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说得太直。
站在后面的狱吏手上一抖，铜盘里的刀具碰在一起。
他赶紧低下头，恨不得当场聋掉。
李斯也不再挣扎。
直到今日，他才看懂赵高。
赵高根本不想治理这个国家。
赵高是要大秦死。
死得越快越好。
李斯闭上眼，半晌才道：“沙丘那日，你便在算今日？”
“比那更早。”赵高靠近刑架。“李丞相，你替我除掉扶苏，除掉蒙恬，又替胡亥稳住朝堂。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李斯重新睁眼。
“老夫若死，你也活不了多久。”
“那便不劳丞相操心。”赵高往后退了一步。“依秦律，谋反者，具五刑。”
狱吏上前。
有人按住李斯的肩膀，有人托起他的下巴。
烧热的铁具贴在额头上。
皮肉焦糊的气味很快盖过了牢里的霉味。
李斯全身绷紧，牙齿咬破了舌头，血从唇角流下。
黥面。
薄刃随后贴上鼻梁。
李斯终于挣扎起来。
“赵高！你不得善终！”
刀刃落下。
鲜血淌过下巴，滴在破碎的朝服上。
狱吏不敢抬头，只按律令继续行刑。
劓鼻。
断趾。
笞杖。
每一道刑罚，李斯都熟悉。
他曾以为严刑能让天下人畏惧，从而不敢犯法。
不过他从没想过，那些刑具会落在自己身上。
赵高俯身看着他。
“丞相，当年在沙丘，你若肯拿出半分骨气，大秦未必走到今日。”
李斯怔了片刻，随后笑了。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输得有多干净。
赵高转身离开。
行至牢门，他停了一步。
“丞相，当初毒杀韩非时，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今天？”
李斯没有回答。
赵高也没等。
牢门关上。
直播间里，弹幕滚得飞快。
“这就是回旋镖，还是加急件。”
“韩非在地下摆好酒席了，隔壁坐着扶苏和蒙恬。”
“别给李斯洗，他可怜归可怜，沙丘那一下是真该死。”
“赵就是来拆家的！”
画面切换。
咸阳街市。
道路两侧站满黑甲士卒，百姓被驱赶到屋檐下。
没人敢大声交谈，连孩童都被家人捂住了嘴。
李斯和次子李由的家眷被押至刑场。
李由早已战死，今日跪在李斯身旁的，是他的另一个儿子。
父子二人被绑在刑石上。
李斯已经受过刑，脸上缠着被血浸透的麻布。风吹过来，他艰难转头，看向儿子，年轻人全身发抖。
“父亲，我们还能活吗？”
李斯张了张嘴，想说，但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刑场外传来狗叫。一条黄犬挣脱主人，追着街角的野兔跑了几步，又被绳子拽了回去。
李斯看了很久。
他想起上蔡东门。
那时他还没入秦，闲暇时，他会牵着黄犬出城追兔。日子不算富贵，却不必防着谁在饭里下毒，也不用猜明日是谁来抄家。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他的儿子低下头，哭着哽咽：“父亲……”
“是我害了你们。”这是李斯临死前，少有的一句实话。
监斩官展开刑书。
“罪臣李斯，与其子谋反，腰斩于市。夷三族。”
铡刀升起。
李斯没有再骂赵高，也没有再喊冤。
他只是一直凝视着街角那条黄犬。
令旗落下。
青铜铡刀砸落刑石。
李斯的上半身仍在动，双手抓着地面，拖出几道血痕。他撑了很久，最后倒在儿子身旁。
围观百姓没有出声。
有人扭过脸，有人闭上眼。
几名年轻官吏藏在人群后方，衣袖下的手都在发抖。
他们原本还想着，李斯贵为丞相，总能给自己留条后路。
现在后路没了，连替李斯收尸的人都要先查三代族谱。
夏星的旁白声适时响起：
“李斯一死，大秦中枢再无人能维持。”
“章邯在外领兵，粮草催不到。”
“各郡告急文书送进咸阳，赵高压着不报。”
“胡亥住在深宫里，听见的仍是捷报。”
画面中，一封封军报堆在宫门外。
陈胜吴广早已起兵。
项梁战死，项羽接掌楚军。
巨鹿城下，王离的长城军团被打垮。
章邯投降。
刘邦绕开主战场，率军直取关中。
每一条消息都足以让朝堂连夜议事。
可这些军报进不了胡亥的寝殿。
送信的官员站在宫门前，急得满头是汗。
内侍只回了一句：“丞相说了，群盗不足为虑。”
官员不敢争辩。
上一位坚持面圣的人，三天前进了廷尉狱。
夏星抬手，将地图推到直播间正中。
红色标记从关东一路逼近咸阳。
“李斯死后不到半年，秦军主力尽失。”
“赵高向胡亥保证，半年内平定盗贼。”
“胡亥信了。”
“李斯的死只是清算。”
“胡亥的死，才是沙丘的尾款。”
……
画面切入望夷宫。
【公元前二〇七年。】
殿外脚步杂乱。
胡亥在寝殿里来回走动，衣带没系好，头发也有些散乱。
武关失守的消息终究传了进来。
胡亥抓住一名内侍的衣领怒斥：
“捷报呢？”
“老师说章邯已平定关东，为何刘邦已经进了武关？”
内侍跪在地上。
“奴婢……奴婢不敢说。”
“不敢说什么？”
“丞相不许宫外军报惊扰陛下。”
胡亥松开手。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见过朝臣了。
奏章由赵高筛选。
禁军由赵高调动。
宫门由赵高的人把守。
就连每天送进来的饭菜，也要先过赵高府上的内侍。
他是皇帝，却连望夷宫的门都出不去。
“传赵高。”
没人回应。
胡亥提高了嗓门。
“朕让你们传赵高！”
宫门外传来兵器碰撞声。
殿门被踹开。
咸阳令阎乐（赵高女婿）领着士卒闯入。
宫女和内侍四散奔逃，几个跑得慢的被射倒在廊下。
胡亥退到御榻前。
“阎乐，你领兵入宫，想做什么？”
阎乐拔剑。
“奉丞相之命，诛暴君，安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