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把手从桌面收回来,拿起那张电报纸,翻到背面看了一遍。
“大陆工业基金的旧印章,怎么会出现在联合采购公司的文件上?”
陈守仁接过电报,沿着印章边缘看了两眼。
“这家公司注册在新加坡,股东名单里没有大陆工业基金,印章却用的是他们三年前的旧式样。”
“说明有人拿旧材料做了新局。”
方志远把一沓资料放到桌上。
“对方想让邮电部觉得,山河通信背后有美国资本参与,咱们的设备卖得越多,风险越大。”
“他们还想让银行觉得,咱们随时会被外国法院扣住。”
宋子文从电话旁转过身。
“港岛那边已经有人传话,山河国际如果继续扩产,银行会重新评估授信,保险商也要提高费率。”
彪子靠在门边,手里捏着一只饭盒。
“这帮人咋这么能折腾,咱们卖个交换机,还得让他们挨个验家底?”
高桥把电源模块放回木箱。
“他们怕的不是设备,他们怕中国自己做出设备。”
屋里安静下来。
李山河抬眼看向陈守仁和方志远。
“咱们现在用的协议,谁定的?”
“国际通信组织定了一部分,设备商又各自留了接口。”
方志远回答得很快,“国内能改程序,不能随便改通信规则,设备要接入别人的网络,得照他们的规矩走。”
“那咱们为什么非要接他们的网络?”
陈守仁翻开一份技术报告。
“李总,通信设备要互相兼容,协议不能凭空造,得有大量测试数据,还得有标准组织认可。”
“认可要多久?”
“短则三五年,长了说不准。”
“那就别等。”
李山河把电报纸折好,压在桌角。
“别人不让咱们用他们的标准,咱们就自己搞第四代协议标准。”
方志远抬起头。
“第四代?”
“名字可以先叫第四代,内容要从数字交换开始,覆盖无线接入,光纤传输,移动通信和终端认证。”
陈守仁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咱们手里的百路交换机,距离这个目标还远。”
“远就拆开做,先把能做的做出来。”
“协议怎么定?”
“从设备实际能力定,不能照搬外面的东西,接口要公开,核心程序要留在国内,安全部分分层管理。”
李山河看着方志远。
“你负责控制程序和容错,陈守仁负责设备架构,高桥负责电源标准,外面再招人。”
宋子文问:“招哪些人?”
“数学家,通信学者,密码研究人员,做无线电的,做光纤的,做计算机的,全都要。”
彪子咧嘴。
“二叔,数学家也能拎枪护厂不?”
“你负责把门看好。”
“那他们吃啥?”
“你少吃一口,给他们添个鸡腿。”
“那不中。”
李山河没理他,转头看向宋子文。
“北京成立标准研究院,名字就叫山河通讯标准研究院。”
宋子文拿起纸笔。
“注册资金?”
“五千万美元。”
“这笔钱要从港岛调,外面的账户正在被盯着。”
“分四路调,先到位两千万,剩下的用设备采购和专家合同进场。”
宋子文点了点头。
“研究院挂在山河通信名下,外资会说咱们用商业公司控制行业标准。”
“那就把研究院的技术委员会交给国内专家,山河通信只负责出钱和提供设备。”
方志远接话。
“这样能避开一部分质疑,可核心成果怎么保护?”
“分三层。”
李山河抽过一张白纸。
“第一层是公开接口,任何国内厂子都能按标准生产,第二层是交换机和基站的工程参数,由研究院授权,第三层是安全算法和核心芯片,只留在国家认可的实验室。”
陈守仁看着纸上的三道线。
“这样一来,山河通信未必能独占所有利润。”
“我做标准,不靠一台设备吃饭。”
李山河把笔放下。
“以后所有设备都得按咱们的接口接入,标准铺开,设备自然有订单。”
宋子文望着他。
“您想拿整个行业的入口?”
“入口也得让国内厂子进,咱们只负责把门框立起来。”
陈守仁合上记录本。
“李总,国内能做这件事的人不多,很多专家还在大学和研究所,未必愿意离开原单位。”
“给他们独立实验室,工资按海外标准发,家属住房和孩子上学一并解决。”
“海外标准是多少?”
宋子文问。
“数学家年薪十万美元起,带团队的翻倍,设备和课题经费另算。”
彪子把饭盒往桌上一放。
“二叔,这钱够买多少头猪?”
“你要是再插嘴,研究院第一个课题就是研究怎么让你闭嘴。”
高桥没忍住笑了一声。
“李先生,这种工资,很多日本和美国工程师都会动心。”
“他们愿意来就来,合同写清楚,研究资料留在北京,家属按协议安置。”
方志远翻到最后一页。
“研究院要有自己的测试网,不能只在纸上定标准。”
“北京建总院,哈尔滨建设备测试场,山东和河南各留一个试点,东北和华北跑通之后,再向南方铺。”
陈守仁看着他。
“资金和设备呢?”
“由山河通信先垫,国家试验项目按程序申请。”
“外面会说咱们抢行业。”
“他们现在已经这么说了。”
李山河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既然这顶帽子已经扣上,咱们就把事情做大。”
接待室门被推开,韩建国拿着一份传真进来。
“李总,北京邮电部回话了,要求山河通信暂停对外宣传第四代协议,等联合技术审查结束再说。”
“谁提的?”
“摩托罗拉和爱立信,还有几个外资银行的代表。”
李山河看向宋子文。
“把这份回话复印三份,一份送赵立新,一份给顾明远,一份留档。”
韩建国没有走。
“还有一件事,港岛的保险公司拒绝给研究院设备承保。”
“理由?”
“说研究院涉及高风险通信技术,设备来源复杂,可能牵扯国际诉讼。”
彪子把饭盒盖子打开。
“保险不保,咱们自己保呗。”
屋里的人都看向他。
彪子夹起饺子,嘴里含糊不清。
“俺说错啦?”
李山河看向宋子文。
“他说得对。”
宋子文放下笔。
“自有保险要补资本金,短期里不划算。”
“先做设备险和运输险,资金池由山河国际拿,风险按项目分开。”
“那港岛保险商会更急。”
“他们急不急,和咱们没关系。”
李山河站起来,拿过桌上的技术报告。
“今天开始,山河通信不再追着外资标准跑,研究院三十天内挂牌,六十天内拿出第一版接口草案,三个月内完成测试网。”
陈守仁问:“三个月能做到什么程度?”
“能让国内设备先互相通起来。”
“国外设备呢?”
“愿意按咱们规矩接入的,欢迎。”
方志远盯着纸上的三道线,慢慢点头。
“那我今晚就回北京。”
“你不回。”
李山河抬头看他。
“你留在哈尔滨,把百路交换机交付撑住,研究院的第一批人员名单明天送来。”
方志远张了张嘴。
“我还得做协议。”
“你有电话,有电报,有专线,缺哪样我给你补哪样。”
陈守仁把记录本塞进怀里。
“我去北京。”
“你也留哈尔滨。”
“为什么?”
“百路设备正在交货,少一个技术负责人,厂里就要乱。”
陈守仁沉默片刻。
“那研究院谁来主持?”
“我来找人。”
李山河拿起电话,拨通北京线路。
“赵立新,我要三批名单,第一批是北邮和清华做通信的,第二批是哈工大和西电做电子的,第三批是各研究所里愿意转民用项目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赵立新的声音。
“李总,你这是要挖半个行业?”
“挖得动就挖。”
“部里会有人有意见。”
“把意见写进会议纪要,谁反对标准研究院,谁签字。”
赵立新笑了一下。
“你这人说话,真不给人留台阶。”
“台阶留给愿意合作的人。”
电话挂断,宋子文拿起另一部电话。
“李总,安德烈从秋明发来急电,北方石油主泵站漏水,今天产量掉了三成。”
李山河的手停在半空。
“工人呢?”
“已经两个月没发工资,退役导弹团也拖了六周,安德烈说营地里有人把枪架到了油库门口。”
李山河转过身。
“标准研究院的事情照办。”
宋子文问:“秋明那边怎么办?”
李山河拿起外套。
“我去救场。”
第二封电报在此刻送进屋。
电报纸上只有一行字。
“北方石油董事会准备明早解除山河能源的经营权。”
李山河把电报折成两半。
“他们挑错了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