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炕头你坐,俺去给你们添水。”
田玉兰端着搪瓷盆进屋,刚迈过门槛,娜塔莎便起身接了过去。
“我来。”
“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这个。”
“我住在这里,就不是客人。”
娜塔莎端着盆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添水,动作还不算熟练,勺子碰在锅沿上,发出叮的一声。
吴白莲坐在炕边纳鞋底,抬头看了一眼。
“娜塔莎,你把水添到半锅就行,别灌满,烧开了往外扑。”
“好。”
她应了一声,又问:“这个火要加木头吗?”
“加两根,别放松木,烟大。”
娜塔莎捡起两根劈好的杂木塞进灶膛,火舌舔着木柴,屋里的光跟着动了动。
田玉兰把围裙解下来,挂到墙边。
“你这姑娘,学东西倒快,前两天还拿锅铲当枪使,今天都知道看火了。”
娜塔莎回头看她。
“锅铲比枪重。”
吴白莲抿嘴笑了。
“你拿枪也没见手软。”
“枪能解决麻烦,锅铲只能解决锅里的东西。”
“锅里的东西解决不好,家里也要出麻烦。”
田玉兰坐下,给她让出炕沿。
娜塔莎想了想,挨着坐过去。
李山河进门时,正看见她们围着一只木盆择菜。
娜塔莎手里捏着一把白菜叶,吴白莲教她去掉老帮,田玉兰在旁边说着明天要蒸几锅馒头。
“山河回来啦。”
萨娜从里屋探出头。
“饭在锅里,自己端。”
李山河把帽子摘下来,抖掉上面的雪。
“今天谁惹你了?”
“没人惹我,家里饭也得你自己端。”
“成,我自己端。”
他揭开锅盖,热气迎到脸上,里面是小鸡炖蘑菇,还有一盆切好的酸菜。
娜塔莎朝锅里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东北菜,先吃一口。”
“上回你说猪肉炖粉条也是先吃一口,结果我吃了两碗。”
“那说明你没吃亏。”
“你们这里的人,饭量都大。”
彪子从外屋喊:“娜塔莎,你再吃两碗,俺嫂子就得重新蒸馒头了。”
娜塔莎抓起一片白菜帮,朝门口甩过去。
啪。
白菜正落在彪子脸上。
“哎呀,俺说实话也挨打?”
“你少管饭桌上的事。”
“俺这不是关心你。”
“你关心自己就行。”
屋里一阵笑声。
李山河把饭菜端到桌边,给孟老留出一碗,又招呼几个女人坐下。
田玉兰没有动筷子,先把锅里的鸡腿夹进娜塔莎碗里。
娜塔莎抬头。
“给我?”
“你在外头打过仗,身子亏得厉害,吃点肉。”
“我不缺肉。”
“那也吃。”
娜塔莎看了看碗里的鸡腿,拿起筷子夹开,撕下一块放到田玉兰碗里。
“你也吃。”
田玉兰愣了下,随即把那块肉夹回去。
“俺年纪大了,吃不了这么多。”
“你比我瘦。”
“瘦也不能吃你的。”
两人推了两回,最后一人一半。
李山河低头喝汤,没插话。
吃过饭,女人们收拾桌子,娜塔莎跟着萨娜端碗进厨房。她站在门口洗碗,水流顺着手腕往下淌,吴白莲在旁边擦碗。
“你们家平时谁做主?”
娜塔莎问。
吴白莲笑了。
“看啥事,孩子的事听萨娜,家里的粮食听田婶子,厂里的事听李总,至于彪子嘛,他只管挨骂。”
“那李山河呢?”
“他管大事。”
“什么算大事?”
“挣大钱,惹大麻烦。”
娜塔莎把碗放进木盆。
“这个家挺奇怪。”
“你们家不奇怪?”
“我们家没人做饭。”
“那你们吃什么?”
“厨师做。”
“厨师也是人,也得吃饭。”
娜塔莎没有接话,擦干手,转身看向正屋。
屋里李山河和田玉兰还没睡,炉火映在窗纸上,影子一动一动。
夜深后,田玉兰把茶缸递给李山河。
“你最近忙啥呢?”
“通信厂下线一批设备,港岛码头也刚接手,北方明珠号还在大连施工。”
“这些俺听着都头疼。”
“我也头疼。”
“你还头疼?”
“钱投进去,事压在手里,人一多,哪边都不能松。”
田玉兰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两下。
“你爹说你现在挣的钱,拿麻袋都装不下。”
“那是他说的。”
“难道不对?”
“差不多。”
“那你还折腾啥?”
李山河看向窗外,院里的雪被月光照出一层浅亮。
“想把通信做起来,自己造芯片,造交换机,往后还要做移动通信,卫星,飞机,船。”
田玉兰听了半天。
“这些俺听不懂。”
“我也不指望你听懂。”
“那你说给俺听干啥?”
“就是想找个人说说。”
田玉兰把茶缸放到炕柜上。
“山河,俺不懂你说的那些大事,可俺知道一个理。”
“您说。”
“人不能光顾着往外跑。”
李山河没有出声。
田玉兰指了指脚下的炕。
“你挣再多钱,跑再远的地方,最后还得回来睡这炕,吃家里这口饭。你要做多大的买卖,俺管不着,可别把这个地方忘了。”
李山河看着她。
“我忘不了。”
“你以前进山打猎,兜里没几个钱,回来还知道先给你爹买烟。现在手里有美元,有厂子,有那么多人跟着你,别把自己活成外头那些只认钱的老爷。”
“我不像他们。”
“人会变。”
田玉兰抬手给炉膛添了块煤。
“你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听你话的人也越来越多,啥时候都得留个能说你两句的人。外头没人敢说,家里总得有人说。”
李山河笑了下。
“您以后多说。”
“俺说了你听吗?”
“听。”
“那你明天别去哈尔滨。”
“厂里有事。”
“你看,刚说完就不听。”
“厂里八百台设备等着出货,陈守仁守炉子,魏向前守生产,宋子文守钱,我得过去看一眼。”
田玉兰瞪着他。
“看一眼能咋的?”
“看了我心里踏实。”
“你心里踏实,别人就能睡觉?”
“这个家里还有赵刚和彪子。”
“彪子守门,能把自己家的狗放丢,赵刚守厂,能把三天不睡觉当喝水,你还真放心。”
李山河沉默片刻。
“我明晚回来。”
“这还差不多。”
田玉兰把被角掖好,起身往外走。
“还有件事。”
“您说。”
“娜塔莎那姑娘脾气烈,你别光把人当枪使。”
李山河抬眼。
“她自己愿意做事。”
“愿意做事和愿意过日子,不是一回事。”
门帘被风吹起,田玉兰回头看他。
“人家把欧洲的东西都交给你了,心里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她住在这里。”
“住在这里,不等于心落在这里。”
李山河看着炕沿上的茶缸,半天没有说话。
门外传来娜塔莎的声音。
“李山河,你睡了吗?”
“没睡。”
“田婶子说,明早要去菜园子捡冻白菜,我也去。”
田玉兰笑了。
“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就早点睡,明天别嫌白菜脏。”
娜塔莎掀帘进来,手里抱着一床新被。
“这是给我的?”
“你那床薄,夜里冷。”
“我不冷。”
“你不冷,孩子也得盖。”
娜塔莎看了看被子,又看向李山河。
“这里的人都管我。”
“你不是说这里挺奇怪吗?”
“现在觉得还行。”
她把被子放到炕头,转身准备出去,田玉兰忽然拉住她的手。
“姑娘。”
“嗯?”
“在这儿别拘着,有啥话就说,想吃啥也说,家里没那么多规矩。”
娜塔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还有,山河要是欺负你,你告诉俺。”
娜塔莎回头看了李山河一眼。
“他不敢。”
田玉兰笑得眼角起了褶子。
“那就好。”
李山河靠在炕柜旁。
“我什么时候欺负过她?”
娜塔莎抱起被子。
“你让我喝药。”
“那是治伤。”
“你让我学做饭。”
“那是过日子。”
“你还让我交钱。”
田玉兰回头看他。
“交啥钱?”
“他说我住家里,要交伙食费。”
李山河立刻坐直。
“这是哪一年的事?”
娜塔莎抿了下唇。
“刚才。”
田玉兰拿起鞋底,朝李山河扔过去。
“你个败家玩意儿,跟姑娘算什么伙食费。”
李山河接住鞋底,笑出了声。
院外的风还在刮,屋里的炕火却烧得旺,娜塔莎抱着被子走进西屋,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
李山河把鞋底放回炕沿,田玉兰指了指他。
“记住俺今晚说的话。”
“记住了。”
“做多大的买卖都行。”
“嗯。”
“炕头不能丢。”
李山河望向西屋门帘,点了点头。
“不会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