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走在最前头那人,背后似乎长了眼睛,猛地朝后面看去,就看到了周景年。
两人不经意对视上了。
周景年一愣,因为这群人他不久前才见过,他驾马车与他们在路上擦肩而过。
当时因为他们独特的气质,他是多看了两眼的。
只是他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
武安侯两个手下显然没注意到后面有人跟着他们,顿时警惕起来,佩刀出鞘,直指着他。
“什么人!”
周景年反问,“庞营二人是你们杀得?”
知道他们杀了人,不是普通百姓,竟然还敢追上来,态度如此平淡,一点都不害怕,显然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手下的警惕心愈发浓重,杀意蔓延,随时准备开始拼杀,“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动作和回复虽然直接承认,但也跟承认没区别了。
周景年依旧不紧不慢,从屋顶飞身下来,目光探究,没有敌意,仿佛只是单纯好奇,“我就是个老百姓,随口问问罢了,你们跟庞营有什么仇?”
他的视线扫过武安侯,心里莫名其妙有种古怪的感觉,因他气势不似普通人,他没有多看。
武安侯眯了眯眼,大概知道他没有恶意,示意下属放下武器,“自然是有血海深仇,年轻人,你身手不错,可想入伍拼一番事业?”
两个下属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武安侯会如此直白的招揽。
这还只是第一次见面,不知明细。
周景年大概也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是要招揽自己,心里断定这人非富即贵。
要是一般杀手,杀人之后不是灭口就是逃跑,结果他如此光明正大,丝毫不惧,可见是觉得杀掉庞营两人的后果就是没有任何后果。
他不由得摇头,“没这想法。”
两个下属更是惊呆了,倒吸一口凉气,“你可知道,你面前这人……”竟然拒绝武安侯的招揽。
恰在这时。
姜窈追上来了,还没现身,周景年便知道她来了,回头看她。
姜窈随口问,“人找到了?”
周景年望向对面。
姜窈顺着视线看过去,随后,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武安侯也看向她,眼睛一动不动,眼眶泛红。
血缘这关系有时候很奇妙,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的二人,却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两个人对视着,看了许久,也没有别的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气氛怪异。
周景年先是心里一紧,脑子里很紧急的闪过那武安侯的样貌,中年英俊老大叔,老是老了点,可完全不比年轻汉子差。
随后他的理智很紧急的回来了,看了眼姜窈,又看了眼武安侯,总算是将内心深处发现又藏起来的端倪又重新找出来,放大。
鼻子,嘴巴,额头,都有一种迷之相似。
“我是你爹。”
武安侯开口了,仿若平地惊雷。
像在骂人。
姜窈没说话。
周景年下意识的维护,肚子里的话“我是你祖宗”差点从嘴里冒了出来。
幸好,他刹住了车。
武安侯看似淡定,不动如山,实际上后背开始冒起一阵阵冷汗,手心更是被汗浸湿了。
等姜窈做出反应的这一刹那实在是太过漫长。
终于姜窈开口,“您是武安侯?”
一旁的周景年猜测得到了印证,恍然。
武安侯点点头,“我的名字叫盛修谨。”
姜窈好像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前世只是远远的看过他的背影,今生则是在梦境中见过他,但也是很模糊的人脸,现在那梦境也愈发模糊了。
可以说,这是父女俩实打实的第一次见面。
姜窈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她望着武安侯期待的眼神,动了动嘴,那一声爹,始终难以叫出来。
武安侯汗出完了,冷风一吹,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他见到女儿了,日思夜想的女儿。
他没办法形容此时心里不断翻涌的情绪,仿若地洞,电闪雷鸣,比一切天灾都来得动静猛烈。
女儿不叫爹没关系,只要她好好的就行。
瞧她的模样,长得真像她的母亲,让他忍不住落泪,忍不住痛心。
他这段时间,寻了能人去查那些旧事,查这些年女儿过得如何。
查出的结果却让他痛心万分,仿若万箭穿心,懊悔莫及。
他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姜霜儿,那个抛弃了他让他恨了这么久的霜儿,当初竟然遭遇了这么多,又被奸人害死。
而他的女儿又被人陷害,被人从家里丢到路边,名声尽毁,九死一生。
武安侯已经许久没有睡过好觉了,每次一睡着,便是霜儿的哭声笑声,当初若是他能执着一点,而不是赌气离开,是否结局会不一样。
他与霜儿的第一次见面,就在一个破庙。
下雨,躲雨。
附近有个道观,这富家小姐的打扮肯定是去道观参拜,结果不幸遇上大雨了。
他向来是身体好的,又侠义,见她那般弱女子,伞自然让给她了。
当时他对她是没有任何想法的,只是萍水相逢。
第二次见面,是在大街上,她看到他,冲上来,眼睛亮的像是要发光,说终于找到他了,要把伞还给他。
结果,伞还了,那双眼睛也一直盯着他,不肯挪开,更是直接道,“你人真好,我喜欢你。”
他整个脸直接爆红,活了十多年,第一次被这么直白的表白,也是第一次见这么不拐弯的喜欢写在脸上的姑娘,或许是那双明亮的眼睛,他的心被触动了,犹豫了一会儿,扭扭捏捏道,“我家很远,我回家去找我父母提亲,得要几个月,你会等我吗?”
霜儿瞪大眼睛,竟然拉着他,连连摇头,说舍不得他,让他先在这里玩几天,之后再回家。
之后的日子里,是他觉得最幸福的时候,霜儿陪着他,将四周都逛了一遍。
他们相识相知相爱,直到有一天,谈婚论嫁,他打算回家禀报父母提亲,霜儿自那一天突然变了。
好似,他被单方面的抛弃了,她移情别恋了。
他不想承认,可事实上,就是这样的。
她不理他,他赌气,便离开回京,三月后再回来,已经是千变万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是前段时间,他才查到真相。
姜窈的母亲霜儿是独生女,年少时父母恩爱,霜儿娘身体不好,无法生育,可偌大的家业需要传承,需要更多的孩子,霜儿爹没有纳妾,只说去族里选一个嗣子。
后来,他们选了一个看似乖巧的男孩,男孩爹娘千恩万谢的将孩子送过来。
霜儿继续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年岁到了,媒婆争相上门,直到遇到盛修谨,两人相爱,霜儿热情爱笑,盛修谨也是俊朗又生动,在一起也是自然的事儿。
霜儿以为自己能够嫁给他,正当她回家想要跟娘说时,听到那男孩,也就是她名义上的弟弟说的话,那是很稚嫩的威胁,“家里的一切都是我的,不能给姐姐,不然我就不给你养老了。”
他在威胁她娘。
霜儿怒了,猛地冲进去,二话不说,将男孩送回了他亲生父母家。
就连父母也劝不住。
“霜儿,孩子还小,可以好好教的,你这是做什么?”
霜儿板着脸,“他能说出这种话,可见是被身边人撺掇了,听说你们还让他跟他亲生父母见面?这种人养着也是白眼狼一条。”
“爹娘,我不嫁人了,我就在家里,招个上门女婿。”
爹说,“你若是有这种想法,爹也支持,爹还能帮你撑两年,只是,这件事不小,你再好好想几天。”
霜儿打定了主意。
她想招盛修谨,他说家里不富裕,兄弟又多,很是麻烦,正好,符合她的要求。
若是他是个有背景的,她反而不敢招惹了。
霜儿与他见面,正说起成婚这件事,正想询问盛修谨愿不愿意来她家。
就见盛修谨高兴地恨不得跳起来,“那我回京,让我家里来提亲。”
“回京?你家在京城啊?”
盛修谨挠挠头,“对,对不起,霜儿,我没打算隐瞒的,只是我在外面走,从来就没说过身份,我习惯了,你别生气。”
“你是京城哪家的?”
“就有一个小的爵位,没啥大不了的。”
“哦。”
此时的武安侯完全不知道霜儿心中已经被自卑吞没,不知道霜儿在心爱的他和心爱的父母之间反复纠结。
她知道,盛修谨的背景是完全不可能来她家上门的,家世悬殊实在是太大了。
她一个小地方的商户,权贵从来都是不屑的,甚至连当妾都是辱没了。
哪怕她嫁给他,做他的妻子,这中间都有很长很长的一条路要走。
她和爹娘,更是此生再也不可能见面了。
霜儿虽年纪还小,主意却大,对于大事,很大的决定,从不会过于纠结,而是当断则断。
她单方面切断了和盛修谨的联系。
心里想着,这男人,虽说不能跟他长相守,可好歹拥有过,不亏了。
之后一段时间,盛修谨不知道为什么,霜儿对他态度大变,甚至开始相看别的男人。
霜儿说他们之间结束了,她看上别人了。
当时的盛修谨,年轻气盛,自尊心极强,他一走了之,回京了。
等了三个月,终于忍不住回来找她,看到的却是她挺着肚子,身边有了别的男人。
那是她的新婚夫婿。
当时他只觉得愤怒不解,想上前去问个明白,得到的只有她冰冷残忍的了断他们关系的话。
他已经完全被情绪吞没,管不了任何事了,怒而回京。
买醉,颓废,扎进军营,上战场杀敌。
他无数次深夜后悔过,想去找她,抢她,可又会被自己压抑住,他是个有底线的人,别人成婚生子,快快乐乐,他掺和做什么。
他就这么纠结愤恨又懊悔了二十年。
直到前段时间,才下定决心查清楚当初的事情。
查清后,更悔恨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若是他留下来仔细打探清楚,就会知道他离开的那三个月发生了多大的变故。
双儿的父亲意外身亡,族中乱七八糟,妖魔鬼怪都出来想要抢家产。
而她自己又未婚先孕,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只能找个男人成婚招赘,把家里稳定下来。
在她最无助的时候,自己却远在京城。
他又有什么资格怪她呢。
他悔恨,尤其查到那庞营这些年做过的恶事,害得她们母女有多么凄惨。
那恨意烧遍他的全身,让他不得安宁。
他坐不住了,在逃荒沿路派人寻找,打听到贼人下落。
在这个贱民窟里,他找到了庞营,杀了那对贼父子,怀着满腔的愤懑与对母女俩的愧疚。
只是让他意外又惊慌的是,追杀庞营竟然让姜窈撞见。
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毕竟庞营是她的养父,到底关系敏感,怕她膈应。
而就在这时,盛锦来了。
他带着几个官兵手下,急匆匆地赶来。
“窈窈。”
盛锦最先看到姜窈在这里,随后又注意到她不远处的人,“二叔,你怎么来了?”
盛锦是真的惊讶,他完全没想到,二叔不是有任务在身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不过转念一想,姜窈在这里,他急着来见亲生女儿,也很正常。
这父女俩终于见面了。
也算了了他一桩心事。
就是这见面的场合有些怪怪的。
盛景依旧十分开心,满腔喜悦,为二叔开心,二叔也是有女儿了。
这段日子,二叔人没来,可从他那边送来的好东西一箱接着一箱,盛锦完全不怀疑武安侯对亲女的看重。
连忙拉着姜窈过来:“窈窈,二叔,你们父女俩也终于见面了!”
本该最激动的两人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嗯,怪怪的,更加怪异了。
周景年看了妻子一眼,明明心里在意,面上却装的不在乎。
又看了一眼武安侯的表情。
嗯还真跟老岳父一模一样。
啧,明明是报仇的桥段,如今却意外认亲了,还没反应过来也在情理之中。
周景年:“都别站着了,先回县衙吧。”
“对,我们先回家,也到用饭的时候了。”
周景年拉着姜窈离开,两人的手搭在一起,习惯了亲密。
武安侯却没习惯,他有些受到冲击了,眼睛死死的盯着两人搭在一起的手。
刚知道有个女儿没多久,结果女儿早早成亲生子,有了丈夫。
他还不知道这个男人的人品如何,本事如何,对她体贴不体贴。
他反应过来,开始在心里挑剔,如此粗心大意的男人,妻子在后面,他竟然直接抛下她,自己追了上来,完全不管妻子独自一人会不会遇到危险,会不会害怕。
姜窈二人是带了马车来的。
武安侯不习惯坐车,盛锦要提前回府交代事情,便都选择骑马回府。
也有了单独说话的时间。
“二叔,如何,窈窈选的这夫婿还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