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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5、寒江孤影,江湖故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没人会想到孤儿寡母家里还藏着个佩刀的江湖人。

    更没有人想到,来人推门而出,一口道出了蒙面男子的名字。

    「大侠!」温良本已恐惧地发抖,扭头看向走到母子身边的李明夷,扬起的小脸上,眼睛有了光亮。

    哪怕年纪并不符合,但这一刻,温良心想,若自己爹爹活着,大概也会是这样。

    小娘子则霍然一惊,她至今都来不及询问李明夷的姓名,更不知身份来意。

    但此刻绝望之中,此人肯站出来,无论如何都已令她感动,可这位公子仅此一人,如何敌得过这些豺狼虎豹?

    而真正震惊的,还是蒙面更衣的丁言。

    此刻被一口道破身份,丁言惊悸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李明夷那张笑吟吟的脸庞,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麽?

    这个颂国谋士为何会出现在这?

    是奔着自己来的?还是某些朝堂上潜流暗涌的博弈?陷阱?亦或者,也是为了这对母子——————

    「怎麽?丁将军不认得我了?其实我也很惊讶,堂堂胤国禁军里的将领,武林盟主昔日的弟子,白天时候还跪在天师府里痛哭流涕,洗心革面的模样,晚上便与这群魔门中人混在一处————丁将军可否为在下解释一二?」李明夷笑着说。

    丁言沉默着,抬手拽下了脸上的黑布,露出了古铜色的冷峻面容。

    他以黑布蒙脸;并非是因为周围的魔道不识得他;而是为了避免行动中被闲杂人等看破。

    此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右手扶上刀柄,冷漠地说:「李明夷,本官倒想问,你为何在此处。」

    李明夷!?

    院中其余魔门修士一愣。

    他们先前就有人觉得这年轻人面熟,但一来哪怕李明夷今日上了擂台,可亲眼见过他的人依旧有限。

    二来,即便觉得眼熟,也未必敢相信是他。

    直到丁言叫出这个名字,一群人也都吃了一惊,眼神倏然警惕起来:

    颂国人怎麽也掺合了进来?

    李明夷姿态放松,衣衫下肌肉却紧绷,做好了随时拔刀的准备,笑着说:「丁将军是在审我?胤国禁军怕还管不到颂国人的头上。」

    丁言见他一味敷衍,说着毫无信息量的废话,大脑中也是飞快思索着。

    情况变得棘手了起来。

    无论如何,这个李明夷撞破了自己,便绝对不能放对方安然离开了。

    否则,以此人身份,随便宣扬一下,都会引发朝堂的重视,哪怕没有实在证据,自己依然会麻烦无数。

    更糟的情况,是对方以此为把柄,拿捏控制自己。

    可若杀了此人?

    嫁祸给这群魔门修士?只要做的手脚乾净,哪怕滕王闹起来,也查不到自己身上。

    但这同样会成为一个把柄————但两害相权取其轻,杀了此人灭口依然是上策。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这人是不是独自前来。

    「嘿嘿,你就是那个颂国人?」

    魔门中年人很感兴趣的样子,「听说你名头很大,若死在我们手中,岂不是可以让我等扬名天下?」

    其他人也是眼睛一亮。

    对这群无法无天的人而言,什麽颂国,滕王?都距离自己太远。

    若是胤国的皇亲国戚,朝廷大员的子孙,他们多少还会忌惮些,可颂国人杀起来就没啥负担了。

    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笑道:「你们觉得,我会只自己在这里?」

    众人面色微变,警惕地四下望去,下一刻,却听丁言冷笑道:「少被此人诈了!若周围还有旁的高手,会至今没有动静?我们会一无所觉?都别愣着了,速速随我一同擒杀此人!速战速决!防此人拖延时间,引来麻烦!」

    说话间,丁言大拇指将刀柄推出,「锵」一声,刀锋出鞘!

    其余魔门人也觉得有理,便要动手。

    李明夷心头一沉!

    该死,诈唬失效了————

    这群人的到来实在出乎他的预料,谁能想到就这麽巧?

    丁言是实打实的穿廊,且是魏师父调教出来的,武功高强。

    再加上一群魔门的人,李明夷自忖若全力出手,逃走应该问题不大,但想带走母子二人,就是痴人说梦了。

    而且,他想无伤逃走,恐怕还需要暴露异人手段。

    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当然,若是用出底牌,召唤神女,当然可以解决问题,但为了这麽一帮人用掉一次代价,实在不甘心。

    舅母给的护身符还在身上,但那是自保的符篆,而非攻击。抵挡丁言同样是极大的浪费。

    至於温染和戏师————距离这里也有不少距离,李明夷方才在屋中召唤了二人过来。

    可这麽短的时间,两人根本来不及赶到!

    怎麽办?

    李明夷叹息一声,突然身形一闪,抬手掐住了身旁女子纤细的脖子,冷笑道:「谁敢再上前一步,我就让你们一无所获!」

    魔门一群人猛地停下脚步!

    静!

    女人错愕地看向李明夷,眼中一片悲凉。是了,自己早该意识到的,在这个夜晚,一同来到自己家中的江湖人,能是什麽好人?

    必然也是贪图传闻中夫君生前获得的前朝密藏罢了!

    「大侠————」温良呆住了。

    这个孩子还下意识牵着李明夷的衣角,此刻小脸一点点发白,没了血色。

    他不明白。

    「李明夷!你敢!」魔门中年人怒了。

    李明夷冷笑道:「我有什麽不敢的?」

    丁言气急败坏,喊道:「别被他骗了!一起上!」

    李明夷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淡淡道:「你们要找温酒留下的密藏,就必须得到这个女人,可若是她死了,你们杀了我也没意义,依然完不成闻人春秋交待的任务,若他再知道是你们急於杀人,才导致线索彻底断了,你们猜猜,闻人春秋会不会放过你们?」

    此言一出,一群人果然忌惮地停下,只举着刀朝着李明夷,却没人敢妄动了!

    而在听到李明夷这番仿佛知晓一切的话语後,他们更心中笃定:

    对方果然与自己等人目的一致,是抢生意的!

    温良茫然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眼中只是流淌出泪水来。

    他不相信李明夷是坏人,因为只有他知道白天与对方相遇纯粹是个偶然。

    若对方有坏心思,为何要等晚上才找上门来?而不是下午?

    为何又要和自己罗嗦那麽多?

    可若非如此,又能是什麽?

    倒是他的娘亲此刻只是冷笑着,笑容中带着凄凉的美感。

    她明白,只要自己稍有异动,男子的手就会将自己掐死,可她并不畏惧死亡,只是不甘心。

    躲躲藏藏这麽多年,还是功亏一篑。

    至於这院子里双方的死活,她丝毫不在意,不如都死了,两败俱伤才好。

    「李明夷!生意可以谈,」魔门中年人缓声道,「我们的目标只有温酒遗孀,并不是你,只要你将人给我们,你大可自行离开,我等绝不阻拦!」

    一旁的丁言想吐血。

    李明夷笑道:「少给我玩文字游戏,你们不阻拦?然後让丁言杀我是吧?」

    魔门中年人道:「我们作保,丁言若动手,我们一起拦他!」

    丁言气急败坏:「你们————一群蠢货!」

    中年人阴阳怪气:「丁将军,咱们本也不是一路的,我们魔门给了朝廷里大人物好处,换来这次行动,你只是那位大人物派来协助我等的,怎麽?还要号令我们不成?」

    丁言怒道:「蠢货!这个颂国谋士在挑拨离间!在引导你我冲突,好渔翁得利!此人既是奔着宝藏而来,又岂会甘心拱手让出?他分明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一群江湖人呆了呆。

    他们脑子本就不如混迹朝堂的人好使,又因为修行魔道功法,一个个容易冲动,情绪化,不大聪明,这会被当头棒喝,纷纷表情一滞。

    丁言又看向李明夷,面色冰冷:「我不管你目的如何,总之,我们这麽多人在这里,你若敢杀了这对母子,便彻底有死无生!」

    李明夷揶揄道:「双输总比单赢好。」

    丁言怒极反笑,他持刀便大步往前逼近,口中道:「你们不必动手,我来擒杀此人!出了事,闻人春秋追究起来,算我的!」

    闻言,一群人果真没有动。

    只要不担责任,让这丁言上,还真是个好法子,最好两人打起来,自己等人再趁乱抓人。

    而看到丁言持刀逼近,身上内力鼓荡,天地间元气潮汐般奔涌而来,凝成一道道气机,封锁自己周身。

    李明夷心头也是焦虑万分。

    单对单的话,他自忖哪怕不用异术,只用武道,也能与其斗一斗。

    可那样一来,母子二人必然要丢。

    怎麽办?

    师父啊师父————你怎麽还不来?

    就在此刻,仿佛冥冥中的命运听到了他的祈求,亦或者司棋昨天在神龙寺的祈福发生了效果。

    黑暗中,毫无徵兆的,一股令人心悸的感觉骤然浮现。

    就如同山雨欲来,乌云盖顶,暴雨将至的前夕,天地间的所有生灵都会有所察觉,感受到沉闷与压抑。

    这一刻,本就对危机感知极为敏感的一群修士同时意识到了某种存在的到来。

    「啊————」

    黑暗中,传来了一声短促的惊呼,是负责守在小院四周放哨的几名魔门修士在呼喊。

    可那惊呼声戛然而止,接着,丁言只看到院外有几个圆滚滚的东西,如踢飞的皮球般,高高越过屋脊,「咚」的几声,掉在人群中央。

    那是几颗人头。

    脖颈埠光滑,连血都没有流出,仿佛被高温将伤口烧焦了,一个个死前的表情带着茫然,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摘了脑袋。

    众人亡魂大冒!

    这是什麽残暴的杀人手段?魔门修士也无非如此了吧?

    「对付魔道走狗,唯有比魔更魔,他们才知道怕!」

    仿佛在回应众人心中的疑问,一个沉冷的嗓音蓦然回荡在漆黑的夜色里。

    微风拂过小院。

    一道身影在风中显现。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外貌五十多岁模样,身穿一身紫衣,面容肃然,两条眉毛极为粗糙浓密,举手投足间,给人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感,又隐隐带着一丝狂放不羁的气势。

    李明夷在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紧绷的心弦便猛地松开!

    嘴角上扬,知道再无大碍。

    武林盟主,距离宗师只差半步的魏狂人,如期而至!

    「师父!」丁言如遭雷击,手中刀都几乎握不住,蹬蹬连续後退,眼神惊骇至极!

    为什麽?

    为何一个李明夷来了还不够,连魏狂人也会出现在这里?

    是谁走漏了风声?

    丁言头脑昏沉,无边的恐惧涌上心头,生不出半点战意,只想逃走,可双腿却灌了铅般,不听使唤,整个人杵在原地,无法动弹。

    「是魏狂人!」

    魔门中年人眼神骇然,心中惊恐万分之余,再不敢逗留半分,当下转身就逃!

    不只是他!

    院子里二十来名魔门中人都是整齐划一地,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朝着不同的方向遁逃!

    「想跑?」魏狂人浓密的眉毛扬起,笑了笑,接着,李明夷只看到师父他老人家身形突然模糊,拉出残影。

    一瞬间,院子里好似出现了二十多个魏狂人。

    那是肉体速度拉升到恐怖程度後,同一时刻滞留下的残影。

    「嘭————」

    几十道手掌入肉的声响交叠在一起,只有一声般。

    下一刻,那些已经逃到小院围墙旁的魔门中人同时身体软倒,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唯有後背上都烙印着一个凹陷进去的掌印!

    瞬杀!

    丁言毛骨悚然!

    他看着好似只离开了一瞬,便又重新站在自己面前的武林盟主,张开嘴,喉咙里好似卡着一口

    痰般:「师父————误会————是误会————我也没办法,是上头的大人吩咐————」

    魏狂人眼神冰冷地凝视着他,俯瞰着,这个早被他逐出门去的弟子。

    他的眼神中带着浓浓的失望:「你贪图功名利禄,投效朝廷,我虽不喜,却也不曾阻拦,所做的,无非只是将你逐出门去,再不相见。

    因我知晓,人人志向不同,一日为师,却非终身为父,弟子学成本事,海阔凭鱼跃,道不同不相为谋便是了————」

    丁言冷汗如瀑,手中刀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想下跪,却发现一股无形气机死死禁锢着他,连下跪也做不到。

    魏狂人缓缓走向他,语气轻柔:「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为魔门做伥鬼,无论有什麽理由,是谁要你做的,有何种不得以————

    可你出身武林,当记得魔门中人残害无辜,是人人得而诛之的————」

    丁言生出极大的恐惧:「师父————我错了,求您放我一马————」

    魏狂人摇了摇头:「放心,我不会杀你。并非因为我顾念什麽师徒情谊,而是你如今已是朝廷的官。

    武林盟里,我定下的规矩,江湖人与官面井水不犯河水,我身份盟主,该当以身作则,虽说杀了你,胤国朝廷也不会说什麽,但我定下的规矩,我自然会遵守。所以,我不杀你。」

    丁言喜极而泣:「多谢师父,多谢师父————」

    「可————」魏狂人叹息一声,「人可以不杀,但逆徒不能不罚。我魏某眼瞎,教导无方,今日便废去你得自我门的一身武道修为,清理门户,今後好自为之,何去何从,我都不再过问。」

    丁言一呆,而後剧烈挣紮起来!

    若丢了修为,沦为废人,朝堂又岂会养着他?官位也保不住。

    而若没了武力与权力,那他这些年打压收拾过的人,岂不是会来报复?

    可魏狂人却已抬起右手,按在他的天灵盖上,一股狂暴的内力自头顶穴位灌入,沿着人体脊椎大龙沿途经脉贯通四肢百骸。

    这是江湖中的传功的灌顶之法,可「传功」、「毁功」也只在一念之间。

    当不加收敛的狂暴内力涌入气海丹田,丁言只觉浑身几乎爆炸般,下一刻,「砰」的一声闷响,他的丹田彻底炸碎!

    一身修为付之东流!

    「哇!」

    丁言吐出一口鲜血,双膝一软「噗通」跪在了地上,头晕目眩,面无血色!

    魏狂人缓缓收回手,飘飞鼓荡的衣袖也恢复原状,他冷眼俯瞰丁言:「滚吧。」

    丁言宛如被抽取灵魂,却还是在恐惧的驱使下,木然地,踉跄着爬起,转身,如行屍走肉般快

    步离去。

    他生怕再晚一分,魏狂人不杀他,自己也要被那李明夷出手砍了脑袋!

    一切归於寂静。

    在魏狂人的刻意控制下,院子里的杀戮并没传出多大的声响,只引得周围邻里家宅的黄狗吠叫了几声,再无其他。

    月光洒下,只剩下满院子横七竖八的屍体,与散落的兵器。

    魏狂人这才负手转回身,看向屋檐下的三人。

    李明夷早已松开了钳制女人的手,面对魏狂人出场後发生的一切,皆神色平静。

    仿佛丝毫不曾意外。

    而母子二人早已吓傻了。

    魏狂人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个面色平静的年轻人:「你就是李明夷?」

    李明夷拱了拱手,垂下双眸,压抑着心头的感叹,等他抬起头时,脸上只有淡淡的浅笑:「正是李明夷,晚辈见过魏盟主。」

    相忘於江湖?

    寒江孤影,江湖故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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