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出乎众人预料的,贝莉娜似乎对瑞娅的拒绝并不意外,她甚至饶有兴致地盯着瑞娅,询问道。
「哦?我能问问是为什麽吗?」
瑞娅眼眸一闪,再次摇头。
「抱歉,殿下,这是私人事务,请恕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贝莉娜嘴角笑容更甚,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随後微微一顿,随後抛出与她严肃气质不符的,带着些许揶揄的话语。
「我猜,你拒绝我的原因,是因为那位【巨神工坊】的主人吧?」
此言一出,周围凝固的死寂瞬间被打破。
名媛淑女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无数道交织着「原来如此」的目光如针尖般聚焦在瑞娅身上。
最近她们私下讨论得最多的,便是那位如彗星般出现乔恩·阿波罗尼亚殿下,他的事迹实在是太过传奇,简直就像是吟游诗人们传唱的英雄史诗。
而瑞娅与他的关系自然也是她们讨论的一部分。
毕竟,谁都知道,那位神秘而强大的失落王子殿下的故事,就是从瑞娅所在的金枫叶商馆开始的。
而面对这个问题,瑞娅没有丝毫回避的意思。
她挺直脊梁,火焰般盘起的红发在光线下纹丝不动,翠绿的眼眸中一片坦然。
「是的,殿下。」
「我爱乔恩先生,所以,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如此直接大胆的公开示爱,自是惹得周围女士们再度爆发出一阵惊呼,看向瑞娅的目光中也多出了几分羡慕与嫉妒。
哪个女子没有做过这样的梦?
与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在众人的注视下,大声宣示彼此的爱情,收获浪漫之神缇娜大人的祝福?
可惜,不是谁都有那份勇气和底力,抛下一切去追逐自己的爱情。
尤其是有着贵族身份的她们,看似光鲜亮丽,但实则却受重重枷锁束缚,比普通女子更加不自由,因此,对这样的故事更加没有抵抗力。
而贝莉娜则轻笑着赞叹道。
「果然如此...勇敢追爱吗?瑞娅·泽维尔...你的赤诚令人动容...」
说着,她姿态优雅地抚胸致意,礼仪无可挑剔。
「方才的试探,是我失礼了,请接受我的歉意。」
「不过一」
她话锋一转,让那缕笑意沉淀下去。
「我能问问,你的心上人今日为何没有来参加宴会吗?」
「如此场合,他却不在,不免令人遗憾。」
瑞娅喉间微微发紧。
贝莉娜的询问看似随意,实则却隐含试探,这位三皇女行事作风果然与传言中一样锐不可当,明里暗里的攻势一波接一波,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过,她也不是当初那个什麽也不懂的小女孩了..
红发的姑娘微微抬头,目光澄澈依旧。
「贝莉娜殿下,乔恩先生确实应受此礼遇。」
「但...他此刻并不在白桦镇内,他临行前告知我,有些紧要事务必须亲自外出处理「」
「哦?紧要事务?」
贝莉娜微微扬眉,面上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意外。
「居然不在吗...」
她略带遗憾地轻叹一声,叹息声几不可闻,却足以让周围竖着耳朵的听众捕捉到那份惋惜。
「看来,最近是没法见到这位屡创奇蹟的传奇人物了...真是可惜。」
「不过一「6
她的话锋再次微妙地转折,带上一种近乎欣赏的意味。
「能与你相识,亲耳聆听你的故事,亲眼见证你的决断与坦率,也不枉我特意来这里一趟。」
她的视线扫过周围如同鹑般瑟缩的贵族女子,最终又重新落回瑞娅身上,停顿了片刻。
周围的空气仿佛再次凝结,仿佛某种重要的转折即将降临。
「瑞娅·泽维尔—
」
灰发皇女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清晰得如同金铁交鸣,一字一句敲打在寂静的空间里。
「你很不错,远超我对一位地方贵族商会千金的预期。」
她暗红的眼眸里,终於浮现出一丝真实的、不带任何附加情绪的光芒。
「赫塔郡的乱局,如同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碎片散落各处,映照出的尽是混乱、恐慌与...无能。」
「而你,则在这片混乱之中,展现出一种罕见的才能。」
她向前迈了半步,距离依旧微妙地介於亲昵与冒犯之间,那份属於帝国皇女的威仪如同实质的壁垒,让周遭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後勤体系的维系,庞大物资链条的运转,情报网络的梳理与传递...在耶德卿倒下的日子里,在那些男人们焦头烂额、手足无措之际,你用一双年轻的手,生生在这片摇摇欲坠的土地上,撑起了一道屏障。」
「这不是运气,也不是仅靠财富就能堆砌出来的东西,这是一」
贝莉娜的唇角勾起一个带着肯定的弧度。
「掌控力。」
瑞娅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回应着对方话语中那份沉重的分量。
她没有低头,只是将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扣得更紧了些。
「殿下过誉,正如我之前所言,那是无数人...」
「血汗的凝聚?我知道。」
贝莉娜径直打断了她习惯性的谦辞,语气斩钉截铁。
「但人的力量散乱如沙,能将它们导向正确的位置,是真正统帅的才能。」
「」你父亲耶德卿固然也有此眼光手腕,但你更年轻,更令我中意。」
她停顿片刻,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微微眯起,锐利的锋芒稍稍收敛,却沉淀出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力量。
「我的麾下,从不缺少骁勇的骑士、狡黠的谋士,乃至富庶的商贾,但...」
「能统合後勤、安抚人心、在混乱中精准把握脉络的人,实在是稀少而珍贵。」
「记住我的话,瑞娅一」
她的语气带上一种自然而然的自信,如同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既定事实。
「我的幕僚团始终为你留有一席。」
「这并非仅仅因为你是泽维尔家的女儿,或是乔恩·阿波罗尼亚所青睐之人..」
她看着面色不改的红发女孩,暗红色的眼眸灼灼生辉。
「而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一颗值得被纳入囊中的、未经雕琢便已闪耀的宝石。」
「当你改变心意...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
瑞娅的心绪如同风暴中的海面,汹涌澎湃。
贝莉娜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敲打在她独立支撑商会事务时最深的感触上。
她翠绿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火光跳跃了一瞬,那是被理解、被认可的本能悸动。
然而,这份悸动很快就被更深的坚毅抚平。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迎着贝莉娜那蕴含着强大压迫与期待的目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殿下。」
「您的赞赏与看重,是对我过去所做一切的最高肯定,瑞娅·泽维尔深感荣幸。」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比之前更加郑重的礼,姿态优美而无可挑剔。
这既是对皇女威严的肯定与尊重,也为自己赢得了片刻宝贵的思考时间。
「然而,泽维尔家族世代紮根赫塔郡,商会更是无数人赖以生存的根基。」
「父亲大人身体初愈,白桦镇乃至整个赫塔郡的战火硝烟虽散,但重建的任务才刚刚开始,此时此刻,瑞娅仍要为这片土地献上自己的力量。」
她向後轻移半步,微微拉开距离,却仍守着礼数的边界。
「所以,请容我将您此刻的邀约,视作对赫塔郡重建事业的鼓励。」
「待商路重振、繁荣重现,我愿与您探讨更多合作的可能。」
「明智的回答。」
贝莉娜指尖轻叩腰间佩剑的吞口,金属脆响在寂静中荡开涟漪。
「那麽,我期待在帝国的晨光中,看到金枫叶绽放於更广阔的疆野。」
她忽然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耳语补上一句。
「顺便替我转告那位缺席的工坊主人...他欠我一场单独会面。」
说罢,她转身走向宴会主厅,周围隐隐包围着她的人墙也随着她移动而重新流动起来。
瑞娅凝望着那行渐远的黑金礼服,忍不住轻叹一声。
但她的眼中却不免显露出几分艳羡与向往。
「多麽耀眼,多麽强大...
以贝莉娜展现出来的魄力与气度,莫说男子,又有几个女子能不为之折服呢?
如果乔恩在这里,免不了要感叹一句—历史自有其惯性...这两人还是凑到了一起。
不过,他也的确如瑞娅所说,有些「紧要事务」必须「亲自处理」。
凛风如同无形的剃刀,刮过述利山脉裸露的岩脊,卷起地上的雪沫,在澄澈得近乎残酷的蓝色天幕下打着冰冷的旋儿。
巴索佝偻着背,像一截被风雪侵蚀多年的枯木,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过小腿的积雪里跋涉。
他身上的粗麻布袍早已冻得硬邦邦,摩擦着皮肤,空气也稀薄而凛冽,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冰碴。
但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就像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死寂毕竟,他们这些侍奉冰龙神·坎德拉的仆人,早已不能算作普通人了。
不过,即使不是普通人,那也是要干活的。
超凡者也要吃饭的嘛。
而他的工作,就是收割那些种植在冻土之中,坚韧得如同冻土本身的蓝藤薯。
这些深紫色的块茎植物盘踞在冻土之下,是永霜教徒们维持生命的主要口粮。
「就是这儿了...」
巴索打量了一番周围的,头,在哑中一块上看到一枚方形的印记,随即开始今天的劳作。
他挥舞着一把磨损严重的骨铲,「吭哧、吭哧」地刨开冻得硬如厂头的泥土和表层积雪混合的壳,动作机械而麻木。
每一次下铲都震得皲裂的手掌生疼,亓关节肿得像发僵的萝卜,皮肤覆着一层霜壳,裂口处渗出的血丝瞬间就被冻结,变成暗红色的冰晶。
但他似乎毫无所觉,只是重复着这一动作。
等到实在没有力气继续了,才稍微停下来,呼出带着冷意的气息。
「呵...」
男人抬起头,望向那片无边无际、蓝得发紫的天空。
仫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反而让雪原反射的光芒更加刺眼,刺得他眼角酸涩,几乎要流出冰凉的泪水。
莫名的,一个模糊的、带着暖意的剪影猝不及防地闯入他冻结的脑海—一个简陋却井着炊烟的小木屋,炉火映汞下,一个女人哼着不成调的歌谣,怀里抱着一个裹着破旧褓的婴孩...那是他的妻儿。
一股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酸楚猛地攫住了心脏,比这雪山的寒风更刺骨。
但很快,一声短促、乾涩的笑声便从他冻裂的嘴唇间挤出。
「呵...」
这声音在死寂的风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很快,他又笑了,笑声破碎而空洞,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嘲弄。
「呵呵呵...」
「想...有什麽用呢...」
是啊,有什麽用呢?
为了获得冰龙神坎德拉一丝垂怜的力量,为了摆脱蝼蚁般卑贱的宿命,是他亲手将她们那个哼歌的女人,那个襁褓里柔软温热的小生命,作为最虔诚的「祭品」,献上了永冻的神坛。
巴索用皲裂的手背抹了把脸,冰晶混着血渣刮过皮肤,细微的刺痛像一群蚂蚁在啃噬骨头。
妻儿的幻影被这痛楚搅碎了,散进刺骨的寒风里。
他不後悔,那些温软的念头是陷阱,是坎德拉大人对信徒的考验。
他弯腰,再次攥紧那柄磨秃了的骨铲,冻土硬得像生铁,每一次撞击都震得他臂骨发麻。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异常的厉啸。
那不是普通的风声——这声音更高、更锐利,撕裂空气的质感如同铁片刮过冰面。
巴索的脊背瞬间绷紧,比思维更快,像受惊的雪蜥般猛地向後一缩!
骨铲脱手砸进雪坑,溅起一片冰冷的白雾。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旁边犬牙交错的黑色岩堆,蜷缩在一块鹰喙般突出的赏厂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天。
要知娃,这片区域可算不上太平,在他之前负责挖薯工作的伶卡拉就是被一只雪鹫叼走,做了点心,他好不容易才有今天,可不想沦落到那样。
男人眯起眼睛,看到一个赏大的轮廓掠过天际,带着刺耳的呼啸。
「那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