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望和醒过来的时候，眼前一片黑。
不是那种天没亮的黑，也不是关灯的黑——黑得干干净净，连个光斑都没有，像有人拿黑布把他脑袋整个儿裹了三层。
他伸手摸了摸脸，摸到一层厚厚的药膏，闻着像薄荷混着黄连，又苦又凉。摸到眼睛那儿，药膏糊得更厚，跟盖了两床棉被似的。
“别抠。”沈清鸢的声音从左边飘过来，“九真他二舅爷配的玉髓膏，抹够十二个时辰才能睁眼。”
“我瞎了？”
“暂时性的。透玉瞳透支第三次了，你当是手电筒换电池呢？拧开盖子塞两节就完事？”
楼望和“啧”了一声，想坐起来，右手往下一撑，掌心按在龙渊玉母的石皮上。石头温温的，像老家的火炕烧到后半夜那股子余热，不烫手，但踏实。
“玉母还在？”
“在。睡得比昨天更沉了。”沈清鸢说，“你瞎归瞎，耳朵倒没坏。听见没，九真在那边打呼噜，跟-猪-拱地似的。”
楼望和竖起耳朵听了听——果然，石室角落里传来一阵“呼噜呼噜”的动静，中间还夹着磨牙声，磨两下停一停，吧唧吧唧嘴，又接着磨。
“他心真大。”
“心不大能跟玉灵搭上线？你那会儿揪他脖领子按石头上，我差点以为你要把他献祭了。”
“我那是——”
“我知道，激将法。但你揪得太使劲了，他后脖子那五道手指印现在还红着呢。”
楼望和嘿嘿一乐：“回头给他买两斤酱牛肉补补。”
“买三斤。”秦九真的声音突然从角落里飘过来，含含糊糊的，明显还没完全醒，“要牛街马家的，别拿超市糊弄我，超市那酱牛肉嚼着跟橡皮似的……”
沈清鸢拿脚踢了块碎石过去，“咚”一声砸在秦九真脚边。秦九真“嗷”一嗓子坐起来，揉着眼：“谁？谁扔的？黑石盟打回来了？”
“打你个头。起来，天亮了——虽然这儿看不见天。”
楼望和看不见，但他听得出来沈清鸢的语气不对。那种“我有个事儿要跟你们说但不想显得太着急”的语气，他太熟了，以前他爹要派他去收一块没把握的料子时，就这味儿。
“清鸢，直说吧，出啥事了？”
沈清鸢顿了两拍。
“熔洞那边有动静。玉麒麟的吼声，从昨晚到现在响了七回了。我拿玉镯感应了一下，它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秦九真不迷糊了。他蹦起来，脚底下踩到碎石，“滋溜”一滑，又摔了个屁股墩，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凑过来：“困住了？麒麟是玉母的守护兽，能困住它的东西得多大能耐？”
“黑石盟。”楼望和跟沈清鸢同时开口。
楼望和把脸上的药膏抹开一道缝，勉强露出左眼一道细线，眯着看沈清鸢的方向：“夜沧澜昨天跑得太顺了，我一直在想哪儿不对——他带了二十多号人，邪玉钉扎了十二根，结果咱一喊三玉共鸣他就跑？他是那种一吓就跑的怂货？”
秦九真挠头：“你的意思是……”
“他故意的。他根本没打算在石室打赢，他就是要试出玉母的位置，顺便摸咱三玉共鸣的底。真正的后手在熔洞——先困麒麟，再拿麒麟做饵，等咱自己钻口袋。”
沈清鸢把玉佛捧在手里掂了掂：“我刚才用秘纹探了一下，熔洞外围至少布了四层邪玉阵，比圣殿那次少了两层，但阵眼挪了位置，不在地面，在熔洞顶上吊着。从上往下压，玉麒麟四只蹄子全在地面上，蹦不起来，使不上劲。”
“它蹦不起来，咱能蹦。”楼望和把药膏全抹了，睁着两只“瞎眼”，一左一右摸到沈清鸢和秦九真的肩膀，“扶我起来。”
“你眼睛——”
“看不见光，但透玉瞳的底子还在。破虚玉瞳进化之后，我不用肉眼也能感知玉质流动，就是模糊点，跟隔着毛玻璃看澡堂子似的——能摸着人，看不清脸。”
秦九真“噗”了一声：“你这比喻，绝了。”
“别废话，扶我。”
三人从石室往外摸。融玉门被邪玉钉炸坏了一半，门框歪歪斜斜挂着，楼望和经过的时候伸手摸了一把门框上的玉茬，指肚被划了一道小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玉面上。玉门“嗡”了一声，那道口子自己合上了，合之前还往外吐了个东西——一小块拇指大的青玉片，正反两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啥玩意儿？”秦九真凑过来看。
沈清鸢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呼吸忽然重了：“玉族圣印的碎片。融玉门的玉灵给的——它说当年圣殿塌的时候，玉族圣印炸成了七片，散落在玉墟各处。这一片是它攒了三千年攒出来的，让咱带上。”
楼望和捏着玉片，破虚玉瞳的感应顺着指尖往玉片里钻——模糊，但能摸到里头有一丝极细的玉灵气息，像头发丝那么细，但韧得很，扯不断。
“收了。回头找齐七片，夜沧澜那面伪透玉镜就是块废玻璃。”
从玉虚圣殿废墟到熔洞，中间隔着半座坍塌的山体。楼望和看不见路，沈清鸢在前面拿玉镯探路，秦九真在后面当人肉拐杖——结果走三步摔一跤，走五步脑袋撞钟乳石，最后沈清鸢烦了，拿裤腰带把秦九真和楼望和拴一起：“你俩搭伙，一个瞎一个莽，正好互补。”
秦九真不服：“我啥时候莽了？”
“你刚才一头撞钟乳石上，那石头晃了三晃。”
“那是石头不结实！”
“石头比你脑壳硬。”
楼望和在中间笑得直打嗝，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鼻子抽了两抽：“有血味。玉血。”
沈清鸢脸一沉：“玉麒麟的血。”
三人加速往前摸。熔洞入口是个半圆形的石拱，拱顶上还贴着三张没烧完的邪玉符。秦九真伸手要撕，楼望和一把攥住他手腕：“别动。符纸底下有线，一撕就炸。”
“你咋知道？”
“破虚玉瞳看见的——那线是邪玉磨的粉搓的，顺着洞壁往里走，每根线上挂十二颗小玉珠，玉珠一炸，整条洞都得塌。”
秦九真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那咋整？”
“不撕符，剪线。”楼望和转向沈清鸢，“清鸢，玉佛净化邪玉的范围有多大？”
“贴脸三丈，再远就力不从心了。”
“够。九真背我，清鸢开路。咱贴着洞壁走，见线就剪——清鸢剪一根，我拿透玉瞳扫一根，九真负责别让我俩撞上石头。”
“又是我当拐棍？”
“你腿脚利索。”
“我腿脚利索个屁！刚才摔了八跤！”
“那正好，多摔几跤把邪玉珠踩碎，省得我剪了。”
秦九真气笑了：“楼望和，你他娘真是个天才。”
三人贴着洞壁往里蹭。沈清鸢拿玉佛贴脸净化，楼望和拿破虚玉瞳扫线，秦九真负责在中间骂骂咧咧——骂归骂，他脚底下稳得很，每回楼望和往石头上撞之前，他总能提前半拍把人拽回来。
往里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熔洞深处传来一声低吼，闷雷似的，震得洞顶碎石簌簌往下掉。紧接着是铁链子拖地的“哗啦”声，拖一下，吼一声。
秦九真耳朵竖起来：“铁链子？谁给麒麟上锁了？”
沈清鸢脸色变了：“不是锁——是阵。邪玉阵化出来的能量锁链，专门压玉兽的。麒麟越挣，锁链越紧。”
“那就别让它挣。”楼望和蹲下来，把手按在地面，“九真，你摸摸地上，麒麟的血往哪个方向淌？”
秦九真趴地上摸了两把，指头沾了黏糊糊一层：“往东，洞壁根底下有个缝，渗进去了。”
“洞壁根底下是空的。玉麒麟自己刨过洞，想从底下钻出去，结果邪玉阵连地底下都布了线，它一钻就触阵，越钻越紧。”
沈清鸢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它被绞死——”
“解铃还须系铃人。阵眼在洞顶，咱够不着，但麒麟的角能够着。”楼望和站起来，把融玉门给的青玉碎片塞进秦九真手里，“九真，你拿玉片去找麒麟，把玉片贴它脑门上。玉族圣印的碎片能暂时压住邪玉阵对它的压制——就压一口气的工夫，它只要能把角顶到洞顶那个阵眼，一撞就碎。”
秦九真攥着玉片，脸白了：“我？我去？它那么大个儿，万一没认出来我，一蹄子——”
“它认得你。你在融玉门前跟玉灵喊的那一嗓子，玉母听见了，麒麟也听见了。玉母和麒麟是通着气的。”
“可我还是怕……”
“怕就喊。把你跟周老爷子那套再喊一遍，喊大声点。”
秦九真一咬牙，攥着玉片就往里冲。跑出去七八步又折回来，把他那件外套脱下来往楼望和头上一盖：“你眼睛怕风，捂着。”
楼望和捏着外套，嘴角抽了抽。
秦九真冲进熔洞深处。楼望和跟沈清鸢贴着洞壁往里摸，听见秦九真扯着嗓子嚎：“麒麟老哥！是我！融玉门前那个傻大个！你别踢我！我给你送药来了——”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紧接着是铁链子“哗楞”一响，秦九真“妈呀”一声。
沈清鸢手一紧：“出事了？”
楼望和竖起耳朵听了两息，忽然笑了：“没事。麒麟打了个喷嚏，喷他一脸口水。”
“你怎么知道？”
“听见九真在骂‘你几天没刷牙’。”
果然，秦九真的嚎叫从洞里传出来：“老哥！你这口气——比滇西老坑的硫磺水还冲！回头我给你带两斤薄荷——哎你别舔！别舔！我手上全是土——”
然后“嗡”的一声闷响，玉族圣印碎片的青光亮起来，照得整条熔洞青幽幽的。紧接着是麒麟一声长吼，四蹄蹬地，“咣”一声把脑袋顶上洞顶——
“哗啦！”
邪玉阵的阵眼裂了，碎玉片子跟下雹子似的往下砸。秦九真连滚带爬往外跑，身后跟着一头通体玉白色、头顶独角的麒麟，蹄子踩在地上“当当”响，跑两步还回头拿角顶一下没碎干净的阵眼碎片，顶一下，碎一块。
玉麒麟冲到楼望和跟前，拿鼻子拱了拱他胸口，拱得他往后一趔趄，然后张嘴把叼着的东西往他手里一塞——热乎乎的，还带着麒麟的口水。
楼望和摸了摸，是块玉，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破虚玉瞳扫过去，他手一哆嗦。
“第三片玉族圣印碎片。”
秦九真瘫在地上，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地方，脑门上又添俩新包，喘着粗气问：“麒麟从哪儿弄来的？”
玉麒麟拿角指了指熔洞深处，又指了指龙渊玉母的方向，最后拿蹄子在地上刨了个坑，把坑边一块石头踢到楼望和脚边。
沈清鸢蹲下来看了看石头上刻的字——也不知道是麒麟刻的还是玉母自己长出来的，歪歪扭扭俩字：
“快找。”
楼望和把两片玉族圣印碎片拼在一起，缺口对缺口，严丝合缝，青光连成一片，照得他脸上明明暗暗的。破虚玉瞳被青光一激，眼前忽然亮了一瞬——模糊的，跟做梦似的，但确实看见了：七片碎片拼全之后，能合成一把钥匙，钥匙的形状正好对上玉虚圣殿废墟底下某个暗门的锁眼。
“清鸢。”楼望和攥着碎片，嗓子有点紧，“圣殿底下还有一层。玉母没把话说完——它让我们找的，不光是碎片。”
沈清鸢看着他手里发光的碎片，又看了看玉麒麟，忽然笑了：“我就知道，跟着你出门，消停不了三天。”
“这才第二天。”
“所以我说三天，还多饶了一天。”
秦九真躺在地上，举着胳膊喊：“两位，能不能先把我拉起来？我腿抽筋了——”
玉麒麟低头叼住秦九真的裤腰带，一甩脖子把人甩到背上，四蹄一蹬就往洞外跑。秦九真趴在麒麟背上，吓得抱紧了角：“慢点慢点！我晕麒麟——”
楼望和听着秦九真的鬼哭狼嚎和玉麒麟蹄子底下的“当当”声，把外套从头上扯下来，摸着洞壁往外走。沈清鸢在旁边扶了他一把，忽然低声问：
“你刚才说圣殿底下还有一层——你看见什么了？”
楼望和沉默了两步远。
“石门。石门上刻着三玉共鸣的图——图底下有字。”
“写的什么？”
“我没看清。就认出来俩字——‘代价’。”
沈清鸢的手在他胳膊上收紧了一瞬。
古龙说过，世上最锋利的刀，藏在最不起眼的鞘里。楼望和觉得，玉母这石头老太太，笑呵呵睡了三千年，张嘴就是“快找”，闭嘴就是“代价”——比他爹还狠。
可他这辈子没怕过代价。他爹递矿泉水瓶的时候没怕，十二岁摸第一块原石的时候没怕，现在眼瞎着，手里攥着两片碎玉，身后跟着个二货，前头跑着头麒麟，旁边站着沈清鸢。
怕啥？
“清鸢。”
“嗯？”
“晚上让九真他二舅爷再配点药膏——这薄荷味太冲了，熏得我头疼。”
沈清鸢憋了半天，没憋住，笑出声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