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深蓝色的天鹅绒,从城市的天际线缓缓铺展开来,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在暮色里次第亮起。张文博背着电脑包,趿拉着运动鞋就往玄关走,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着,头都没抬。
“姐,我今天不回来吃饭。”
裴文君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渍。这些天奶奶又回省城了,做饭的任务就落在了她身上。她看了看弟弟那副急匆匆的样子,随口问了一句:“你去哪里?”
“我们公司开会啊,王扒皮真是工作狂。”张文博换好鞋,直起身,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剥削的打工人的怨念,“开完会,公司骨干聚餐。”
裴文君“哦”了一声,没再多问。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她把切好的葱花倒进去,滋啦一声,香味瞬间炸开。她握着锅铲翻炒了几下,油烟机的轰鸣声盖住了关门的声音。
晚上,张文博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进靠垫里,眼睛半眯着,像一只被太阳晒蔫了的猫。
“困死了——”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尾音消失在打了一半的哈欠里。
裴文君正对着电视跳操,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运动背心,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停下来,拿起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转头看着弟弟:“怎么了?”
“下次再也不跟他们出去吃饭了。”张文博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声音闷闷的,“熏死我了,熏得我都困了。”
裴文君放下毛巾,走到沙发边坐下,电视里的健身教练还在喊着“一二三四”,她伸手按了暂停。“他们抽烟啊?”她的声音不大,但问得很认真。
“你说呢!”张文博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满是被迫害后的委屈,“呛死我了,害我吸二手烟。我还没成年呢,他们也不怕把我熏傻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沙发上弹起来,把书包扔到一边,脱掉T恤衫,光着膀子直接进了洗手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隔着门,听起来很远。
裴文君靠在沙发上,抱着靠垫,望着天花板发呆。电视屏幕定格在健身教练高举双手的画面上,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过了一会儿,张文博从洗手间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膀上。他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走到客厅,看到姐姐还在跳操,便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姐,今天王扒皮跟我说要给我公司一成的干股,还让我对团队其他人说自己投了钱。”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既兴奋又困惑的复杂情绪,像捡到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惊喜还是炸弹,“你说能不能干?”
裴文君停下来,关掉电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她走到沙发边,在弟弟身旁坐下,靠垫被压下去一块。她仔细想了想,才开口:“这个我也不懂。照他的意思,你不用投钱可以享受分红,应该是好事。不过,无功不受禄,还是要想清楚。”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行你就问问爸。”
张文博的表情立刻垮了下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算了吧,我上次因为公司的事问了爸一下,他把我骂了一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心有余悸的后怕,“说我不务正业,让我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还让我以后不要掺和王宜安公司的事。”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了出来。“可是,王宜安对我这么优待,会不会有什么企图啊?虽然平时他出手也挺大方的,但唯独给我干股,会不会有猫腻?一成的股份,可不少啊!”
裴文君咬了咬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靠垫的一角。她也不清楚这件事是不是跟自己有关系。王宜安那个人,心思深得很,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每一步都像是算好的。
“你要是觉得有问题,那就别接受就是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反正我们家也不差你那点钱。”
张文博点了点头。他这个人,除了学习、比赛之外,其他的东西真的搞不懂,也懒得花心思。反正不是自己应得的,就不要了吧,省得有后患。
“对了。”裴文君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自然,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说他们都抽烟,那王宜安也抽烟吗?”
“他好像不抽。”张文博想了想,歪着头回忆了一下,“还是他让他们把烟按灭的,说我年纪小,怕把我熏傻了。他这个人还是有些眼力的。”他的嘴角弯了弯,带着一种被重视后的小得意。
“今晚他们还有夜场,王扒皮说我未成年不能去,把我撵回来了。”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才不稀罕”的傲娇,“谁稀罕啊!我才不要去吸二手烟呢。”
裴文君的手指在靠垫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他们经常去夜场吗?”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怕被谁听见。
“没有,我知道的这是头一次。”张文博老老实实地回答,把饭局上听到的信息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好像王宜安要给他们介绍个特殊的朋友认识。”
两人正说着,张文博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点开一看,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低低的“我靠”。
“怪不得不带我去,原来少儿不宜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裴文君伸头看过去。屏幕上是微信群里某人发的一个视频,画质不算清晰,但能看出是在一个灯光昏暗的包厢里。彩色的射灯在天花板上旋转,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红忽绿。有男有女,有的男女贴得很近,像连体婴一样黏在一起。而王宜安的身边,正好也坐着一个女生——长发披肩,侧脸精致,正偏着头跟他说着什么。
“还好,这些好像都是他们女朋友。”张文博又认真看了几遍,像是在做一道判断题,逐帧分析,“吓死我了。”
“那这个呢,也是他的女朋友吗?”裴文君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冬天的风吹过结了冰的湖面,没有温度,没有波澜。
张文博推了推眼镜,凑近屏幕,认真辨认了一下那个女生的脸,然后摇了摇头:“没听说他有女朋友啊?不会今天就是介绍这个女的给大家认识吧?”他歪着头,又看了一眼,“你别说,长得还挺不错的。”
裴文君看到那个女孩的脸——这何止是不错而已,算是大美女了。眉眼精致,五官立体,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能让人心动。她的手指攥紧了靠垫,指节泛白。
张文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转过头,看着姐姐,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谙世事的好奇:“姐,连王宜安都有女朋友了,你有男朋友了吗?你跟我说,我保证不告诉爸妈。”
裴文君正在气头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听到弟弟这样问,她没好气地甩了一句:“交什么男朋友,没一个好东西。”
说完,她站起身,把靠垫扔到沙发上,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卧室。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张文博愣在原地,嘴巴微张,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他知道姐姐生气了,可今天自己也没说什么啊。没有男朋友就直说嘛,没必要生气吧。他挠了挠头,搞不懂。
卧室里,裴文君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像一根绷紧的弦。
虽然知道两人的关系不能再进一步,但想到对方这么快就移情别恋,她心里那根弦就断了。不是疼,是空,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胸口挖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一吹,呼呼地响。她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悸动都是喂了狗,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那些点到他的头像又退出去的犹豫、那些在异国街头看到情侣牵手时心里涌上的一丝酸涩——全都喂了狗。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准备把他拉黑。
然后她看到了一条新消息。
【今晚有个聚会,要来吗?都是我的好朋友。】
下面是第二条:【定位:某某卡拉OK练歌房。】
裴文君看着那两行字,撅着的小嘴慢慢地、慢慢地放了下来。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轻轻滑过那两行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还差不多。”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不过,她没打算去。别人带的都是女朋友,如果自己去了,就是变相承认自己是他女朋友了。她还没有准备好,不,是根本不能。两家的态度摆在那里,像一道看不见的墙,她不想去撞。
但是,也不能不回信息。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语音通话。
王宜安的心思根本没在唱歌上。
包厢里的灯光昏暗而暧昧,彩色的射灯在天花板上缓慢旋转,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茶几上摆满了酒水和小吃,有人举着话筒嘶吼,有人窝在角落里窃窃私语,有人划拳喝酒,笑声和歌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王宜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眼睛盯着那个名字。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越来越快。包厢里空调开得很低,但他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屏幕上跳出了那个名字。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差点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他正要起身出去接电话,一旁的苏一鸣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
“就在这里接。”苏一鸣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就说吵,过一会儿回给她。”
为了这场“测试”,王宜安特地把这个恋爱军师请过来现场指导。苏一鸣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个在看实验结果的科学家。
王宜安看了一眼苏一鸣,看到他笃定的眼神,便稳住了心神。他坐下来,拿起手机,接起了电话。
“喂?”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静,但心跳快得像有人在敲门,“我在包厢里,有点吵。你过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裴文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王宜安听着她说话,然后按照苏一鸣的建议,说了一句“这里太吵了,听不清,我等下回给你吧”,便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重新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像把一段心事压在了底下。然后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是冰的,从喉咙滑下去,凉到胃里。
“我觉得这个女孩对你还是有点意思的。”苏一鸣侧过身,跟他耳语,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今晚不要回她电话,然后明天等她的电话。如果她对你真的有意思,她一定会主动打电话给你;如果对你没意思,大概率不会打。”
王宜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苏一鸣,低声问:“那我不回她电话,她会不会生气啊?以后都不理我了怎么办?”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患得患失的紧张。他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成绩、比赛、奖项、别人的认可——只要他努力,就一定能拿到。可唯独她,让他觉得努力没有用,聪明没有用,什么招数都没有用。
苏一鸣放下酒杯,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包厢里的灯光很暗,但他的眼神很亮,像一个在给学生讲课的老师。
“如果她明天一早打电话过来质问你,你就说昨晚喝多了,最后还是朋友送你回的家,然后跟她好好道歉。”他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像在念一份操作手册,“你说明情况后,如果她第一句话是问你身体怎么样,那就是关心你,那这个女人一定是喜欢你的。如果她第一句话是继续骂你,那即使她对你有意思,也不见得是你的良配。”
王宜安细细思考了一下,觉得对方说的有理。他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紧,但他没有皱眉。
为了怕自己忍不住回对方信息,他退出微信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然后他又多喝了几杯酒,一杯接一杯,像是在浇灭什么。
模模糊糊间,王宜安感觉到身边女生的靠近。那股香气很特别,不是普通的香水,是一种更私密的、带着体温的、让人心猿意马的味道。夏天穿的少,胳膊都是露在外面的,他能感觉到女生有意无意地用胳膊蹭他,皮肤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像一条蛇。
这是个什么情况?
这个女生是苏一鸣带来的,说用来当“试金石”的——看看裴文君会不会吃醋。但这种动作,已经超出了“试金石”的范畴,是一种明确的暗示,是个男人都能感觉到。
王宜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转头,没有看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几厘米。女生的胳膊又跟了过来,像一块甩不掉的磁铁。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动作不重,但很果断。
走廊里的灯光比包厢里亮得多,他眯了眯眼,适应了几秒。阿枫正靠在墙边,双手抱胸,像一个沉默的影子。看到王宜安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体,目光里带着询问。
王宜安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派人去查一下那个苏一鸣,还有他今天带来的那个女人。”
阿枫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去打电话了。
王宜安靠在墙上,闭了闭眼。走廊里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他,冷风呼呼地吹着,吹在他发烫的脸上,但他不觉得凉。他掏出手机,翻开那个对话框,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疲惫和困惑照得很清楚。他按灭了屏幕,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线月光,银白色的,像一把薄薄的刀,切开了黑暗,却切不开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