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两秒,三秒…很长的一段时间,大殿里都处于死一般的寂静当中。
忽然,愚人天蝗那张扭曲苍白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紧接着,它猛地仰起头,毫无征兆地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样,在空旷的大殿里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尖锐、凄厉、悲凉而又透着一股子令人骨髓发寒的癫狂,听得地上的中岛、安倍和那名近侍官毛骨悚然,一个个畏惧的只把头埋得更低了。
“好啊!很好!有趣…有趣…简直太有趣了!!”
狂笑过后的愚人天蝗,眼角竟然笑出了两滴冰冷的泪水。
它缓缓挺直了干瘦的身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再无半点温情,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猜忌与森然杀机。
“吾之大弟庸仁,在青森磨刀霍霍。”
“吾之三弟昭仁,在东京敛财、蛊惑权臣。”
“现在…竟然连朕在海军的二弟玄仁,也迫不及待地掺和进来了?”
“怎么,朕的这三个好弟弟,今天是打算凑齐了陆海两军,来给朕这个哥哥送终吗?”
说到最后,愚人天蝗脸上的神经质笑容骤然一收,取而代之的无冷的冷酷。
“中岛,安倍,你们两个给朕滚到外面去,等候朕的发落!”
“来人!宣!让朕的二弟进来!朕今晚倒要亲眼看看,他苇岛宫玄仁,竟然藏的是什么心!”
御文库的大门被重新拉开后,满身冷汗的中岛和安倍不敢有半句废话,手脚并用地倒退着爬出了门槛。
然后,小心翼翼的弓腰起身,被外面的侍从带到走廊尽头的风雪里跪着候命去了。
大殿之内,愚人天蝗用力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戾气与恐惧。
它伸出微微发抖的双手,重新抚平身上那套陆军大元帅制服的褶皱,一步步步上台阶。
然后,深吸一口气,在御案后重新端坐下来,努力摆出一副往日里沉稳威严、喜怒不形于色的“现任神”姿态。
不管怎么说,在所有事情未水落石出时,面对在海军任职的二弟玄仁,它还不能自乱阵脚。
片刻之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身穿一身笔挺海军少佐制服、肩头还落着一层未化积雪的苇岛宫玄仁亲王,神色匆匆地迈过门槛走进大殿。
这位排行老三的亲王,显然是一路小跑着进宫的,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一进屋,它便按照蝗室规矩,面向御座上的愚人天蝗深深鞠了一躬。
完成礼节之后,这才急声汇报道:“臣弟玄仁,深夜惊扰蝗兄圣驾,还望蝗兄恕罪!”
愚人天蝗坐在御案后,双手紧紧地攥着座椅的扶手,镜片后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冰冷腔调缓缓开口道:“玄仁,这么晚了顶风冒雪地闯进宫来,所为何事?”
“怎么,莫非是海军省那帮人,嫌把‘长门号’开进东京湾还不够威风,还要派你这个亲王进宫,来向朕兴师问罪了吗?”
听到蝗兄这句夹枪带棒的质问,原本就心急如焚的玄仁亲王,顿时愣了一下。
它微微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一眼,发现自家大哥的脸色竟然如此阴沉、骇人。
于是,它顾不上多想,连忙摆手解释道:“蝗兄误会了!臣弟今晚急着进宫,绝不是为了海军和陆军的争端,而是有一件十万火急的大事要向蝗兄当面禀报!”
愚人冷笑了下,语气淡然的说了句:“唔?什么事,你说吧。”
“蝗兄,就在半个钟头前,二哥庸仁从青森县通过军用保密专线电话,直接打到了臣弟的府上!”
“二哥在电话里通知臣弟——说它得知东京发生兵变、重臣遇刺,心里放心不下,已经在今天晚上离开了弘前市第 31 联队驻地,眼下正乘坐南下的列车,全速赶往东京!”
“什么!你说什么!”
“庸仁离开驻地!”、“已经登上火车南下!”,这些词汇一出口,就如同炸弹一般,直接把愚人给炸了个外焦里嫩。
原本还端坐在御案后、努力维持着冷静姿态的愚人天蝗,也瞬间彻底破防了!
“哐当!”
它手边的一只茶盏被猛地撞翻在地,不算太烫的茶水泼了一裤腿,可它却浑然不觉。
来了!
它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刚才,在中岛和安倍的暗示下,它已经怀疑老二庸仁和老四昭仁这一明一暗,似乎已经联手谋逆。
可转眼间,远在青森县的老二,竟然真的在没有奉诏的情况下,私自离开部队驻地、乘火车杀奔东京而来了!
如果,这一切真如中岛所言,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夺权政变…
再度吓傻在原地的愚人,脑海中不可控的猜测起来。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阴谋的话。
只要,等庸仁乘坐的列车一抵达东京上野车站,陆军部里荒木、真崎那些皇道派的老家伙,还有那些本就态度暧昧、企图浑水摸鱼的统制派,以及陆军省那帮首鼠两端的将领们,肯定会想方设法在第一时间跟庸仁汇合!
一旦让在军中威望极高的庸仁亲王站到台前、将那一千四百名叛军和整个陆军搅合在一起,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它太清楚自己这个大弟的政治倾向了!同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右翼分子!
一旦让它和叛军、陆军这些疯子汇合,国家也许还会重演古代的“南北朝分裂”!
更严重的是,它不知道现在到底谁可信!
一旦有内应帮忙的话,那它这个住在蝗居里的天蝗,也许不仅会被架空,甚至还会逼迫着退位吧?
一身冷汗的愚人,一想到自己屁股底下的天蝗宝座已经摇摇欲坠,它已经无法保持冷静了。
它再也顾不上什么“现人神”的体面与天蝗威仪,一下从椅子上蹿了起来,并朝台阶下急速奔去。
因为动作太猛、太快,它在下台阶时脚下一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在二弟错愕的目光下,它连滚带爬地扶住栏杆冲到大殿门口,用破了音的公鸭嗓歇斯底里地大喊道:“中岛!安倍!你们两个混蛋在哪儿?”
“马上给朕滚进来!快给朕滚进来!!”
而站在殿内一侧的玄仁亲王,何曾见过自家大哥这副状若疯魔、失魂落魄的模样,当场吓得僵在了原地,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不到十秒钟,一直候在走廊外的中岛和安倍,顶着一身雪花,连滚带爬地再次冲进了大殿,跪在了愚人的面前。
还没等这两人跪稳,愚人天蝗就已经几步冲到了中岛的面前,伸出双手一把紧紧地揪住中岛的军装衣领。
此时的愚人,双目赤红、眼珠暴突,整张脸上的肌肉,因为恐惧、猜测与狂怒,而不停地神经质抽搐着。
它的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白沫,喷着唾沫星子冲着中岛和安倍,狂吼道:“中岛!安倍!被你们说中了!”
“庸仁上京了!它已经坐火车往东京来了!!”
说完这句话,状若疯子的愚人,一把松开了中岛的衣领,焦急地在大殿内来回踱步。
而跪在地上,一直把头磕在地面上的中岛和安倍,忽然侧眼对望了一眼。
它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愕和惊喜!
就在这时,愚人用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比划着,语气疯狂而急促地下令道:“朕命令你们!从现在这一刻起,整个东京的警备和戒严工作,全权交由你们宪兵司令部和特高部负责!”
“快!马上派你们手里最得力、最可靠的人,想办法登上庸仁乘坐的那趟列车!”
“我要求你们,二十四小时盯紧庸仁的一举一动,绝不准任何人靠近它的车厢半步!”
“尤其是——不允许军方的人靠近!”
说到这里,愚人天蝗用食指几乎戳到了中岛的鼻尖上,声音尖锐的喝令道:“还有!那趟列车开到了哪个县、停靠了哪个站!”
“哪怕是在铁轨上慢了一分钟,你们都要在第一时间亲自告诉朕!听明白了吗?”
“嗨!臣明白!臣等立刻派人去办!”
中岛和安倍,哪里见过愚人这副样子,被天蝗这副疯癫的样子吓得心惊肉跳的俩老鬼子,连忙大声应道。
然而,愚人的咆哮和发狂,还没有结束呢。
“对了!还有,昭仁亲王那边!”
忽然,它蹲下身子,不顾天蝗的尊贵身份和蝗室的规矩,把头直接伸到了它们俩的面前。
它用那双阴毒而神经质的眼睛,死死盯住它们俩的脑门,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了一道更加冷血的命令:“中岛,安倍,马上派你们的秘密警察和宪兵,把昭仁的府邸给朕围起来,给朕盯紧他府上的一切动向!”
“从现在起,只要它的那些属官和近侍,胆敢迈出昭仁王府大门一步,不管是什么身份,统统给朕抓起来调查!”
当愚人说到这里时,它脸上的疯狂和神经质,悄然被阴冷和沉重的神情所代替。
更夸张地是,更让一旁呆愣的玄仁亲王惊恐的是。
愚人竟然凑到中岛的耳边,眼神里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杀机,声音沙哑而颤抖地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庸仁和昭仁...它们俩真的有异心,真的跟外面的乱兵和陆军高层、内阁高层,有联系的话…”
“中岛,安倍,你们这两条朕最忠心的秋田犬,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吧?”
“啊!”
最后那句——“你们知道该怎么做吧”,无异于直接赋予了这两个特务头子,对当蝗室亲王先斩后奏的生杀大权!
这可是倭国有史以来,从未有的特殊命令!
而一直跪在地上的中岛和安倍,听到愚人这句疯狂的命令后,竟然忘却了臣子的礼仪,猛地抬起头来,脸上全是震惊与惶恐至极的神色。
与此同时,它们俩的呼吸愈发急促,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了!
因为,这两个老鬼子不仅没有被这个疯狂的命令吓到,而是已经激动得快要发疯了!
天蝗陛下不仅将戒严的工作,全部交给它们俩来做。
竟然,还亲自开口指挥它们,去干这种见不得人的脏活!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从今晚开始,它们两人就成了天蝗身边最不可或缺的心腹,荣华富贵与滔天权势,即将唾手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