“老管到西魏大营了吗?”
蒋毅风正埋头写信,听到问话赶紧抬头。
“到了……应该到了。西魏那边认得他,不会拦。”
臧子鉴点了点头,对江枫说。
“老管不能留。他到了西魏,就算投了。这个人,回头一并处置。”
江枫摆摆手,走了。
臧子鉴坐在桌边,看着蒋毅风写信。
蒋毅风写了一行,停下来,回头看了臧子鉴一眼。
“国师,那个……写完之后,末将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戴罪立功?”
臧子鉴看着他。
“戴罪立功?”
他语气淡淡的。
“蒋毅风,你方才要是没写这封信,本座现在就砍了你。你写了,说明你还有点用。至于能不能活,看你今晚的表现。”
蒋毅风咽了口唾沫,拼命点头。
“末将一定拼死效力!一定!”
臧子鉴没再理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不在意。
门外,天色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