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冰冷。
远处，黑鲨舰队正扯紧风帆，转动方向一字排开，将侧弦上的重弩对准海面。
近处，褚飞虎号正在缓缓沉没。
身下的海水里，巨大的黑影在缓缓下潜。
那些海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浮上来，彻底把大家都吞掉。
哪怕是在齐鑫最糟糕的噩梦里，情报也没有比现在更恶劣。
他穿着救生衣，抱着浮板，感觉下一秒就是人生的最后一刻。
同时，他也困惑于一件事——
为什么天神木这些法师如此冷静？
刚才褚飞虎让大家集体跳海，他们二话不说就跳了。
而掉到海里后，这些人几乎没有大喊大叫的——
他们中不少人明明都是旱鸭子，根本不会游泳。
更诡异的是，此时唯一能救人就是褚飞虎号上的风法师。
但是他们大多数的极限，也就是只能带两个人往程烟晚舰队飞——
程烟晚舰队离这里很远，他们来回要很久。
他们回来时，这边的落水者有可能已经死光了。
其实现在他们就是一群死神，在挑选谁可以生存。
一旦他们没有对你伸出手，你大概率就是要死了。
但他们只对法师伸手。
这是褚飞虎的命令，优先救法师，因为法师只要上了别的船，依旧是战力。
其余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一律往后排。
这个命令毫无公平可言，但是诡异的是，没有人抗议。
天神木的人泡在海水里，强掩着恐惧，看见风法师把别人扯到空中。
他们浑身明明都在颤抖，但他们努力一声不吭。
同样不吭声的还有褚飞虎，他就泡在自己和大副的边上，出奇的安静。
此人块头极大，军服也显眼，一个风法师团长【刘邦】很快注意到了他。
他一个俯冲冲到褚飞虎身前，伸出手道：
“大祭司，扯住我！”
“我带你换一艘船继续指挥。”
齐鑫和大副顿时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然而，褚飞虎毫不犹豫的摇摇头：
“就算我再不懂海军，也知道舰长应该是最后一个获救的人。”
“别再扯淡了，赶紧去救法师吧，天神木从来没有让领导先走的传统——
连圣子都是带头冲锋的。”
那【刘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那我向您报告一下现在情况。”
“颜回将军正在追杀那深潜海怪，已经锁定其中一只。”
“程烟晚大元帅的舰队正在全速赶来，但距离上还是有一点远。”
“黑鲨舰队正在列阵型，使用的是标准战列线的战术——
他们把全部战舰排成首尾相接的单列纵队，准备用一侧的全部舷弩集火轰击我军。”
褚飞虎点点头：“通知颜回，请他全力追击那只海怪。
待会的决战中，这会是对方一大杀手锏和巨大不确定因素，务必要扼杀在摇篮里。”
“另外，请他不要管落水人员，决战在即，对面绝对不会在我们这些人身上浪费宝贵的弩箭。”
“告诉所有法师不要攻击，不攻击，他们就没有动力打我们。”
“还有，我刚才测算了一下，风好像在慢慢改变，请圣子务必注意这个关键变量。”
“是！”那个【刘邦】敬了个礼，飞速离去。
看着他飞远后，褚飞虎转过头，正好迎上了齐鑫和大副愕然的目光。
齐鑫是真的惊讶。
褚飞虎他还真的不走？
而且，这种时候了，他还在分析整个局面，帮何序计算胜负？
他的嘴角忍不住一阵抽搐。
天神木的人好离谱，怎么从士兵到长官，一个个全都悍不畏死的？
此时的褚飞虎正盯着水下。
那里两只海怪正在下潜，但是【天照】打在他们身上的光斑标记依旧非常明显。
“你，你在干嘛？”齐鑫忍不住问。
“测量光斑可见的最大深度。”褚飞虎说。
“这次我们已经算出了双方的射程，同时也引出了对方的秘密武器，然后打上了标记——”
“褚飞虎号的任务完成的很不错，但还可以更好一点。”
那边大副实在忍不住了：“这种情况你还考虑这个？”
“应该先担心自己的命吧！”
看着海水，褚飞虎头也不抬的说道：
“你们搞错了一件事。”
“我们不是为了活下来才来到这的。”
“船上这些人不是海军，为了活，我们根本就不该上船。”
“我们来这，是为了赢。”
“船可以沉，人也可以死，必要的牺牲我都可以承受。”
“但是天神木必须赢！”
“我不知道你们部队的作风是怎么样的，在我们这，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我们手上的一切，都是因为我们一直在赢。”
“而一直在赢的原因就是，我们每个人都在拼命。”
齐鑫和大副一下子都沉默了。
三个人在海浪中翻涌，雾中传来褚飞虎号船体破裂的声音，但那些明明看起来很孱弱的法师们，依旧没有呼叫。
突然之间，齐鑫有点理解，为什么天神木可以不停的创造奇迹了。
人是都互相影响的动物，军队里的气质都是自上而下的。
和大副对视了一眼，齐鑫突然就觉得很惭愧。
“褚舰长，我为我刚才的表现道歉。”
“我没有全力配合你，还拖了你的后腿。”
褚飞虎点点头：“所以你被撤职了。”
“但是，你也因此走了运。”
“现在，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一旦法师都被救走，就轮到你了……”
“你可以早早被救起，不必作为副舰长陪我熬到最后。”
“这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
齐鑫的头一下子就低下了。
他本来一直在担心自己的命，无比忐忑，但是这一刻，突然就觉得羞愧难当。
深吸了一口气，他决然的抬起头：
“褚舰长，其实我才是应该为这艘船负责的人。”
“您只是一个陆军军官，我才是实打实负责这艘军舰的海军船长。”
“待会风法师再来，您还是跟他们走，继续去别的战舰上指挥吧。”
“最后一个被救起的舰长，我来当。”
这一下，褚飞虎终于惊讶的抬起了头，正眼看向了齐鑫。
“您不用这么看我。”齐鑫突然握紧了拳头。
“不是只有天神木有好汉。”
“我从小也是看着邓世昌的‘撞沉吉野’长大的，我不怂！”
那边大副也昂起了头：“我也是！”
“我从小就想当邓世昌那样的英雄。”
看着两人一脸激动的样子，褚飞虎忍不住笑了。
此时大海怒涛汹涌，三人和无数普通水兵一样，在波浪里浮浮沉沉。
风从他们耳畔刮过，刺骨的冷。
“邓世昌确实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褚飞虎缓缓的说。
“他有一种哪怕是绝对败局，也要追逐胜利的豪气。”
“哪怕是舰沉的最后一刻，他心里依旧想的是，我怎么可以为北洋水师做的更多。”
“如今，面对迷雾，我们船少兵少，训练不足，老手几乎没有，火力全靠法师。”
“这种情况下想要赢迷雾，唯一的办法，就是人人都拿出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来。”
“这次海战到底能不能赢，就取决于我们能出几个邓世昌。”
“好在，这种狠人，我们天神木有很多。”
“比如她——”
说罢，他对齐鑫和大副一指远处疾驰而来的那支舰队。
“天神木大元帅，人类第一冰法师，圣子最信赖的程烟晚。”
齐鑫回忆了一下程烟晚那张闭月羞花的脸，有些诧异道：
“程烟晚是个狠人？”
褚飞虎忍不住笑了。
“那可不是一般的狠人。”
“8姐自幼家贫。”
“8姐无所畏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