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功说完,实在忍不住把黄帽捏在手里:「喂,你这不胡闹麽?」
做朱慈帽打扮的黄帽纸眉一拧,凌空冲锋给郑成功来了记头锤。
「呐!」
我和我的小夥伴全部都是认真的!
「好好好,知道你们认真了别再砸我头。
郑成功的那点郁情,被黄帽一闹顿时飞去九霄云外。
朱宁视线牢牢锁在这张少年般开朗的面庞,紧咬牙关,回忆此男往昔带给她的伤痛,才以平日语气开口道:「纸人一族为父皇所造,理当得尘世优待。然《尚书》曰: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纸人再高,不出灵宠身位,怎可公然提案,反以人族为坐骑?」
郑成功假装没听到,认认真真地给朱慈帽整理衣襟。
却闻卢象升道:「《庄子》亦有云: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纸人也罢,人族也罢,当为万物之整,而无主次高低。」
中後方,许多修士微微惊讶:「稀罕,卢大将军居然跟公主唱反调。」
「只有乡里来的年轻人,才会不知黄帽曾是卢大能的灵宠。」
「哇,纸人一族来头这麽大吗。」
「有些话不方便明说,老夫只能告诉你,谣传崇祯二年末,京师地下便有奇怪的动静——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卢将军何许人也?怎会因主宠私谊,影响公事。」
「那他为何从不批评公主,不附议将公主治罪的提案?」
「你们傻啊!三藩争储,卢将军乃大殿下、三殿下授业恩师。」
「最无立场指责公主的便是卢将军了——
即便没有外放灵识,大半言论仍清楚传入卢象升的脑海。
事实上,他们议论得也没错。
作为朱慈烺、朱慈炤之师,彼时无论胜出者是谁,他都能享受到气运垂青。
此情形下,卢象升对顺庆与朱宁的任何言论,都会被政敌放大成利益驱使。
而今太子已定,卢象升自觉若再避让,将名声置於公事之上,才是有违本心。
朱嫩宁抓住这一点,道:「大将军不该避嫌?」
卢象升沉声道:「问心无愧,何需避之。」
「莫非大将军支持纸人提案?」
「臣只是反对公主言论,顺便澄清一项事实。」
卢象升冲黄帽招手:「小家伙,过来。」
黄帽听卢象升喊他,立刻停止跟郑成功打闹,两只短腿转成旋风轮,一路穿过人群再从卢象升的靴面溜到上臂。
「呐呐!」
小卢坐骑叫我干嘛,是不是要跟坏女儿打群架?
「嗖!」
卢象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朱慈帽装扮抽走,再从甲内取出一件三花猫纸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套上。
黄帽愣了一瞬,待瞧清身上的衣裳样式,立刻抬起後脚,像只真猫似的抓挠背上毛发。
「咪!」
远处的小纸人们望见,努力维持的严肃眉眼集体消失,有模有样地扮起猫来:「((((咪))))」
众修惊愕。
朱微宁也是秀眉紧蹙,听卢象升解释:「纸人生性单纯,终生智慧如一,不随年岁增长变化。」
「好模仿,善乐舞,喜购物,又人属。」
「所谓坐骑,不过一率真称谓,绝非公主想像中的奴役、主从关系。」
「不当以其措辞,断纸人居心。」
周延儒喟叹道:「可惜了。」
他本以为纸人奴役人族为坐骑,契合【礼】道内涵,还准备大力支持呢。
朱嫩宁开口,全因望见郑成功与黄帽互动,感性而为,对纸人怎样与人族混居并不关心,当即扭头缄默。
北海巡抚孙传庭道:「【朔漠回春】旨在改造苦寒之地及天下荒漠,扩充生息沃土。不知纸人一族何来底气,与人族争胜?」
众修从「好像想养一只」的念头里抽出神来,齐齐点头。
确实,它们除了当信额卡,有甚本事改造地貌?
不为风吹雨打受损,已算仙帝格外恩宠了。
「黄帽,到你了。」
卢象升将三花猫衣裳剥去。
黄帽跳到卢象升头顶,朝己方阵营威严施令:「呐!」
到你们了!
众修疑惑转首。
但见数万纸人分流,让出条窄窄的通道。
头戴官帽,手持拇指大惊堂木的百余纸人判官,腿撞衣摆,跌跌撞撞地走进人群视野。
「喂,前面的蹲下些,後边看不到。」
「不会【居於云上】吗?」
「早试过了。」
「仙帝仙威浩荡,奉天门现在好像不能升空。」
「莫非只有妾身一人注意到,卢大将军贴身携带纸人衣物?」
「大将军挺拔威猛,怎料内怀童心。」
纸人判官中,有一帽翅最长者,且称「纸人判官长」。
郑成功见它似要开口,当即过去翻译。
纸人判官长却微微摇头,口齿碰撞,发出的并非呐语,竟是人言。
「人族有一句诗,我很喜欢,写的是「始知丹青笔,能夺造化功」。
「而我们,就是这支笔。」
其他修士还好,最吃惊的属郑成功与潼川一众。
他们与黄帽相处日久,最清楚纸人们的表达能力。
除了呐言呐语、呐声呐气,或藉助郑成功翻译,它们与人交流的方式只有文字。
然而,今日却有纸人说出了字正腔圆的汉话————
郑成功猜测:
该不会面圣的时候,仙帝陛下给了恩赏吧————」
就像仙帝修复黄帽,让小家伙晋升练气灵宠那样?
「何以证明?」
郑成功循声望去,发问的居然是黄宗羲。
是了,前不久在美洲遇见,这家伙就想从潼川引进纸人,加入信域经济生态。
三殿下毫不留情地回绝,并表示:
连本土都不够用,穷洲僻壤就别想着刷信额卡了。
眼下纸人提案,欲得【朔漠回春】执行权美洲大陆岂不正好合适?
郑成功这边思考,该不该任由黄宗羲拐跑纸人。
下边肃立的纸人判官长已然昂首:「证明就是」
「我们生产了灵石。」
一语既出。
满场寂静。
「我们诞生於天外。」
「仙帝亲手创造了我们,将我们投放於广袤无垠的月之海。」
「我们建高炉,挖原矿,在仙帝的教导下生产石胚。」
「经过道道复杂工序,才成为你们趋之若鹜的灵石——
纸人判官长说着,小眼睛看向自家老祖。
黄帽「嘻嘻」飞上高空,完全不受禁制所阻。
随後摘下头顶小帽,一边飞,一边朝下方敬礼似的挥洒:「呐呐呐!」
「为什麽它能在天上飞「噢!痛!」
「什麽东西在砸老夫?」
「等等,这是灵石!!!」
「真的假的,本散修这辈子一次都没摸过「砸到我就是我的,你凭什麽抢?」
一时间,整个奉天门广场陷入混乱,程度远超之前先天修士与种窍修士论战。
人人催动灵力加持目力,一只眼睛朝天,一只眼睛望地,不愿错过任何一颗灵石。
哪怕黄帽已从自己头顶飞过,他们仍情不自禁地催动身法,跟随纸人位移。
若非顾忌场合,不少胆大包天者,恐怕已开始动手抢夺「给本王滚开!」
胆大包天者朱慈炤霸气一踢,踹飞面前十数名胎息:「这些都是本王的灵石!」
「殿下李定国、傅山一左一右拦在前头,紧张道:「您仔细想想!」
恰在这时,经过的黄帽又呐道:「宗主大人说了,今天参加廷议的人人有份,不要抢哈!」
当然,听懂的只有郑成功。
而朱慈炤眸光微眯,猜晓答案,不情不愿地收回长腿。
本有些蠢蠢欲动的周延儒与孙可望,见状也假装淡泊灵石,无事发生。
「社长,你看,我们抢了这麽多!」
陈永命、阚祯兆等先天社成员,双手怀抱小堆,喜笑颜开地聚拢过来。
黄经粗数之後,先喜後叹:「可庆!可惜!」
众人不约而同转向後方。
种窍修士与他们露出相同的喜悦,彼此把得来的几块灵石或小心包好,或贴着胸口放入袍内,有的还谨慎地退开老远,与周围人保持距离。
「真是暴殄天物。」
「谁说不是呢。」
「换做以前,我同意。当下嘛————未必。」
「阚兄何意?」
阚祯兆摺扇斜指,带动众人视线聚焦。
「既能生产,又怎麽算作天物?」
随着黄帽落地,在最初的集体沸腾後,众修目光火热地转向数万纸人,仿佛它们是比灵石更加珍贵的存在。
当然,事实也是如此。
「这是我们的见面礼,也是仙帝对你们这三十年来辛苦修炼的奖励。」
纸人判官长严肃道:「注意,该奖励仅此一次。」
「不久的将来,我族会加大灵石生产量。」
「其中,四成作为税赋,上交给大明仙朝国库。」
「余下六成,我族将成立自营商铺,按市场价出售。」
郑成功越听越无语:
难怪这麽大方,愿意把手续费降低到百分之一————这是要有新收入来源了。
说起来,黄帽前些年经常消失,得过一两个月後才出现。
郑成功问的深了,就谎称去月亮上面做工。
「原来黄帽没有撒谎啊。」
众修就纸人自营灵石商铺展开激烈交流,却拿不出什麽有效建议。
毕竟才刚收了人家的礼物,当下也不太好当着人家的面,要求上交国库多一点。
韩广适时发问:「贵族於【明界】亦有大功,修改律法,视同大明子民,调整信额流通费皆无难点。
只是老夫需再问一遍,贵族何以主导【朔漠回春】?」
纸人判官长刚要回答,黄帽已经旋转跳跃闭着眼到了郑成功脑门,抢着发言。
郑成功闻之一惊,翻译道:「黄帽—咳,纸人道祖宣布,它们要改造月球,建立都市,未来邀请我们人族移民全场譁然。
「什麽?」
「月亮也能改造,继而推行【朔漠回春】?」
「今日震惊次数太次,本座已不该震惊————可我还是惊了。」
郑成功小声问道:「喂,你们不是在上面生产灵石吗?移民过去,不怕被抢?」
黄帽摆摆手:「啊呐呐,月亮上面很大的,我们可以把工厂藏起来。」
郑成功深以为然地点头。
倒不是想像出灵石工厂怎麽藏,单纯是想到好些年前,黄帽带着帮纸人合体,硬生生打退了当时疑似练气的伪宁完我。
等此节平息,众修对纸人一族的提案基本达成共识,酝酿已久的黄宗羲趁机出列:「太子殿下,明夷待访宗首任宗主黄宗羲,有案愿表。」
昏昏欲睡的朱慈炯,自顾自地刮了两下鼻梁,有气无力道:「直接说吧,不用请示我了。」
父皇,母后,儿臣想趴在枕头上修炼【梦】道,求准许————
黄宗羲不知上方小儿神游九天,认真陈述:「崇祯二年,天地灵气复苏,法术初兴,世诞修士。」
「末修却误入歧途,蒙仙帝圣恩,却妄发狂悖之论,新夜追思,愧疚难当————」
「後渡海远涉,立宗门於美洲大陆,开辟灵田,劝民生息————」
毫无波澜起伏的嗓音,配合追忆似水年华的长篇大论。
别说朱慈炯,後方一些年纪大的修士,纷纷两腿交替支撑,悄悄瞌睡。
这是他们早年练就的本事。
等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精光抖擞地睁开双眼。
果然。
黄宗羲切入正题道:「————而美洲辽广,多有荒凉贫瘠,不得栖息。」
「末修禀明太子,诚邀大明本土修士,奔赴新洲,共推【朔漠回春】,使彼岸得为万民繁衍之所————」
众修面无表情地抚摸怀中灵石,对黄宗羲的请求佯装不觉。
若非看在练气大能的身份,此时已有人直言:「塔里木尚未填平,福建刚开始搬山,大明境内千头万绪,我等凭什麽要跑去帮一个海外宗门?」
黄宗羲望见众人表情,知他们不见利益不撒鹰,垂下袖袍,淡淡道:「顺带一提,除朔漠之外,美洲亦有大量山川湖海宝地,如五大淡水湖群————」
「有识之士同心戮力,未尝不可————就地建基。」
众修你看我看你,表情立刻丰富起来。
此时,修有瞳术的孙承宗,望见城楼上方的太子眼皮交战,知朱慈炯已到极限,趁势出面道:「提到【朔漠回春】,老夫想起另几项国策,尤其是【聚陆同疆】,不若一并议了——
——」
迷迷糊糊的朱慈炯听见这句,以为廷议马上结束,一时忽略曹化淳与司礼监事先交代
的议程,连连点头道:「孙爷爷说的对,废除【阴司定壤】————现在该讨论新五项国策的实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