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东京，依旧笼罩在漫天风雪与令人窒息的白色恐怖之中。
随着愚人天蝗将第一师团起事部队正式定性为“叛军”，并暗中下达了严密监控两位亲王、全城搜捕森川健一的命令后。
整个日本高层，直接陷入了一场风声鹤唳的夺嫡疑云与内部清洗。
而就在日本军警、宪特，像疯狗一样在东京京畿之地亮出锋利的獠牙时。
谁都没想到，在这个动荡混乱的时候，日本正金银行总行竟然被人借机给一扫而空。
此时，那艘高高飘扬着普鲁士商船旗帜、底舱鲸油桶夹层里塞满了近六十吨黄金的“北方之星号”远洋货轮，已经冲破了东海的风浪，平安驶入长江口。
最后在第二天中午时分，稳稳地停靠在了上海黄浦江的德商专用码头上，进行南下前的最后一次淡水补给与航线中转。
与此同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南洋北婆罗洲，温暖湿润的海风正吹拂着王宫外高大的椰林，俨然一副四季如春的样子。
然而，在王国行政公署大楼顶层，那间宽敞凉爽的统帅办公室内，气氛却显得格外凝重。
办公桌后，刘镇庭正低头翻看着一份刚刚汇总上来的绝密电报抄件。
而在办公桌前两步远的地方，保卫局局长刘枫双腿并拢，腰杆挺得笔直，正在一五一十地汇报着欧洲情报网遭受清洗后的最终损失统计：“庭帅，截止到今天上午，欧洲那边的损失清理工作已经基本结束了。”
“因为我们跟三德子那边的特殊同盟关系，柏林站和处于中立国的瑞士站没有受到任何波及，人员和资金、情报路线等，全部完好。”
“荷兰站那边，多亏了普鲁士国防军在荷德边境强行武装介入，站长王文通、行动队长昝千钧以及四十多名骨干，全都一个不少地撤进了德国境内。”
说到这里，刘枫喉结滚动了一下，降低了声音，用低沉的语气汇报道：“至于比利时、丹麦、奥地利这几个欧洲小国的情报站，在三德子借着‘边境军事演习’的幌子出面施压后，最后也陆陆续续逃出来了三分之一左右的人手。”
“但是…英国和法国、意大利那边，情况非常糟糕。”
“伦敦站和巴黎站，因为处在英法两国的统治腹地，军情六处和法国二局动手又很突然，导致咱们在英法两国经营了好几年的情报机构，基本上…基本上被连根拔起了。”
“除了极少数外围人员见机得早躲进德国大使馆之外，两个大站的站长、各科科长，还有咱们培养出来的上百名精锐报务员和行动好手，不是在交火中阵亡，就是落入了英法特务手里。”
“另外，咱们挂在英法等欧洲各国名下的几十家，用于掩护的商行、秘密仓库和银行账户全部被查封。”
“欧洲各情报站的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了八百多万英镑，折合美金差不多四千多万。”
汇报完最后的经济损失后，刘枫缓缓合上手里的文件夹，垂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办公室内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可刘枫后背的军装衬衫却早已被冷汗湿透，额头上的汗珠子更是顺着额头和后背往下淌。
自从庭帅启动“转进婆罗洲”的大战略之后，保卫局在国内中原、华北各地的情报网就已经按照命令大幅度收缩转入海外。
而且一部分情报资源，也当做利益交换，转交给了戴渔农。
所以现在的规模和声势，远不如当年在国内时那般强盛。
再加上，这几年为了遵从庭帅的命令，刘枫把一大半的心血都倾注在了海外。
尤其是，他最引以为傲、花重金打造出来的欧洲情报网。
可谁能想到，在战略上吃了大亏的英国人，竟然还真找到了机会，在短短半个月的工夫，将这张耗费无数心血的大网就被撕碎了一大半！
坐在宽大的座椅上的刘镇庭，没有立刻说话。
他手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轻轻在桌面上笃、笃地敲击着，脸色阴沉得有些可怕。
几千万美金的损失，虽然算是一笔巨款，但以如今南汉王国的家底，咬咬牙还是可以接受的。
真正让刘镇庭感到心痛得滴血的，是那上百名折损在欧洲的保卫局骨干们！
那些人里头，除了一小部分吸收的留学生外，有一大半都是当年从河南老家跟着他一路杀出来的老弟兄。
在白俄、德国教官的培训下，专门学习各国的语言、潜伏了三年五载，才好不容易在欧洲各国扎下根来。
如今就这么被英国人阴了一手，最后，大部分都落了个死在异国他乡的下场。
这样的损失，着实让刘镇庭都觉得肉疼不已。
足足沉默了三四分钟，刘镇庭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坐起身后，他把手里那根被捏得有些变形的雪茄，直接扔在烟灰缸上。
然后，再次躺靠在椅背上，幽幽地叹了一声：“哎，古人说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更何况，英国这个老流氓，眼下还是世界霸主呢。”
“说到底，终究还是这两年太顺了，让我低估了英国人的阴狠毒辣啊！”
大英帝国这头老狮子虽然在一战后，已经是日薄西山，但人家好歹当了两百多年的世界霸主。
尤其是专攻情报的军情六处，在欧洲的影响力和实力，确实不是刚出海没几年的保卫局能轻易招架得住的。
听到刘镇庭这声长叹，站在一旁的刘枫心里头更不是滋味了。
他主动往前迈了一步，低下头，满脸愧疚地请罪道：“庭帅，欧洲各国情报站遭此大劫，不能怪英国人太狡猾，全是我这个当局长的心存侥幸、驭下不严！”
一方面是出于愧疚，一方面或许是担心被庭帅再度迁怒。
“是我没有及时察觉到驻外人员贪图安逸、纪律松懈的苗头，更没有提前做好防备多国联合反扑的应急预案！”
“这上百个弟兄的性命，还有四千多万美金的经济损失，全是我刘枫一个人的渎职之罪！”
“还请庭帅撤了我的职，或者是送我去内务处接受调查，我都绝无半句怨言！”
看着再次把所有黑锅往自己身上揽的老部下，刘镇庭原本紧绷阴沉的脸庞，反倒慢慢缓和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刘枫一眼，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地说道：“行了，把头抬起来吧。”
“前几天事发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欧洲这摊子事已经出了，把你撤了或者毙了，死掉的弟兄也活不过来。”
“所以，我不会再追究你的个人责任。”
说罢，心情烦躁的刘镇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刺眼的阳光，双手背在身后，面色凝重的说道：“况且，这板子真要打下去，也不能光打在你一个人的屁股上。”
“真要论起责来，首先要怪就怪我这个当统帅的！”
“光想着让弟兄们在海外一味的扩张实力、想办法搞技术搞情报，却没有早点想到海外环境复杂，更没能提前给你们保卫局设一道内部监察的防火墙。”
“哎，也怪我要想的、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啊....”
长叹了一口气后，刘镇庭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摇着头说道：“罢了，事已至此，这一次，咱们权当是‘吃一堑、长一智’了。”
他缓步走回办公桌后，神情严肃地看向刘枫，沉声对其安排道：“刘枫，等欧洲的这场风暴过去之后，我计划在欧洲大陆那边，单独设立一个‘保卫局欧洲分局’，而且里面同样要配套建立独立的‘内务统计处’！”
说到这里，刘镇庭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两下，用格外严肃的语气说道：“婆罗洲距离欧洲隔着十万八千里，用这种远程指挥的方法明显不够合理，效率也很差劲！”
“通过这次的教训已经证明了，海外摊子铺得太大，以后绝不能单靠你们总局在这儿隔空遥控指挥！”
“必须要在欧洲就近设立直接负责的分局，并且要用更加严格的制度和同步监管的部门，把下面人的心思给我管控起来！绝不能再犯这种贪图享乐、麻痹大意的糊涂错误！”
听到庭帅不仅没有借着欧洲站的惨重损失，冲他发飙，反而主动承担了失察的责，并还拿出了切实可行的善后章程。
这让刘枫那颗从进门起就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生活在这个时代，作为一名从警卫、副官一步步爬上来的小人物，他很清楚，同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其他势力。
当局长的就算不掉脑袋，也得被扒掉一层皮。
跟在庭帅身边这么多年，刘枫比谁都清楚。
在庭帅这里，只要不是原则性的背叛或者是因为自身犯下的重大错误。
庭帅永远都是先想办法补救，然后给予宽厚或者是将功赎罪的宽大处理。
心中既愧疚又感激的刘枫，很庆幸自己这辈子跟对了这么一位开明宽厚的统帅。
一时间，只觉得眼眶一阵发热。
他趁着低头的工夫，偷偷抬起袖口擦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汗水，随后猛地挺直胸膛，重重地点头应道：“是！属下明白了，一切都听庭帅您的安排！回头我就把欧洲分局和内务统计处的架子拟个章程出来！”
刘镇庭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翻开桌上那份关于荷兰站撤离经过的详细报告。
最后，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笑意。
“对了，我看荷兰站那个叫昝千钧的行动队长，这次的表现很不错嘛。”
“这样吧，回头你给柏林发个电报，让他坐船回婆罗洲一趟，我要亲自见一见他。”
“如果这小子真是个能堪大用的人才，等欧洲分局建起来之后，我看不如就破格提拔他一下，让他来当这个保卫局欧洲分局的副局长，再兼任内务统计处的处长！”
听到“昝千钧”这三个字，刘枫精神微微一振，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份档案和档案上的那张照片。
这次欧洲情报网遭遇灭顶之灾，多个情报站全军覆没，唯独荷兰站能够带着核心机密和骨干全身而退。
这其中，固然有德国盟友看在庭帅和同盟的面子上，出动国防军在边境全力接应的功劳。
可最关键的原因，还是靠着昝千钧对自身及手下的严格要求，以及他的个人能力！
要不是，昝千钧在荷兰军警收网前，提前做了应急预案和搞过许多次战备演练。
根本不可能，在提前半个小时接到总局预警的下，带着全站在第一时间，躲过了荷兰皇家陆军的暴力清剿。
如果没有他尽职尽责，面对荷兰人的疯狂报复，就算德国人的装甲车开得再快，态度再怎么强硬，最后也只能是在边境跟空气打交道。
可以说，正是因为荷兰站完好无损地幸存了下来，不仅帮他刘枫在庭帅面前多少挽回了那么一点颜面。
更重要的是，这批活下来的老手，直接为保卫局将来重建欧洲各站保留下了最宝贵的火种！
想到这里，刘枫没有任何犹豫，当即痛快地答应了下来：“好的，庭帅！”
“昝千钧，这小子这次表现的确实很出色！”
“尤其是他能严格要求自己，这将来干内务监察，肯定也是一把快刀！”
“等我回去后，就给柏林站发电报，安排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