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三丈高，通体青碧，像一整块老坑翡翠掏出来的。门上没把手，没锁眼，光溜溜的，只刻着俩字：融玉。
楼望和站在门前，左眼跳了跳，右眼也跟着跳了跳。
“邪门。”
秦九真凑过去摸了一把，指肚刚贴上玉面，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似的弹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缅北公盘上没人要的蒙头料。
“别碰！里头有东西，活的！”
沈清鸢把仙姑玉镯往手腕上推了推，眉毛拧成一根绳：“什么叫活的？”
“就是……活的。”秦九真咽了口唾沫，“我摸上去，感觉门里有个啥玩意儿在睡觉，我一碰，它翻了个身。”
楼望和乐了：“你把人玉灵吵醒了，搁谁谁不恼？”
秦九真瞪他：“你行你上！”
楼望和没上。他先蹲下来，把脸凑到门缝边，透玉瞳的金光在眼底一转，瞳仁里映出玉门内部的纹路——密密麻麻，像老树根扎进土里，又像血管在皮肉底下爬。他看了一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里头确实有个玉灵，脾气不太好。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它身上有伤。”
沈清鸢闻言，把玉佛从怀里捧出来。弥勒玉佛慈眉善目，可那眉眼之间也透着一股子倦意，像是跟人打了一宿麻将没合眼。
“九真，”沈清鸢说，“你再摸一下，这回别缩手。它翻它的身，你递你的意，告诉它我们没有恶意。”
秦九真苦着脸：“姐，我手上老茧厚，它要是咬我——”
“你救人玉匠的时候，人家手上有茧没茧？”
秦九真不吭声了。
他深吸一口气，两只巴掌按在玉门上，手指头微微发颤。门内那东西果然又动了，这回动静更大，整扇门“嗡”地颤了一下，震得秦九真脚底板发麻。可他没缩手，嘴里嘟嘟囔囔：“老哥，别闹，咱不是来砸场子的。我认识个老玉匠，姓周，八十多了，当年被黑石盟打断三根肋骨都没把祖传的雕玉刀交出去。你认得他不？你要认得他，就给我个面子……”
门内的震动忽然停了。
停了有三息那么长。
然后，秦九真感觉手心底下涌出一股暖流，像冬天摸到热炕头，又像小时候他妈把他手捂在怀里。那股暖流顺着手臂往上走，走到心口窝停住了，轻轻一颤。
玉门开了。
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青碧色的光从缝里泄出来，不刺眼，温温吞吞的，像乡下老宅里那盏点了三十年的油灯。
秦九真愣在原地，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咋了？”楼望和问。
“它认得周老爷子。它说，周老爷子二十年前来过，给它补过一道裂纹。”秦九真抹了把脸，“它还说，谢谢我，因为周老爷子去年走的时候，是我给捧的骨灰盒。”
楼望和没说话。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他爹楼和应带他去滇西收原石，路过一个村寨，有个老头蹲在路边啃干巴，他爹让他给老头递了瓶水。就一瓶水，后来那老头送了他爹一块拳头大的会卡料子，切开是正冰飘花。他爹跟他说过一句话：“这行当里，你递出去一瓶水，人家记你一辈子的好。”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沈清鸢抱着玉佛走进玉门，经过秦九真身边的时候，抬手拍了拍他后脑勺：“傻人有傻福。”
“这叫傻？”
“这就是傻。但傻得正好。”
三人穿过融玉门，眼前豁然开朗。门后是一片巨大的石室，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面墙壁上嵌满了各色原石，红的绿的紫的黄的，灯光一照，满屋子流光溢彩，比缅甸公盘最豪华的展台还气派。
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块石头。
说“摆”不太准确——它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底座跟地面连成一体，通体灰扑扑的，没有开窗，没有松花，没有蟒带，表面坑坑洼洼，像被雷劈过八百回的老树桩。搁在任何一个赌石市场上，这就是块扔在角落垫脚的料子，标价八百块都有人嫌贵。
可楼望和的透玉瞳一照上去，整个人像被定身法定住了。
他看见石头里头，有一条龙。
一条盘着的龙，通体玉白色，鳞片一片压一片，龙须垂在身侧，两只前爪抱着什么东西，护在胸口。龙的眼睛是闭着的，可楼望和看过去的那一瞬，龙眼皮底下有光转了一圈，像是知道有人来了。
“玉母……”楼望和嗓子发干，“这就是龙渊玉母。”
沈清鸢手里的弥勒玉佛突然亮了，亮得烫手。她把玉佛举起来，佛光往那块灰扑扑的石头上一照，石皮表面“咔咔”裂了几道细纹，缝隙里渗出柔和的白光，把满屋子的彩色原石都衬得俗气了。
“它睡着了。”沈清鸢轻声说，“玉佛告诉我，它已经睡了三千年，从上古玉族覆灭那会儿就开始睡。”
秦九真围着石头转了三圈，拿手电筒照，拿放大镜看，最后蹲在地上画圈圈：“这么大一块……够开多少个镯子啊……”
“你敢动它一下试试。”楼望和踢了他一脚，“这是玉母，整个玉石界的根。你把它切了，明天昆仑山塌下来你信不信？”
“我就说说嘛……”
话音没落，石室外面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有人踩碎了玻璃。
三人同时回头。
石室入口处，融玉门的玉壁上插着十二根黑色的钉子，钉子上缠着暗红色的符纸，符纸无火自燃，滋滋冒黑烟。黑烟凝成一只手掌的形状，往玉门上一拍——
“轰！”
玉门剧烈震动，秦九真刚通过的那道门缝被黑烟硬生生撑开了半尺宽。
门外的光透进来，照着一个人影。
夜沧澜。
他换了一身黑缎长衫，袖口绣着暗纹的邪玉阵图，手里托着那面伪透玉镜，镜面里无数张痛苦的人脸挤在一起，挤得镜框都快裂了。他身后还跟着二十来个黑石盟教徒，人人手里捧着黑色玉匣，匣缝里往外渗黑气。
“好，很好。”夜沧澜笑了，笑得像一条刚吞了耗子的老蛇，“三玉共鸣的宝贝，加龙渊玉母，一锅端。楼望和，你比你爹强，你爹在缅甸被我撵着跑的时候，可没本事找到这儿来。”
楼望和没接话。他往左挪了一步，把沈清鸢挡在身后，脑子里飞快地转——融玉门被破了一半，退路没了；对方二十多号人，有备而来；自己这边三个人，秦九真刚哭完，沈清鸢的玉佛刚亮完，他自己的透玉瞳连续用了三次，现在看东西还有点发花。
“夜沧澜。”楼望和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知道这石头叫啥不？”
“龙渊玉母。”
“你知道它为啥睡了三千年不醒不？”
夜沧澜眯了眯眼：“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楼望和把手按在龙渊玉母的石皮上，透玉瞳全力运转，瞳仁里的金光直接灌进石缝里，“它认人。它认三玉共鸣的血脉，认上古玉族的圣印，就是不认你这种拿邪玉拼出来的冒牌货。”
话音一落，石皮上的裂纹“哗啦”又扩开一圈，白光暴涨，把整个石室照得通明。龙渊玉母内部的龙形玉髓猛地睁开了眼睛，两道白光直射夜沧澜——
夜沧澜举起伪透玉镜一挡，镜面上那些人脸被白光一照，当场碎了七八张，剩下的人脸发出凄厉的尖叫。夜沧澜被震退三步，鞋底在地面犁出两道深痕，嘴角渗出一线黑血。
“小畜生，你敢阴我？！”
“阴你咋了？”楼望和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带着刚才咬破嘴唇的血丝，“你黑石盟阴了沈家满门，阴了玉石界多少年？我今天就阴你一回，算利息。”
夜沧澜彻底恼了。他把伪透玉镜往地上一插，嘴里念咒，镜中黑气倒灌进他体内，整个人暴涨一圈，皮肤底下透出青黑色的玉质光泽，两只眼珠子变成墨绿色的玉珠子。
“邪玉傀儡术的终极版。”秦九真声音发颤，“他把自己的肉身子玉化了！”
夜沧澜一拳砸在石室墙壁上，整面墙的原石哗啦啦碎了一地，碎石溅到楼望和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沈清鸢赶紧把仙姑玉镯举起来，护罩撑开，挡在三人面前。
“望和，得想办法激活三玉共鸣！”沈清鸢喊道，“像在圣殿里那样——”
“那次差点把圣殿震塌了！”
“那也比被他打死强！”
楼望和看了看龙渊玉母——这石头太大，比圣殿里那块大出十倍不止，光靠他和沈清鸢两个人的三玉共鸣，最多把玉母叫醒半条命，剩下的半条命不够对付夜沧澜。
“九真！”楼望和忽然吼了一声。
“啊？”
“你刚才怎么跟玉灵搭上线的？再来一次！”
“那是玉灵主动找的我——”
“你当它主动找你是为啥？因为你蠢？因为它觉得你靠得住！”楼望和一把揪住秦九真后脖领子，把他按在龙渊玉母的石皮上，“把你跟周老爷子的交情再说一遍，跟玉母说！”
秦九真懵了半秒，然后一咬牙，真把嘴凑到石皮上，大声喊：“玉母老姐姐！我，秦九真，滇西人，祖上三代贩玉，没坑过一个老实人！周老爷子走的时候我给他抬棺，黑石盟打断我两根肋巴骨我也没卖过一块假料！今天你要醒，咱一起把姓夜的揍出去！你要不醒，我就在这儿磕头磕到死！”
他说完“咣咣咣”真磕了三个响头，脑门上瞬间鼓了个大包。
龙渊玉母的石皮底下，那条龙形玉髓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然后，整块石头“嗡”地一声低鸣，像是三千年的起床气终于发出来了。
楼望和抓住时机，透玉瞳金光、弥勒玉佛秘纹、仙姑玉镯碧光同时亮起，三色光柱从三人身上冲天而起，在龙渊玉母上方汇成一道光柱，直直灌入石皮裂缝里。龙形玉髓彻底睁眼，张嘴发出一声无声的龙吟——
石室四壁的原石全部炸裂，碎石如暴雨般砸向夜沧澜和他身后那群教徒。黑烟被白光冲散，十二根邪玉钉一根接一根爆裂，伪透玉镜“啪”地裂成两半，夜沧澜体内玉化的邪玉能量被白光一浇，像雪人进了蒸笼，滋滋冒烟，从他皮肤底下往外崩碎块。
“不——！”夜沧澜惨叫一声，转身就跑，化作一团黑烟从融玉门破口蹿了出去，连伪透玉镜都丢下不要了。
剩下的教徒跑得慢的，被碎石砸得抱头鼠窜，有两个直接跪在地上喊“饶命”，秦九真上去一人一脚：“滚！把这话带给夜沧澜——就说秦九真说的，下次见一回揍一回！”
石室安静下来。
龙渊玉母的光渐渐收敛，石皮上的裂纹重新合拢，只剩下浅浅的纹路，像老人笑起来的眼角纹。它又睡了，但睡之前，石皮上浮现出两个字，笔画古朴，秦九真认了半天，认出来了——
“等你们。”
楼望和一屁股坐在地上，透玉瞳一闭，眼前彻底黑了——得，又瞎了，这回比上次还彻底，连光感都没了。
沈清鸢瘫在他旁边，玉佛暗了，镯子也不亮了，喘气都带哨音。
秦九真脑门上的包鼓得像个小笼包，还搁那儿傻乐：“咱是不是把玉母给哄好了？”
楼望和闭着眼，咧着嘴：“哄是哄好了，就是它脾气比你妈还大。”
“我没妈，我妈走得早。”
“那就比你老丈人脾气大。”
“我老丈人还没影呢——”
“那更好，你先攒着，回头找个比玉母脾气还大的媳妇，这日子就有奔头了。”
沈清鸢在旁边“噗”一声笑出来，笑得直咳嗽。
石室穹顶的碎石又落了两块，砸在秦九真脚边。秦九真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两面半碎的伪透玉镜碎片，捡了一块揣怀里：“这玩意儿回头找周老爷子的徒弟看看，能不能改俩镯子——”
“你敢戴？”楼望和问。
“我不敢，我改俩烟灰缸，一个搁滇西，一个搁这儿，天天恶心夜沧澜。”
古龙说过，人在江湖，就好像风里的落叶，有时候你想往东，风偏把你往西吹。可秦九真觉得，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被风吹到了楼望和这棵歪脖子树底下——树叶是掉了不少，可树根底下埋着玉啊。
沈清鸢把玉佛重新揣好，靠着龙渊玉母的石皮闭上眼睛，迷迷糊糊间说了一句：“明天得去找玉麒麟……它还在熔洞那边等咱呢。”
楼望和“嗯”了一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临睡着之前，脑子里忽然闪过十二岁那年他爹递给老头的矿泉水瓶，瓶子上的标签掉了，只剩透明的水晃来晃去。
有些账，酒桌上算不清，得拿命算。有些玉，店里买不到，得拿真心换。
他嘟囔了一句“爹，我没给你丢人”，就彻底睡死过去了。
秦九真听着俩人均匀的呼噜声，自己反倒睡不着了。他坐在龙渊玉母旁边，摸着脑门上的包，自言自语：
“老姐姐，你说……我是不是真得找个比你还凶的媳妇？”
龙渊玉母的石皮上，那俩字“等你们”旁边，慢悠悠浮出第三个字——
“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