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监点了点头,声音尽量放得平稳:“约莫着,就是现在了。”
老皇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像是要先攒一口气。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好……好好好。”
可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忽然往旁边一歪,不受控制地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血溅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他的身体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地倒回枕头上。
眼窝比方才又陷下去了一层,灰白的皮肤底下透出灯油将尽时才有的枯黄。
生命力逐渐消散。
整个皇宫里的龙气黯淡了很多。
不止老皇帝,连大太监就在一瞬间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空气都变得稀薄了许多,让人喘不上气。
……
升仙台。
就元真道人仪式完成之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侧面的石阶上传来。
苏妄侧过头,看见一道瘦削的白色身影,正沿着升仙台侧面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元真道人的目光突然就亮了。
他握着拂尘的手指攥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向温和儒雅的脸上闪过真切的欣喜。
那道白色的身影在石阶最上层停了下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停下。”她说。
元真道人的嘴唇激烈的颤抖着,似乎是什么汹涌着情绪想要说。
此时却说不出来。
但是比他更快的是一道红色的狐影。
苏妄压根就拦不住,在那白衣女子出现的当下胡媣就欢快的化作一道红色的影子飞奔而去。
他们一行人只能赶紧跟上。
“师父!”
胡媣的声音雀跃又充满信任。
红色的小狐狸一头撞进她师父怀里,脑袋埋在她袖口底下,呜咽了一声,像是委屈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可以哭的地方。
“你终于来了。”
“呜呜呜,你都不知道师叔是个坏人,超级无敌坏的人,他布这个阵是要把我们这些小妖还有京城的龙脉都吸光。”
青云道人低头看了她一眼,温柔伸手摸了摸她的耳朵。
安慰道:
“没事,师父来了,不要怕。”
她抬起手,指尖凝出一道极细的青色光芒,像一根丝线一样落在胡媣的眉心处。
那道光芒顺着胡媣的脊背一路流淌下去,所过之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一层一层地解开。
胡媣身上的封印在那道青色光芒注入的瞬间便像被融化的冰一样一寸寸地裂开。
她浑身的毛发先是蓬松了一下,紧接着四肢开始拉长,轮廓逐渐变化。
墨书眼疾手快地将一件红色长裙朝她抛过去,裙子在半空中展开,胡媣在旋转之间,毛茸茸的爪子已经变成了人类的手。
她抬手接住裙子,往身上一裹,红色的耳朵和尾巴也随之收了起来,整个人稳稳地落了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由惊喜地抬头。
不由惊喜道:
“太好了!我终于又恢复人形了。”
她别扭的瞥了一眼墨书。
像是有些不习惯道谢。
小声道:“谢谢。”
墨书浅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此时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苏妄见状赶紧扶住她,
“你还好吧?”
“大阵还在继续。”墨书的眉眼凝重,目光越过人群落向阵眼深处那团还在缓缓流转的光芒。
元真道人瞧见苏妄他们都现身了,也不意外。
毕竟他们只要还留在京城,还想要管这件事,总是逃不开的。
台下的人群开始骚动,钦天监的官员和百姓们终于意识到这个合龙仪式好像不太对劲。
铜镜里的光还在亮,可周围的空气却越来越沉闷。
像是有人把一口大锅的盖子给合上了,闷得人喘不过气。
苏妄提高了音量,声音在人群中回荡开来,尽可能让更多的人听见。
“大家赶紧跑吧,这个仪式,压根就不是为了祈福和国运的。”
“实际上是一座大型聚灵献祭阵,等到升仙台修筑到顶层合龙的那一刻,整座京城的地脉之气会被抽干。”
“所有人,无一幸免!”
他原本以为这个阵法针对的是有修为和妖力的修行者,可他明显看见,离大阵最近的几个钦天监官员的脸色正从红润一点点变成灰暗。
其中一个年长的官员,鬓角的黑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
元真道人这是要所有人都成为他的燃料。
连普通人都不放过。
丧心病狂。
轰隆隆——
天边传来沉闷的雷声,青紫色的闪电在云层深处翻滚,每一道都有婴儿手腕粗细.
像是有人在天上抡着一把巨大的锤子,一下一下地砸着那口合拢的锅盖。
连天道都意识到了这个阵法的不对劲。
他也开始警告元真道人的所作所为,如果继续这样,将会降下天雷和惩罚。
几乎在苏妄话音落下的同时,升仙台附近的百姓和官员们都仓惶地转身奔逃。
有人鞋子跑掉了也顾不上捡,有人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像是还在犹豫要不要相信。
唯独长生教的道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动。
他们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不愿相信的固执。
他们还不相信。
自己最信任的长生教教主元真道人,会要了他们的性命。
其中最得信任的左护法往前迈了一步。
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还不死心,想要从教主那里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问道:
“教主,这个人说的是真的吗?”
众人屏住呼吸。
元真道人淡淡的点头:
“是!”
几乎是得到答案的那一刻,长生教的道人们脸色青白,一个个面如死灰。
比身体上的伤害更重的,是信仰瞬间崩塌之后那种无所适从的空洞。
他们发现自己相信了这么久的东西,原来是一场空。
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法器却不知道往哪里放。
元真道人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弟子们的脸,语气没有波澜。
“你们现在都走吧,或许还有一点时间可以和家人告别。”
他们露出绝望的眼神和苦笑。
现在走了,有什么用。
整个京城都在阵法之下,就算是走,也不过是晚点走。
不过还是有一部分垂头丧气的快步离开,就算是死,他们也想在最后的那一刻和家人待在一起。
皇宫内。
老皇帝的生机到了最后一刻。
他压根来不及等到钦天监的官员回来禀告这一切都是一场骗局。
告诉他国师骗了大家,这压根不是祈福。
是献祭大阵!
他躺在龙榻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成灰白色,手指无力地往嘴里塞着人参丹。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可没有用,即便塞了四五颗。
他还是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消逝。
像是指缝里的水,攥得越紧,流得越快。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嘴唇翕动着,发出极轻的、含混的声音。
“朕、朕要成仙……”
那双浑浊的眼睛最后用力地瞪大了一下,像是不甘心。
然后瞳孔散了,一动不动。
大太监强忍着害怕,上前探了探鼻息。
片刻后僵硬着收回手,站直了身体。
然后转身推开养心殿的大门,高声道:“陛下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