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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6、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月光下,李明夷与魏狂人对视着,眼前的中年人比十年後精气神要好多了。

    以至於曾经的「魏师父」的形象与眼前的盟主大有出入。

    李明夷知道,令其短短十年迅速衰老的症结,正是魔门的闻人春秋。

    大概在他穿越的那个时间节点左右,已成了魔门之主的闻人春秋找到魏狂人厮杀了一场。

    那一场较量并无什麽观众,也未分出生死,可认真论起来,却是魏狂人吃了大亏。

    倒不是他武力不如对方,事实上,若硬桥硬马地打一场,闻人春秋绝不是他的对手。

    可魔门中人,打杀起来从不讲究道义,只求杀伤、起效。

    在闻人春秋刻意以蛊虫暗算下,魏狂人受伤不小,以至於这一年多来,隐居养伤。

    魔门也在此期间愈发猖獗。

    而这还只是开始。

    李明夷知道,接下来的小十年的主旋律,便是两方的长久争斗。

    闻人春秋的确是个大才,心思缜密,手段高强,又百无禁忌,而武林盟内部,则因组织庞大,内斗不休。

    八位长老争权夺势,趁魏狂人钻研武道,无暇分神的机会,逐步将盟主架空。

    此消彼长下,闻人春秋又陆续搞出许多事,魏狂人则陷入武学求索泥潭,又忙於到处救火,精

    气神磨损严重,最後被江湖政斗搞得心神俱疲。

    加上之意识到此生无望宗师,索性卸任,隐世行走江湖,李明夷也是在此期间,被其收入门下。

    那条剧情线极为漫长。

    李明夷彼时初次接触《天下潮》,技术生疏,频频卡关,加之那段时间他在现实生活中感情受挫,在很是长久的一段时期里,他断绝了一切与现实的往来。

    每日登陆游戏,看到的第一张脸便是白发苍苍的魏师父————跟着对方行走江湖,看惯秋月春风,与裴轻语暖昧接触,与魏薇嬉皮笑脸————

    大概每一个游戏少年都会有或长或短的一小段时光,近乎逃避现实一般全身心投入游戏世界。

    虽说最终会走出来,可哪怕多年以後,烙印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也鲜活如初。

    「胆气不小。」魏狂人眯着眼笑着点评。

    他自然不知道李明夷心中的想法,但许是因武道境界高深者,对人的气场感触敏锐。

    他莫名地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股熟悉与亲近。

    「盟主谬赞,」李明夷不卑不亢,「盟主出手肃清魔道门徒,清理门户,救晚辈於水火,大恩铭记於心。」

    魏狂人饶有兴趣道:「救你於水火?小子说话不真不实,不痛快。你敢说,不是你故意引老夫来此?」

    这个时代,他这个年纪自称老夫也合理。

    李明夷一脸无辜:「晚辈怎会预知这一切?」

    魏狂人一时竟摸不准这小子是不是装得————

    二人对话的同时,一旁的母子已从震惊中醒了过来。

    对於院中的一群死人,母子二人竟都没有表现出恐惧。

    绰号「绣花西施」的小娘子是见识过江湖风雨。

    男孩温良则是单纯的兴奋————他就知道,李大侠不是坏人,不是来捉他的,是来救他的。

    而更令母子二人震惊的,则是「魏盟主」这三个字。

    整个胤国,有几个魏盟主?

    「您————您莫非是当今武林盟主,魏————」衣着朴素,却前凸後翘的小娘子结结巴巴地问。

    魏狂人扭头看她,微微颔首:「老夫便是魏狂人。」

    真的是盟主————皇帝都要礼遇的神仙人物————女人恍惚失神,再看到李明夷与魏狂人的对话姿态,哪里还不明白,方才是误会了儿子带回来的这位贵客?

    她一阵羞愧,面红耳赤地朝福了一礼:「民妇乃温酒之妻叶荷,见过盟主,多谢盟主救命之恩。」

    又看向李明夷,脸火烧的更红:「小女子方才多有得罪,望李公子莫怪,若非公子出手,我母子二人————」

    说话间,她眼圈一红,泫然欲泣。

    李明夷笑了笑,故意打趣道:「让盟主站着说话可不妥,我方才看到厨房中有饭香,夫人可否行个方便,借宝地稍坐?盟主想必也没用饭吧。」

    叶荷一边擦眼泪,一边道:「贵客们若不嫌弃家中只有粗茶淡饭————」

    魏狂人笑了笑:「不嫌弃不嫌弃,有什麽吃什麽,老夫也正好饿了。」

    於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几人全然置院中一大堆屍体和人头不顾,温良欢喜地引着二人进屋,点灯坐在桌旁,叶荷则忙去灶房盛饭出来。

    的确是粗茶淡饭。

    主食是糙米饭,而且还不多,搭配两个杂面饼。

    一菜一汤,菜是鸡蛋炒大葱————葱还是入冬前屯的,冰冻在室外,可以吃一冬。

    汤是土豆白菜汤,一大盆。

    两者油腥都不多。

    魏狂人却丝毫不在意,大咧咧拿起一个饼子陪着没啥滋味的汤吃了起。

    李明夷与温良吃过了肉包子,并不饿,便只陪着。

    小娘子叶荷惊魂未定,哪里有胃口?只战战兢兢站在一旁,神情复杂。

    直到魏狂人吃完了手中饼子,才抹了把嘴,看了看温良,感慨道:「温酒的遗腹子竟也这般大了。」

    叶荷突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夫君当年的确不曾留下什麽————」

    魏狂人不悦地打断:「你以为老夫会贪图什麽吗?」

    叶荷一慌,飞快摇头:「不,不会。夫君生前曾言说,盟主胸怀江湖武人可匹敌,连《天下布武书》都坦然公开,自不会贪图什麽。」

    「温酒真这麽说?」魏狂人愣了下,忽然摇头叹息,「可惜了。」

    站在一旁的温良满头雾水,听不懂,可李明夷却心知肚明。

    这件事同样是当年「大皓藏劫」的後续。

    温酒,乃是当年江湖里颇有名声的一个穿廊修士,并非武林盟人,也非魔门中人,却同样参与了对北周宝藏的追逐探索。

    并机缘巧合地获得了一些东西。

    只是因为隐藏得极好,起初并没有被人发现,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大皓藏劫後,某次与人争斗中,温酒用出了一份早已失传的武技,从而暴露了其碰过宝藏的秘密。

    并被人通过当初线索,判断出温酒手中不止这一种武技。

    顿时,引发一些人的争夺追捕。

    其中更是以魔道修士为主力,温酒最终寡不敌众被杀,身上却没有搜出任何密藏。

    而其妻子也消失无踪。

    可当年的一些知情人却一直没死心,在尝试寻找线索,温酒的遗孀自然是目标之一。

    这也就有了今夜的祸事。

    李明夷之所以对这件事记忆的很深,倒并不是这件事本身有何特殊,也与未来的杀手温良关联不大。

    真正的原因,是这件事与温染的身世有一些关联————

    「罢了,」魏狂人摆摆手,「你们母子先出去,我有话与这位李先生交谈。至於今晚的事,既涉及到背弃老夫的逆徒,此事便与老夫有关,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是。」叶荷赶忙爬起,拽起一旁好奇心爆炸的温良,关门出了房间。

    夜色暗沉。

    偶有犬吠。

    屋内桌上烛火映照着饭菜,以及一老一少两人的脸庞。

    李明夷知道,要谈正事了。

    「老夫懒得过问你为何知晓今晚的事,又为何要来管,」魏狂人眼神锋锐,半个面庞在灯影中忽明忽暗,「我今晚寻你而来,本意也非管山下俗事。」

    李明夷微笑道:「晚辈明白。盟主想必是因白日里,晚辈送入的那一句武道心得而来。」

    魏狂人眼神耐人寻味:「你所写之文字,恰好与老夫钻研的《天下布武书》中技法一篇的阴阳一节相关,倒也精妙,看来你们是花了心思,有备而来,知道老夫在意什麽。」

    顿了顿,他继续说:「《天下布武书》早已公开於天下,有人解出其中些许,也不意外,你们颂人东宫赠的丹药老夫没吃,可以原封不动退回,可这武道心得看了便是看了,却也忘不掉,可若想以此便让老夫上钩,便是想多了。」

    他神色淡然:「老夫早定下规矩,不与朝廷亲近,你颂国的朝廷也是一样。可既看了你们的心得,占了这个便宜,老夫便总得回报一些。」

    李明夷正想说不用报答。

    就听魏狂人淡淡道:「不过,既然老夫救了你,那这件事就扯平了,告辞。」

    李明夷:???

    不是,这不对劲吧?

    等等,以自己对魏师父的了解————

    眼看着魏狂人作势起身要走,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武道精要,在破我,不在破敌。无敌可破则天地皆我,我亦无我。」

    魏狂人站起来的屁股又坐了下来,咂咂嘴:「这句差强人意,一般。」

    您特麽还挑上了?

    李明夷哭笑不得。

    没错!是魏师父的风格了。

    什麽「盟主风范」,什麽「不占你便宜」————都是扯淡————

    魏狂人嘴上说的漂亮,但实际上遇到好处往往是各种白嫖————知微的丹药退回去前,他拔下塞子闻味闻了一下午————

    要不是留下丹药麻烦太多,赵晟极的好处嫖起来不容易,傻子才不要。

    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盟主想多了,晚辈绝无绑架盟主的想法。些许武道心得,无需任何报答,只是切磋交流罢了。」

    魏狂人眼神狐疑:「你们会这麽好心?」

    李明夷笑了笑:「盟主若担心,大可以听了後将所得照旧全部公开天下,如此便不算盟主得利,口魏狂人一怔,愈发看不透这少年了。

    不过,他并非迂腐之人,几句武道心得罢了,他自认自己琢磨两年,也能悟出。

    今晚过来,终归还是见猎心喜居多,想要从这少年口中,得知写出那句理解之人的名字,找机会前去切磋、拜访。

    当然,若是赵晟极写的,那就算了————

    到了他如今的境界、身份,世俗上的追求大都没了,平生想的无非是冲击宗师,以及补全残书,为後世武林留点东西,学那些大儒文人,追求一个青史留名。

    此刻见李明夷这麽上道,他眼睛眨了眨,沉吟道:「这可是你说的————老夫观《天下布武书》中技法篇布武寰宇一节,前文云,气吞山河,力拔五岳,是为武人与天地共鸣,内力运行暗合大小周天之术————可到後头的关键法门,字迹却早已丢失,只剩一句聚万物之力为一息」,後续却不知为何,老夫心中也有几种猜想,却总觉差了一截————」

    李明夷平静说道:「此一节,既是天地人共鸣,便是三才之紧密互动,书写者想表达的,无非是武者当洞察自然、时势变化,顺应掌握规律————故而,晚辈以为,此句可如此补全————」

    顿了顿,他回想了下未来所见布武书的版本,沉声念道:「聚万物之力为一息。

    所谓,天发杀机,移星易宿;

    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天人合发,万化定基。

    是故————」

    略一停顿,他抬眸看向已然瞳孔收缩的魏师父,平静地念出最後一句,也是十年後魏狂人亲手写在天下布武书上的句子:「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轰!

    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这一刻,魏狂人原本还算稳得住的面皮猛地颤抖了下,心中情绪如怒海的狂潮。

    他本以为,白日里李明夷送进来的那句话已是对方手中最好的筹码,而方才对方念出那挽留自己的一句,也佐证了这个判断。

    不意外,当今天下几个宗师几乎都是异人出身,当时第一强者公孙夫差又隐世不出。

    四境武人天底下数量虽不少,可若论对武道的理解,魏狂人自认当世第一。

    颂国武人便是想出一两句精妙的,也不会令他太过惊诧。

    直到此刻,李明夷道出的几句话,却远超自己的预料,好似为他指明了方向,脑海中的迷雾再次被劈散了一片。

    而更令他惊愕的,是连他都没法完全地,彻底地理解李明夷的话。

    可直觉又告诉他,这番见解已无限逼近天下布武书的原稿。

    便是着出这部书的「武神」赵都安也难以给出更精妙的表述了吧?

    「你————你————」魏狂人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久违地激动起来,他死死瞪着神色风轻云淡的少年,问道,「这些话,究竟是谁告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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