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荒古仙不想让人知道他在找补。”玄墟老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一遍。
“他若开口跟三域要，三域会怎么想？”
“三域会想，这尊仙收了供奉还不够，还要更多，他到底想恢复到什么程度？”
“他恢复之后想做什么？三域供奉他是为了让他不插手异界吞并，可他若恢复得太快、太强，三域以后拿什么制衡他？”
“荒古仙这点道理不会想不明白。与其开口要、让三域对他生出戒心，不如自己找个地方悄悄吸、悄悄补。”
“以太虚域边缘为例，这地方远离太虚域中心，最强者不过圣境初期。荒古仙把气息一藏，屏蔽阵一布，谁能察觉？”
银虚和玄光面色都沉下来。玄武老祖站在最前方，清癯面容上的表情极其微妙。
玄武老祖比在场的其他三个都清楚，自己方才的那一探意味着什么。
连他这半仙境界的感知都穿不透的屏蔽阵法，布阵者的境界至少是仙级别起步。
一个仙级别的存在，悄无声息地潜入太虚域，在边缘地带布阵吸纳天地本源……这件事本身，比元气流失更让他心惊。
“不管是谁。”玄武老祖声音沉而稳，将银虚和玄光还在翻涌的思绪一把按下去。
“他在太虚域边缘布阵吸纳地脉本源，每多吸一日，我们太虚域的本源便少一分。”
“本源少，时空道则的运转就慢。道则运转慢，所有修时空道的武者都会受影响。”
他枯瘦手指在身前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银灰色的空间裂缝无声浮现，裂缝中映出太虚域边缘几座小营地的景象……
营地上的元气浓度已经薄得像被风刮过的沙地，阵法运转肉眼可见地迟滞。
“这还只是开始。让其吸上一个月，太虚域边缘三成的武道根基都得废掉。”
一时间，四人都站在原地，他们根本无力去阻止这一切发生，皆是沉默不语。
…………………
数日之后。灰白交界地带，方云逸盘坐在那片正在交融的两界本源正中央，周身混沌金光涌动不停。
从异界边缘退回来后，他已经在灰白交界地带坐了五天。
这五天里，剑塔一直在吞噬灰白雾气中的两界本源，将吞噬来的力量反哺进他体内，修复那些在跟玄灵交手时留下的伤势。
断裂的肋骨在混沌金光的温养下一寸寸重新接续，碎骨断面像是被无形的巧手捏合在一起，骨茬愈合时发出细密“咔咔”声，在方云逸体内如枯枝被春风吹裂般清脆。
碎裂的骨骼从裂纹边缘开始弥合，新生的骨密质沿着裂缝一层层填补进去，像是匠人用金水浇铸进陶瓷的裂纹里，待冷却之后便再也看不出原本的缝隙。
经脉内壁上的灼痕被混沌金光一层层剥离，那些暗红色的焦痕如被水浸透的旧年画般从经脉壁上缓缓翘起、脱落、消融，露出底下新生的经脉内壁……
薄而韧，泛着温润的淡金色光泽。
血肉中的干涸在剑塔反哺下一丝丝充盈起来，肌理间那些暗淡纹路一条条亮起，将原本枯竭的区域重新填成正常的颜色。
方云逸盘坐在灰白雾气正中央，周身翻涌的雾气、在他吐纳之间被牵引着形成一道缓慢旋转的漩涡。他闭着眼，圣魂感知沉入体内，逐一巡查每一处修复完成的伤处。
经脉通畅。
骨骼稳固。
血肉充盈。
圣魂凝实。
五天前跟玄灵那一战留下的伤势，到此刻已恢复七七八八。剩下三成是圣魂中那缕仙韵被玄灵打出的一丝仙力余韵缠绕着，剥离起来费些功夫。但已不影响他出手。
他睁开眼，深邃如渊的眼眸中三重纹路一闪而逝，随即收敛成一片平静的深潭。
长袍上那些干涸的暗金血迹、在灰白雾气中泛着斑驳的光，他低头看一眼，随手抖抖衣袍，干涸血痂碎裂成粉末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重新变得干净的布料……
这件长袍是剑塔混沌金光凝聚而成，战时不碎，战后也能自行恢复，只是血迹渗进去一时半会清不掉。
方云逸站起。双脚落在灰白雾气中，脚下的雾气被他的动作搅得翻涌一下，随即又自行平复。
他偏头望一眼异界方向，圣魂感知中那道暗红气息早已远去，此刻也不知道在哪。
收回目光，转身朝圣教方向走去。灰白雾气在方云逸身前自行向两侧退开，正在交融的两界本源在他经过时微微泛起涟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一下水面。
回到圣教山门前时，巡守的弟子远远看到那道月白身影从灰白雾气中走出来，赶紧站直起身子行礼。
方云逸朝他们点头，脚步没停，穿过新修好建筑，越过广场，径直朝议事厅走去。
他推开门时，议事厅里空荡荡。
石案上堆着几摞玉简，是萧玄宸这几天整理的各域传讯。
方云逸在石案后坐下，将玉简随手翻开两枚，便抬手将一枚传讯玉简捏碎，朝萧玄宸的居所方向弹出一缕金色光丝。
那缕光丝穿出议事厅，绕过几座新修的殿宇，精准地落在萧玄宸正在翻看文书的案头，炸开成一朵小小的金色火花。
这是圣教内部用来传召的“金羽令”，只有教主和圣女能用。
片刻后，议事厅门外传来脚步声。
沐清漪和萧灵儿是一起进来的。
白衣如雪的圣女与淡青长裙的姑娘并肩跨过门槛，沐清漪长发用一根素净的白玉簪束在脑后，看到方云逸坐在石案后时，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浮上来一层暖意。
萧灵儿走在她身侧，淡青长裙在门槛处轻轻一提，目光先落在方云逸脸上，停住一瞬，随即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弯起一下……
那弧度很浅，像是想笑又觉得当着沐清漪的面不太好意思笑得太明显。
“逸儿。”她走到近前，目光在方云逸身上来回看，眉心微蹙一下，显然看出他身上还有那么一丝没清干净的伤势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