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有几个部落的老人说，金拱部落的那两个余孽，认了三星国的国主做父亲。”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当着各部落头人的面，给三星国的特使下跪。头人们都看见了。”
肖尘摇了摇头。“那是骗小孩子的玩意儿。嘴上叫几声父王，磕几个头，能值几个钱？”
他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声音不紧不慢，“能把一个部落做大做强，最终一统高原的角色，绝不会为了几句甜言蜜语、几个磕头下跪，就放弃一丝一毫的利益。”
柯向北绕着地图慢慢地转圈。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转了半圈，停下来，又转了半圈，手指在下巴上轻轻叩着。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眼睛盯着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要从里面找出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除非……”他停下来，抬起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开，“除非有更大的利益摆在面前。比草原更大的利益。”
帐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很明白，比草原更大的利益在哪。
火把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瞳孔里映着两团小小的火苗。
他猛地转身，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换一幅中原地图来。”
一名军官快步走出帐外，不一会儿，捧着一卷牛皮纸回来了。
他在案上把草原地图卷起来收好，将另一幅中原地图铺开。
地图上画满了山川、河流、城池和关隘。
柯向北靠在案前，双手撑在地图两边，目光从北往南扫了一遍，又停在了边境线上。
“他在抢时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动。
“若说有什么能让他放弃草原的利益，那只有一样——富裕的中原。在这些外族眼里，中原就是遍地粮食、遍地黄金的地方。打下一座城，比放十年牧挣得都多。草原再好，也是穷地方；中原再乱，也是富庶之地。”
肖尘点了点头。他端起一碗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涩味在嘴里散开。
他放下碗，眉头微微皱起。“那他们更应该好好整合这支部队。即使是充作炮灰，那也是几万人的部队，不是几十个几百个。就派了几个监军，不管不问了？这几万人不就白扔了？”
柯向北摇了摇头，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
“整合队伍，练兵，都是需要时间的。”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像是边想边说，“草原各个部落之间，都有仇怨，说不清的账。强行把他们聚在一起，已经不容易了。再想统一指挥、令行禁止，不是一两个月能做到的事。三星国的人不傻，他们知道这一点，所以不在这上面花力气。”
他顿了顿，手指重新落在地图上，点着一处关隘的位置。“中原的内乱不会一直存在。这个机会，不会一直等着他们。错过了，等中原稳住了，他们再想南下，就不是现在这个价钱了。”
他的手指从关隘往下滑了一段，停在一个空旷的位置上。“这支临时整合的部队，不需要打赢，甚至不需要活太久。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牵制住北疆的边军。让朝廷的注意力都放在北边，让边军不敢动，让粮草都往北边调。只要北边的防线被拖住了，三星国就能从另一个方向……”
他的手指猛地在地图上一敲，指节砸在牛皮纸上，发出闷响。
“从高原过草原，再入中原，战线太长，补给困难，沿途还要经过好几个部落的地盘，处处都是隐患。这是最笨的路。三星国的人不会选这条路。”他又敲了一下地图，这一下比刚才更重，“其实，中原与三星国是有交界的地方。不需要绕道草原，直接就能打过来。就在这里。”
众人凑了过去，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个偏僻的角落。那里画着一座城，旁边写着两个字——南孚。
城不大，位置却很特殊，卡在高原和中原之间的一条峡谷出口处。
从地图上看，高原上的路从这里出来，直接就进了中原的地界，不需要经过草原，不需要翻越大山，是一条天然的通道。
“南孚城。”柯向北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三星国若想入中原，这是最近的路。”
在场所有的人脸色都变了。
中原处处混乱，五皇子虽败，各地仍有零星的叛乱未平，朝廷的大军还在四处奔波，精力几乎被耗尽。
这时候，强悍的外敌从背后捅进来——很难想象会变成什么样子。
肖尘看着地图上南孚城那个小小的标记，脑子里是另一个问题。
“一个刚刚崛起几十年的国家。”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语，“哪来的冶铁技术？高原上又哪来的铁矿？他们的兵强马壮，从何而来？”
几个从中原来的武将脸色更难看了。他们是在军旅中滚了大半辈子的人，比谁都清楚兵器的重要性。
一柄好刀，一杆好枪，一副好甲，不是随便哪个人、随便哪个地方就能造出来的。
需要铁矿，需要炭，需要技术熟练的工匠。
三星国，一个高原上的蛮族部落，几十年前还穷得叮当响，凭什么？
柯向北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但每个人都能听出里面藏着的东西——是嘲讽。
“那些当官的，还有什么不敢卖？”
王勇的脸涨得通红。他也是当官的，如今身上也披着官服，管着几百号人。
他听着这话，像是被人指着鼻子骂。他猛地一拍大腿：“那些王八蛋！这是资敌，是卖国！”
肖尘反倒不生气了。
他双手交叠在胸前，看着王勇涨红的脸，看着其他人或愤怒或担忧的表情，心里反倒平静下来了。
生气没有用。骂那些卖铁卖炭的人，骂那些把刀枪卖给敌人的官，骂一百句，一千句，也改变不了什么。
找个机会杀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