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玲玲浑身上下湿漉漉的，都是血。
她那一袭衣裳从头到脚染成了暗红，甲片上的血已经半干了，凝成一层薄膜，走路的时候，有细碎的血块从衣摆上掉下来。
倒真有几分女将军的架势。
她的那套剑法，突出的就是迅捷，快如闪电，一剑毙命。
在乱军之中，这种剑法简直是杀戮的机器，每一剑挥出去，都有人倒下。
但内力的短板也在长时间的厮杀中凸显出来，她的喘气声很重，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马兰取下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递过去。诸葛玲玲接过来，仰头灌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冲出一道道淡红色的痕迹。
红豆和柯向北没有参与前线战斗。
红豆是草原人，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该做什么——那些降卒需要有人沟通，需要有人告诉他们“趴着别动就不会死”，需要有人甄别哪些是普通士兵、哪些是头领、哪些是三星国的监军。
她的族人，那些跟她从瑞幸部落逃出来的护卫，此刻派上了大用场。
他们和这些草原降卒说着同样的语言，懂他们的心思，知道怎么问，也知道怎么说。一句一句地问，一点一点地拼，慢慢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柯向北在一旁陪同，他不时插一句话，问的都是关键——粮草从哪来？后方的营地在哪？三星国的主力在哪里？他们的首领，长什么样？
降卒的回答结结巴巴，有的说不清楚，有的不敢说，有的什么都往外倒。柯向北的眉头越皱越紧。
到了晚上安营扎寨的时候，营地的篝火已经燃起来了，一堆一堆的，在黑暗的草原上像星星一样散落着。风沙终于停了，天也彻底黑了，没有月亮，星星倒是有几颗，稀稀拉拉的，不怎么亮。降卒们被集中在营地的下风口，围了几圈绳栏，威武军的士兵端着枪守在四周，火把照出一张张麻木的脸。
红豆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和圆圈。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点来点去，嘴里低声说着什么，旁边几个族人帮着补充。肖尘坐在对面，靠着马扎，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柯向北坐在侧面，面前也摊着几张纸，纸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他低着头，手指在纸上慢慢划着。
红豆终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捋清楚了。她的声音沙哑，说得很慢，将整个事件细细道来。
金帐王败亡之后，他的大儿子和三儿子在草原上东躲西藏。
好几个部落都在追杀他们，他们不敢在好草场停留，只能在那些偏僻贫瘠的地方落脚。
他们就那么一直跑，跑到了高原的交界处，连草原人都很少去的地方。
也不知道怎么的，他们和三星国的人搭上了线。
也不知是他们说动了三星国的王。还是三星国，本来就有意对草原动手。
三星国派出了精锐骑兵帮他们。
这些骑兵不光骑术精湛，而且武器精良。
他们利用了草原上消息传得慢的弱点，一个部落一个部落地偷袭。
部落的头人被找出来，给两条路——归顺，或者死。
大部分头人选择了归顺。草原上的规矩历来如此，部落战败，归顺胜者，不是丢人的事。
刀枪底下讨生活，没有什么仇恨是解不开的，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后天也许就成了一家人。
所以这些部落没有激烈反抗，旗换一换，头低一低，日子照过。
但这些部落不知道，这次不一样。等他们归顺之后才发现，女人和孩子被带走了。
金帐王的三儿子，草原上土生土长的人，最知道草原人的软肋在哪里。
刀架在脖子上，不怕；可女人孩子被扣住了，男人就软了。
他们把几个部落的妇女和孩子集中带到了圣山，派人看守着，说要替他们照顾，其实就是人质。
他们对那些男人说，你们替我们打仗，你们的家人就平安无事。
靠着圣山发的誓，大多数草原人信了。
所以，才有了今天这支队伍。
大帐内的众人陷入了沉默。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柯向北皱着眉头。“三星国的骑兵，在帮着金帐余孽拿下草原之后，就退走了。他们图的什么？出兵打仗，要消耗粮草兵器，要死人要受伤，要花银子。什么都没要，白白帮着一个逃难的亡国之徒打天下？天底下没有这样的买卖。”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蹲下来，手指在圣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移到草原的南边。
“还有，各个部落刚归顺，人心还没稳，三星国的骑兵一走，金帐余孽自己能不能压住阵脚都两说。这种时候，应该先稳住后方，巩固地盘，把那些部落彻底吃下去，再图南下。可他们偏偏不等，非要逼着这支队伍南下，急吼吼地往中原的方向赶。就算用人质相逼，也要发动战争。有什么好处？南下的好处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肖尘。帐内没有人说话，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很轻，一下一下的。
“蛮人南下不就是为了劫掠吗？”王勇道。
肖尘摇了摇头。“这种士气，打仗不会出死力。都惦记着被关押的妻儿。一肚子怨气。哪有心思劫掠。”
“图什么，现在说不好。”他睁开眼，“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不是想赢。或者说，三星国不在乎这支队伍能不能赢。”
帐内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晃动。
红豆站在地图旁边，手指还停在圣山的位置，没有收回来。
“草原广阔，如今又正是牛羊肥美的时候。三星国几乎掌控了整个草原，粮草、兵力、马匹，要什么有什么。没有道理在这个时候撒手，放弃这股力量。”
她的语气很笃定，草原上长大的孩子，最清楚草原的价值。
只要有人，有马，有草场，就能养出一支大军。
三星国费了那么大力气，连灭几个部落，扣了那么多女人孩子，眼看就要把整个草原攥进手里了，却在这个时候抽身而退——不合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