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尽管白流雪对灰空十月摆出了强硬的、近乎挑衅的姿态,但若真在此刻爆发全面冲突,他心知肚明,己方胜算渺茫。
灰空十月展现出的、那种对空间近乎“绝对”的掌控力,以及其存在本身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绝非现在的他们能够正面抗衡。
然而,白流雪已从方才那电光火石的交锋与对峙中,捕捉到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不和谐的“端倪”。
灰空十月确实拥有深不可测的力量。
但他似乎……从不“杀人”,或者说,从不刻意造成致命的、不可逆的“伤害”。
纵观其已知的行径:限制女巫之王斯卡蕾特分身,是“限制”而非“消灭”;之前与鲁德里克的交锋,也只是令其暂时“失去行动能力”,而非彻底废掉这位空间大师;即便刚才瞬间斩落托亚·雷格伦的头颅,其手法也带着一种诡异的“干净利落”,更像是一种“摘取”或“清除”,而非充满杀意的虐杀。
而且,他选择的时机……
“如果托亚·雷格伦带来的‘异界碎片’真的如此重要,他完全可以在托亚状态最佳、掌控碎片最多时发动袭击。那样,他能得到的‘碎片’无疑会更多、更完整。”
白流雪脑中飞快地推演。
“但他没有。他选择在战斗结束、托亚濒死、我们所有人都消耗巨大、疲惫不堪,且注意力被特瓦利斯的覆灭和托亚的遗言分散时……才‘悄悄’伸出手,夺走那最后的碎片,然后立刻试图‘逃跑’。”
这不合常理。
除非……有某种“原因”,迫使灰空十月必须如此行事,必须将“干涉”降到最低,必须避免正面冲突与大规模杀伤。
“一定有原因。灰空十月……‘无法’过度干涉世界进程的原因。”
白流雪隐约抓住了那个模糊的轮廓。
联想到关于“十二神月”的那些古老、零碎的信息,一个猜测逐渐成形。
“这家伙……不能‘干涉历史’。”
尽管拥有如此令人畏惧的力量,灰空十月却不能随心所欲地出手改变事件的走向,不能主动、直接地抹杀那些“重要”的存在。
为什么呢?白流雪想起了与“青冬十二月”、“赤夏六月”乃至“燕莲红春三月”接触时,曾隐约感知到、或从它们只言片语中透露出的,关于“十二神月”身上的某种“限制”或“契约”。
“绝不能过度‘干涉’世界的自然历史进程。”
这是深植于“神月”本质中的一条模糊却似乎绝对的原则。
灰空十月看似不受此限,多次现身,甚至出手干预(如封印斯卡蕾特分身)。
但仔细想来,他的每次行动,似乎都带着一种“擦边球”的性质,利用规则漏洞,达成目的的同时,竭力避免直接、大规模地改变“关键人物”的命运轨迹。
他使用了一些特殊手段(比如这灰色的空间、诡异的现身方式)来规避部分限制,但肯定存在一个不可逾越的“底线”。
“今天……必须找出这个‘标准’的边界在哪里。”
白流雪心中有了决断。
一个合理的推测是:灰空十月绝不能在这里,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任何人。
尤其是鲁德里克、斯卡蕾特、洪飞燕,每一个都是足以对世界历史走向产生巨大影响的“关键人物”。
“……”
看着灰空十月在受创后,并未立刻暴怒反击,而是迅速尝试修复自身形态,同时目光阴沉地扫视四周,白流雪知道,自己的猜测很可能正中靶心。
原因或许很简单。
“因为阿多勒维特的战舰,还在远处高空监视着这里的一切。”
白流雪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天际线上那几个模糊的黑点。
如果没有任何“见证者”,灰空十月或许还能在不“杀人”的前提下,以压倒性力量将他们全部制服、禁锢,然后从容带走碎片。
但现在,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其中还包括阿多勒维特的王室舰队,以及可能通过魔法手段远程观测的各方势力。
如果灰空十月攻击公主洪飞燕(这位公认的王储候选人、未来的重要历史人物)的一幕被“世人”亲眼目睹并记录下来?
如果他对斯卡蕾特(女巫之王)或鲁德里克(肃月塔主)造成致命伤害的证据确凿?
“那么,‘始祖魔法师’施加于‘十二神月’身上的根本性‘限制’,很可能就会自动‘生效’,对他施加难以承受的惩罚或封印。”
白流雪心中雪亮。
也就是说……
总结一下现状。
“这意味着……我可以‘单方面’地打你,而你因为‘规则’所限,不能真的下死手反击……至少,不能在有这么多‘观众’的时候。”
白流雪看着灰空十月,迷彩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光芒。
“白流雪。”
灰空十月那由灰色雾气构成、刚刚勉强重组出下半身轮廓的脸上,表情明显变得“僵硬”起来。
那并非肉体意义上的僵硬,而是某种“情绪”或“意志”的剧烈波动,导致他外显的形态都出现了不稳的涟漪。
显然,白流雪精准的狙击和此刻步步紧逼的态度,让他心情极其糟糕。
他现在最想做的,无疑是立刻撕裂空间,远遁千里。
但经过刚才那一剑,空间通道被暴力中断带来的紊乱尚未完全平息,鲁德里克更是早已全力张开感知,金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死死锁定着他,任何细微的空间波动都难以逃过监控。
白流雪那能切割空间的能力,更是如同悬顶之剑,让他不敢轻易再次尝试远程跳跃。
灰空十月在这里,陷入了尴尬的境地:既不能轻易“逃跑”,也不能放开手脚“战斗”。
“交出来。‘异界’的碎片。”
白流雪再次重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剑尖微微下调,不再指向灰空十月本身,而是指向他手中那团被灰色光芒禁锢、依旧在微微蠕动的黑暗物质。
灰空十月沉默,雾气翻涌,他并非没有其他选择。
理论上,如果他愿意承担“违背始祖魔法师限制”的后果,或许可以强行爆发,以雷霆手段将在场所有人瞬间制伏甚至“处理”掉。
但那个“后果”,是灰空十月绝对无法承受的。
违背根本限制的瞬间,源自始祖魔法师的、铭刻于世界根源的“封印”机制就会启动。
那可能意味着被强制囚禁于某个时空夹缝,失去自由行动的能力;可能意味着力量被大幅削弱甚至剥离;更糟糕的是,在“命运之日”逐渐临近的这个关键节点,任何意外都可能导致他全盘计划落空,甚至失去争夺“神位”的资格。
风险与收益,完全不成比例。
“他知道了……关于‘十二神月’和我的‘限制’。”
灰空十月审视着白流雪。
知道了多少?具体条款?触发条件?不清楚。
但可以判断,白流雪在与“青冬十二月”、“赤夏六月”等其他神月存在接触、甚至获得其加护的过程中,通过观察与分析,已经推算出了这些限制的大致轮廓与核心原则。
毕竟他是“白流雪”。
是那个屡次打破常理,总能出现在关键节点,甚至隐隐被某些存在视为“变数”的家伙。
即使他做到了这一步,似乎也不足为奇。
实际上,白流雪并不知道灰空十月的“限制”具体何时会触发,触发后的具体惩罚是什么。
但他从“青冬十二月”那里听说过一些模糊的描述。
白流雪曾问青冬十二月:‘违背始祖魔法师的限制会怎样?’
‘嗯……只是‘停下’了而已。’
青冬十二月当时用清冷的嗓音回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
‘像木偶一样,无法说话、行动、思考。意识被冻结在永恒的寂静里。’
‘所以我们……一直无法‘随意’干涉世界。只能在规则的缝隙里,吹动一些微风。’
这是十二神月亲口所述,不会有假,灰空十月无疑深深忌惮着这个“限制”。
因此,白流雪才能如此自信地采取行动,步步紧逼。
“如果你在这里,乖乖放下‘异界’的碎片……”
白流雪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商议”的意味。
“我会给你一个‘条件’。”
“条件?”
灰空十月雾气构成的眉头似乎微微挑起。
“是的。我们做个‘交易’。你也知道,就这样被你‘夺走’碎片,我们不会甘心。而你,似乎也不想把事情闹到触发‘限制’的地步,对吧?”
白流雪循循善诱。
“……”
灰空十月没有立刻否认,周身的灰色雾气波动似乎平缓了一些,仿佛在评估,在倾听。
白流雪趁热打铁,语速平缓却清晰:“如果你这次‘乖乖’放弃碎片,离开。那么,下次我们‘再次相遇’时……我也愿意,相应地‘退一步’。”
对此,灰空十月那模糊的面容上,似乎露出了一个近乎“撇嘴”的、带着明显不屑与怀疑的表情,他显然不太明白白流雪这个“条件”的实质意义,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如果我们下次相遇,我正准备取走你某位‘珍视之人’的性命……”
灰空十月的声音平淡,却刻意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寒意,他微微侧头,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了不远处紧张戒备的洪飞燕。
“……你也会因为今天的约定,而‘退一步’吗?眼睁睁看着?”
洪飞燕的赤金色眼眸明显颤动了一下,呼吸微窒。
并非完全因为被灰空十月点名视为“弱点”,更因为“珍视之人”这个措辞,在这种情境下,显得格外敏感而……刺耳。
她的脸颊不易察觉地微微泛红,下意识地侧开脸,避开了灰空十月的视线,也避开了白流雪可能投来的目光。
“即使……那样。”
白流雪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平静得甚至有些冷酷。
他看到了洪飞燕侧过去的、泛起红晕的侧脸和低垂的眼睫。
是生气了吗?还是别的情绪?他无法完全分辨,但此刻,箭在弦上,他只能给出这个回答。
“这是‘条件’。我会安静地退让,不阻挠你的‘关键’行动。当然,前提是那行动不直接危及我或斯卡蕾特等人的‘根本’生存。”
他补充了一句,划定一个模糊但必要的底线。
“我们的约定,不需要书面合同吧?我想,‘神月’的承诺,自有其分量。”
灰空十月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灰色的雾气在他周身缓缓盘旋、收拢,仿佛在激烈地思考。
最终,那雾气微微波动,传来他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不需要。我们的‘约定’……已经铭刻于此。”
他抬起另一只没有握着碎片的手,轻轻点了点自己雾气构成的、大概是“心脏”的位置。
“下次,遇到‘同样情境’时,你只能安静退让。没有第二次机会。”
“当然。”
白流雪点头,眼神坦荡。
灰空十月不再多言,他缓缓抬起那只禁锢着“异界碎片”的手,灰色的光芒如同有生命般蠕动、松开。
那团不断变幻形态的黑暗物质,脱离了灰色光芒的束缚,却并未消散或暴走,而是被一股柔和的无形力量托着,缓缓飘向白流雪。
白流雪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接住了那团冰冷、沉重、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碎片”。
触手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虚无、冰冷、以及某种极致“异质”感的波动,顺着指尖传来,让他灵魂都为之微微一颤。
他强压下不适,稳稳将其握住,对灰空十月点了点头。
“我们约定了。下次再见面时……我一定会的。”
“是的。”
灰空十月深深地“看”了白流雪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直抵灵魂深处。
尽管确定白流雪心中必然另有图谋,但即便是灰空十月,也无法在此刻完全洞悉这个谜样少年的全部意图。
‘反正……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主动权在我手中。’
灰空十月心中冷漠地想。
能够自由操纵空间的他,如果不想出现,大可以选择永远不在白流雪面前现身。
而这个约定,更像是一份“保险”。
当白流雪的力量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可能妨碍到自己的核心计划时,或许可以用这个约定,迫使他“退出”现场,减少变数。
“你会后悔……今天的约定的。”
灰空十月最后留下这句听不出是威胁还是预言的低语,周身灰色雾气骤然浓郁,空间如同水纹般剧烈荡漾开来。
下一刻,他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迅速变淡、消散,连带着周围那令人压抑的灰色氛围也一并褪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直到灰空十月的气息彻底消失在这片空域,紧绷的气氛才骤然松懈。
斯卡蕾特长长地、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吐出一口气,乳白色的长发都有些无力地垂落肩头。
“呼!真的……紧张得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即使恢复了原本的力量,我也绝对、绝对不想再面对那家伙了!”
她拍着胸口,碧绿的眼眸中残留着后怕。
“我也是。”
鲁德里克也缓缓收敛了周身流淌的金色空间魔力,俊美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与凝重。
“上次交手就吃了大亏,完全不想再打第二次。白流雪”
他转向少年,金色的眼眸中带着探究与深深的疑惑。
“你……知道灰空十月‘不会’攻击我们?至少不会下死手?”
面对鲁德里克直指核心的问题,白流雪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旁边的洪飞燕。
她却依旧侧着脸,银发遮挡了大部分表情,只能看到微微泛红的耳尖和紧抿的唇线。显然心情不佳,但原因难以捉摸。
“是的,我……大概知道。”
白流雪含糊地承认。
“那么,那个‘约定’又是什么?”鲁德里克追问,眉头微蹙,“如果在未来某个需要你力量的关键时刻,灰空十月突然出现,要求你‘退让’……那一切努力都可能毁于一旦。这样真的好吗?用未来不确定的危机,换取眼前这个……‘碎片’?”
他看了一眼白流雪手中那团不祥的黑暗物质。
“不会有那样的事,所以没关系。”
白流雪摇头,语气却有些微妙。
鲁德里克不赞同地说:“不会有那样的事?你太低估自己未来的‘重要性’了,也低估了灰空十月的谋划。”
“不是那个意思。”
白流雪再次摇头,他知道有些事情无法向鲁德里克详细解释,关于“轮回”,关于他对某些“关键节点”的预知,关于他对自己“存在”意义的某种模糊定位。
“我有一个……‘计划’。虽然现在还不便详说。”
鲁德里克看着他,金色的眼眸深邃,仿佛在衡量他话语中的分量。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虽然不太清楚你具体的‘计划’,但……希望一切真的能如你所愿吧。你总是能做出些出人意料的事情。”
在鲁德里克与白流雪交谈之际,斯卡蕾特已按捺不住,身影一闪,乳白色的光芒划过,迅速飞入了那片因特瓦利斯死亡、绿核净化而逐渐变得稀薄、却仍未完全散去的乌云缝隙之中。
她的目标明确是托亚·雷格伦倒下的地方。
“托亚!你……没事吧?”
斯卡蕾特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虽然明知希望渺茫,但亲眼所见,仍让她心中一沉。
匆忙找到的托亚·雷格伦,状态比之前更加凄惨,甚至可以说是“诡异”。
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近乎剔透的“苍白”。
这并非失血过多的苍白,也非魔力耗尽的虚白,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连“存在”颜色都被剥离的“白”。
皮肤、毛发、甚至残破衣物浸染的血迹,都蒙上了一层灰白的色调,如同年代久远的石膏像。
“灵魂……‘脱色’?!”
斯卡蕾特碧绿的眼眸骤然收缩,失声低呼。
这是一种只有在肉体遭受无法挽回的重创,同时灵魂本源也受到近乎毁灭性打击的顶级法师身上,才会出现的罕见现象!
这意味着他的灵魂结构正在崩溃,构成灵魂的“色彩”、“记忆”、“情感”乃至“本质”都在飞速流失、归于“虚无”!
灵魂受到这种程度的伤害,其后果可能比单纯的“死亡”更加可怕。
前往未知的“来世”将变得极其困难甚至不可能;如果存在“转生”的机制,也会因为灵魂残缺而变得希望渺茫。
无论是来世还是转生,虽然无人能断言其绝对存在与否,但斯卡蕾特凭借古老的见识知道,灵魂的伤势到了“脱色”的程度,几乎等于被从“存在”的层面进行了“格式化”,幸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托亚的尸体更加苍白。
“你……你为什么……”
她跪倒在托亚身边,伸出手,却颤抖着不敢触碰那仿佛一碰就会碎成齑粉的苍白身躯。
“老……师……”
托亚·雷格伦的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一下。
那深绿色的、曾经充满智慧与偏执光芒的眼眸,竟然再次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瞳孔已然涣散,却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对尘世的眷恋,努力地想要聚焦,想要看清跪在身旁的、那张铭刻在灵魂深处的容颜。
斯卡蕾特的脸,模糊地倒映在他迅速黯淡的瞳仁中。
然而,视线只艰难地停留了无比短暂的一瞬,仿佛耗尽了这具躯壳最后一点生命力。
托亚·雷格伦的眼皮,再次无力地、缓缓地合拢。
这一次,再也没有睁开的迹象。
“本来……还想让老师……看看的……可惜……成了……”
细微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气流,带着血沫,从他嘴角溢出。
那是他残留于世间的,最后一句破碎的、未尽的遗言。
最终,托亚·雷格伦那一直微微颤抖、试图抬起的手臂,彻底失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垂落在地,激起一小片尘埃。
他未能完成对老师的最后一句话,未能交付最后的牵挂,就这样,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未尽的野心,陷入了永恒的沉寂。
“为什么不惜伤害自己的灵魂……也要战斗到这种地步呢……”
斯卡蕾特对着已然失去生息的尸体,抛出了最后的、注定得不到回答的诘问。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托亚那灰白的、冰冷的手背上。
起初,她明明是打算狠狠“教训”他一顿的。
如果自己的力量不够,就借用鲁德里克和白流雪的力量,甚至在得知他堕入黑魔法、犯下无数罪孽时,一度想过要亲手“清理门户”。
因为他是个叛徒。
背弃了魔法界的准则与良知,投向了黑暗,使用了从“异世界”借来的、充满不祥与牺牲的黑魔法。
为此,究竟有多少无辜的生命被卷入、被牺牲?
因此,斯卡蕾特很想问问托亚·雷格伦,很想揪着他的衣领,大声质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现在,她再也听不到任何回答了,无论是谎言,还是那可能更加令人心碎的“真相”。
斯卡蕾特空洞地、失神地看着托亚·雷格伦的“尸体”。
那灰白的身躯,并未像寻常死者那样保持原状。
出卖灵魂给“另一个世界”、深度绑定黑暗魔力的存在,死后似乎无法将完整的遗体留在这个世界。
他的身躯开始从边缘泛起细微的、如同沙砾般的荧光,然后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一点一点地分解、消散,化为最细微的、失去所有魔力与生命信息的原子尘埃,飘散在空气中,最终不知归于何方,仿佛从未存在过。
“也许……是吧。”
身后,传来白流雪平静的声音,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手中紧握着那团“异界碎片”,目光复杂地看着托亚消散的痕迹。
“斯卡蕾特,”白流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女巫之王耳中,“是为了你吧。”
“……”
斯卡蕾特身体一震,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只是泪水流得更凶。
“学习黑魔法的原因,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灵魂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恐怕都是为了获得足够的力量,去‘保护’作为老师的你。他看到了你的虚弱,看到了潜在的威胁,然后……选择了一条最极端、也最错误的道路。”
“真是个……傻瓜。”
斯卡蕾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并没有……期望到那种程度。我自己……也能保护好自己。”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
从封印中解脱出来后,她确实没有付出太多努力去恢复力量,反而沉浸在某种“安逸”之中。
是因为有了可以暂时依赖的人和环境吗?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失去了力量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或许在其他人,包括托亚的眼中,失去力量的斯卡蕾特,正是最容易被各方势力盯上、最为“脆弱”的时候。
她隐约知道这一点,却依然选择了“安逸”。
直到出现一个为了保护她,不惜卖掉灵魂、堕入黑暗、最终走向毁灭的学生之前……她可能还会继续这样“安逸”下去。
“这样……不行。”
斯卡蕾特猛地抬手,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如果依旧沉溺于这虚假的平和与依赖之中……未来,可能会再次失去其他珍贵的人。
可能会让白流雪、鲁德里克、甚至洪飞燕他们,因为要“保护”弱小的自己,而陷入不必要的危险,付出不必要的代价。
“必须……尽快恢复原来的自己。”
斯卡蕾特紧咬银牙,碧绿的眼眸中,那长久以来的慵懒、随意、甚至一丝玩世不恭,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凛然光芒。
巅峰时期。
那个令所有魔法师闻风丧胆,几乎以一己之力威慑整个世界,将“女巫之王”的恐怖深深烙印在历史之中的存在。
是时候……回归了。
不是为了征服,不是为了权势。
而是为了拥有足以守护珍视之物、足以并肩而行、而非成为累赘的“力量”。
她缓缓站起身,乳白色的长发在渐起的风中飞扬,周身开始弥漫出一种久违的、令人心悸的魔力微光。
尽管依旧微弱,但其中蕴含的“质”与“意志”,已与片刻前截然不同。
白流雪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默默地将手中那团冰冷的“异界碎片”,更加握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