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词汇的重复频率不对。暗墟族内部通讯不会反复使用起源大陆的固定词汇。这是伪装。”
“伪装成什么？”
“伪装成起源大陆的某个组织。”萧玄把玉简合上，看着韩铮，“这几个词汇在起源大陆的用法有固定的搭配，通常出现在宗门之间的贸易文书或者势力之间的外交函件里。暗墟族在借用这些词汇的时候，用得很生硬，像是有人教了他们怎么说但没有教他们怎么用得自然。截获方没有破解全部内容，但从中提取出来的这几个词汇已经可以拼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了。”
他把玉简重新翻开，指着其中一段。“你看这个，连续出现了三次的短语，拆开看是两个词——神墟。这是起源大陆上一个已经消亡了很久的组织的名称。那个组织在几千年前就被三大势力联手剿灭了，官方记录里已经彻底消失。但暗墟族在通讯中反复使用这个名称。”
韩铮看着他。“他们在用这个名称做自己的代号。”
“对。暗墟族在地面上的渗透组织对外活动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名号。神墟教。”萧玄把玉简收起来，重新迈开步子，“暗墟族在万古战场深处的裂隙入口被封了之后，地面上的这部分势力不会自己消失。他们已经渗透进了中域和外围的各个角落，有自己的联络方式和行动网络。如果他们用神墟教这个名字在活动，那他们的结构应该已经成型很久了，不是临时拼凑的。”
韩铮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地面在走了一阵子之后出现了一些新的痕迹，地面上有几道被快速碾过的车辙印，方向和他们前进的方向大致平行。车辙印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被风吹过的沙土填了一部分，但深度还在，像是刚形成不久。他沿着车辙印走了一段之后，在地面上看到了一枚被压碎的暗色甲片，碎片一半埋在沙土里，另一半露在外面，断裂面朝上。他蹲下来把那枚碎片捡起来翻看，甲片的材质和暗墟族士兵穿的制式甲相同，但表面残留的涂层颜色比普通的深一些。
萧玄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那枚碎片。“这种涂层颜色是暗墟族精锐部队才用的。普通的巡逻队不用这种涂层。”
“精锐部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玉简里有一页记录提到了这个位置。”萧玄从怀里把玉简重新摸出来翻到某一页，“仙宫的情报网在三个月前记录过，这片区域出现过一次暗墟族精锐部队的调动。规模不大，大约二三十人，移动方向是从中域外围朝西北方向。记录里没有写他们最终去了哪里，但注明了‘调动目的不明’。”
韩铮把那枚碎片丢回地上，站起来，沿着车辙印的方向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两刻钟之后，前方出现了一处半埋在地下的石质结构。那是一段矮墙，墙体不高，只到人的腰部，但延伸的长度很长，从视野的左侧一直延伸到右侧。墙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沙土，但露出沙土的部分能看到整齐的砌筑纹路。墙体的转角处有一个缺口，缺口的宽度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缺口内侧的地面上有一层浅色的沉积物，上面有几道清晰的脚印，脚印的方向从缺口外侧指向内侧，深浅一致，像是同一个人或同一组人留下的。
韩铮在缺口外侧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那些脚印。脚印的间距均匀，落脚的位置都在同一条直线上，像是有人用同样的步幅走过这里。他站起来，侧身从缺口中穿过。矮墙内侧是一片被墙体半包围的空地，地面比外面更加平整，像是有过人为修整。空地中央的地面上有一片圆形区域，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覆盖后留下的痕迹。圆形的边缘整齐，直径大约两步。他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那片圆形区域的表面，触感比周围的沙土更硬，像是被压实过。
萧玄站在缺口外侧，低头看了看地面上的脚印。“这组脚印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
韩铮直起身，环顾了一圈空地的四周。空地的边缘处有几块半埋的石头，石头表面覆盖着沙土和干枯的草茎。他在其中一块石头的侧面看到了一处不明显的凹陷，凹陷的深度很浅，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期靠在那里留下的。他把那块石头翻开，石头底下的沙土中露出了一截暗色的金属边缘。他把周围的沙土拨开，那件东西的全貌露了出来——是一块方形的金属板，板面朝上，表面刻着一组细密的符号，符号的排列方式和他在之前那些封印节点中看到的类似，但结构更复杂，像是某种加密后的信息。
他把金属板从沙土中起出来，翻了个面。背面没有刻字，但边缘处有一道浅槽，浅槽的形状和他在残墟地宫中拿到的那块金属板的边缘缺口有些相似，但尺寸不同。他把金属板收进怀里，站起来朝空地的另一侧走去。空地的另一侧有一道低矮的土坡，土坡背面被挖出了一个浅坑。坑底散落着几件被遗弃的器物残骸，有断裂的短矛、破碎的甲片、还有几根被踩弯的金属条。韩铮蹲在坑边扫了一眼那些残骸，其中的甲片碎片和他在外面看到的那枚碎片是同一种涂层颜色。他把那几块碎片捡起来翻看了一遍，碎片边缘的断口都很新，像是刚被遗弃不久。
萧玄走到他身边蹲下，接过其中一块碎片看了看。“精锐部队在这里待过。痕迹是最近留下的，不超过十天。”他把碎片放回坑底，站起来拍了拍手，“他们在这里待了不长的时间，然后撤走了。金属板是留在石头底下的，像是有人故意藏在那里的。这处结构可能是他们的一处联络点或者物资中转站。”
韩铮把金属板重新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收好。“继续走。北面还有更深的据点。”
……
离开那处半包围的矮墙之后，韩铮沿着北面的方向继续走。荒原的地形在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开始有了变化，平坦的沙土地面上出现了更多的碎石和半埋的岩块，地势也开始有了轻微的起伏。风从北面持续吹来，带着细密的沙尘，打在衣摆上发出连续的沙沙声。他走了一段之后找了一处背风的岩石侧面停下来，坐在石头上把那块金属板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翻看。
金属板的表面刻着那组细密的符号。韩铮上次在残墟地宫看到的金属板上也有类似的符号，但那块板上的符号排列得更稀，彼此之间的间距更大，像是一组独立的标记。而这块板上的符号排列得很密，符号与符号之间用极细的线条连接，形成了一条连续的脉络，像是某种流程图或者路线图。他把金属板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没有刻字，但边缘的浅槽走向和正面的符号脉络在几个节点处能够对应上，像是正反两面共同构成了一套完整的信息。
萧玄从他身后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岩石上坐下，从背囊里取出薄册子和一支炭笔。他把薄册子翻到空白页，然后看了一眼韩铮手里的金属板，说：“你把板面放平，我描一下符号的走向。”
韩铮把金属板平放在膝盖上，萧玄凑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册子上开始描画。他描得很快，炭笔在纸面上划出短促的线条，每画完一段就抬头重新看一遍金属板上的符号，确认位置和走向之后再继续。他画了大约半刻钟之后停下手，把册子转过来对照金属板上的脉络看了一遍，然后指着描好的图案中一个位置说：“这个符号的组合方式，和玉简里那段通讯信号中提取出来的词汇结构是一样的。金属板上的信息是用同一套编码方式写的。”
韩铮看着他描出来的图案。“能读出来吗？”
“不全能，但有一部分能。”萧玄把册子放平，用炭笔在图案旁边做了几个标记，“你看这一组，三个符号连在一起，对应的应该是‘据点’或者‘联络点’。下面这一组更长一些的，能拆出‘北’和‘通道’两个词。结合起来看，这块金属板上记录的是北面几个据点之间的联络路线。”
他把炭笔放下，又翻到玉简中那段通讯记录的位置，把两边的信息并排比对了一会儿。“玉简里的通讯记录截获时间是三个月前。这块金属板上刻录的信息比通讯记录更完整，记录的内容也更多。如果这两份东西是同一套系统里出来的，那说明暗墟族在地面上的渗透组织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把北面的联络网络搭好了。”
韩铮把金属板收起来，看着萧玄。“玉简里还有没有提到其他地方出现类似编码的记录？”
萧玄翻动玉简，快速扫过几页之后停住了。他盯着其中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玉简递给韩铮。“这一页，你看。”
韩铮接过玉简，目光落在萧玄指出的那段记录上。记录的内容是两个月前，仙宫情报网在中域内部截获的一组信号。信号同样是暗墟族发出的，编码方式和北面这组相同，但发信的位置在中域内部，距离九霄仙宫不远。记录里没有写信号的具体内容，但标注了信号源的大致方位和发信时间。发信时间是在两个月前的某个深夜，方位指向九霄仙宫东南方向的一片密林区域。
韩铮把那段记录看了两遍。“中域内部有信号源。”
“而且信号源的位置距离仙宫很近。”萧玄把册子合上，炭笔收进背囊，“如果暗墟族在中域内部有发信点，那这个发信点要么是一个独立的联络站，要么是某个已经渗透进仙宫或附近势力的人在使用。发信时间是在深夜，说明发信人不想被人发现。”
韩铮把玉简合上收好，站起来。他朝九霄仙宫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已经远得看不见了，只剩下起伏的地平线。“回去。”
“回仙宫？”萧玄问。
“信号源的位置在仙宫东南方向的密林里。如果那个发信点还在运作，去看看。”
萧玄没有多问，把背囊重新背好。独孤寒从岩石另一侧走过来，他刚才一直在旁边警戒，此刻把剑挂回腰间，跟着韩铮朝东南方向走。三人调转了方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一段之后，在到达那处矮墙之前转向了东南。地面的质地从沙土重新变成硬土和碎石的混合，走起来比来时快了一些。天色在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开始往偏西的方向移动，光线从头顶逐渐偏斜，把三人的影子拉长在身后的地面上。
走到那处密林附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密林不大，从外面看大约只有几亩地的范围，树木的种类单一，树干细直，树冠的叶子偏暗，在暮光中几乎看不出绿色。树林的边缘有一层半人高的灌木丛，枝条交错，密得几乎穿不过去。韩铮在灌木丛外侧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树林内部有细密的声响，像是风吹过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但那些声响中夹杂着一些不规律的断续声，像是有人在林中走动，踩到了干枯的落叶。
他蹲下来，透过灌木丛的缝隙朝林内看了一眼。树木之间的地面上有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空地上有一个被枯枝和落叶半掩的圆形结构，像是用石块垒成的矮台。矮台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色的涂层，在暮光中几乎看不出反光。矮台的中央位置有一处凹陷，凹陷的尺寸和韩铮怀里那块金属板的尺寸吻合。矮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正弯腰在矮台旁边做着什么，动作很轻，像是在往矮台中央的凹陷处放置什么东西。韩铮从灌木丛的缝隙中观察了一会儿，他看到那人放置完之后直起身，从斗篷内侧摸出一件东西，握在手里，朝矮台表面按了一下。矮台表面的暗色涂层在那一下之后亮了一瞬，暗色的光芒从凹陷处向四周扩散，像是一层被激活的能量正在沿着涂层表面流动。光芒持续了大约两息就熄灭了，矮台恢复了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