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转身朝树林深处走去，脚步很轻，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韩铮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侧身挤过灌木丛的缝隙，进入了树林。他朝矮台的方向走了几步，在那人刚才站立的位置蹲下来，查看矮台表面。矮台中央的凹陷处放着一件东西，是一枚扁平的暗色晶石，表面刻着一组细密的符号，符号的排列方式和金属板上的一致。他把那枚晶石从凹陷中取出来翻看，晶石的背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字迹比正面的符号更细致，像是用极细的笔尖刻上去的。他把晶石收进怀里，站起来，朝那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树林深处的光线已经暗到了几乎看不清楚的地步，树木之间的空隙被阴影填满，看不到任何移动的轮廓。
韩铮没有追进去。他转身走回灌木丛外侧，在原来的位置停下。萧玄蹲在旁边，压低声音说：“刚才那枚晶石应该是用来传递信息的。矮台是接收端，晶石是载体。那个人在矮台上放了东西之后又激活了涂层，说明他是在传递信号而不是单纯地放置物品。”
“传去哪里？”
“矮台的接收端应该只负责转发，最终接收方在别处。信号传递的路线可能沿着北面的联络网络继续延伸。”
韩铮把晶石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收回去。他站在灌木丛外侧，面朝树林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刚才那个人，兜帽遮了大半张脸，但身形和步态有特征。他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轻，重心偏右。斗篷的材质是深色的细布，边缘处有磨损的痕迹，像是长期穿着之后没有更换过。”
萧玄看着他。“你打算怎么找这个人？”
韩铮转过身，朝九霄仙宫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不是只来这一次。这个矮台是接收端，他会定期过来传递信息。我们等下一次。”他把晶石收好，在灌木丛外侧找了一处背风的角落坐下来，长杆横放在膝盖上，面朝树林的方向。暮色从天空的边缘向中心蔓延，树林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光线中变得模糊了。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片逐渐暗下去的密林，没有离开。
……
韩铮在灌木丛外侧坐了整整一夜。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荒原上干燥的沙尘气味，树林里的树叶响了一整夜，声音细碎而持续，像是有小动物在树冠上活动。他靠着背后那块半埋的岩石闭着眼，长杆横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搭在杆身中段，保持着随时可以握紧的姿势。独孤寒在另一侧靠着树干站着，剑横抱在胸前，目光一直朝着树林的方向。萧玄缩在背风处闭目养神，呼吸很浅，每隔一阵子翻个身，像是在浅睡中也在留意周围的动静。
天蒙蒙亮的时候，树林里的声响发生了变化。夜间的风声停了，树叶的沙沙声也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踩在干枯落叶上的细碎脚步声。脚步声从树林深处传来，节奏不快，像是有人在林间走动但刻意放轻了步子。韩铮睁开眼，侧过头朝树林方向看了一眼。灌木丛的缝隙中能看到一道身影正在朝矮台的方向移动，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那人走路的姿态和昨晚那个人一致，左脚落地比右脚轻，重心偏右。
那人走到矮台旁边停下来，弯腰看了一眼矮台中央的凹陷。他停顿了大约两息，然后伸手探入凹陷内部摸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摸完之后他直起身，从斗篷内侧取出一件东西，握在手里，朝矮台表面按下去。矮台表面的暗色涂层再次亮起，光芒从凹陷处向四周扩散。那人保持着按住的姿势，等光芒持续了两息之后松开手，转身准备离开。
韩铮已经从灌木丛外侧站起来了。他穿过灌木丛的缝隙，脚步落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在那人转身的同一刻出现在矮台外侧大约五步的位置。那人转身的动作做到一半就停住了。他看到了韩铮。
韩铮站在矮台旁边，长杆握在右手里，杆尾贴着地面。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人。那人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试图逃跑。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伸手把兜帽从头上摘了下来。
一张普通的脸。面容偏瘦，颧骨不高，眉毛细而淡，嘴唇薄，嘴角微微向下弯着。看不出明显的年龄特征，介于三十到五十之间。他的目光在韩铮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韩铮手里的长杆上，停了两息，又重新移回韩铮的脸。
“你在这里等了一夜。”他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稳，不带明显的起伏，“你看到我昨晚放的东西了。”
“看到了。”
“那东西在你身上。”那人朝韩铮怀里的方向看了一眼，“你没有去追我，说明你想看看是谁会来。”
韩铮没有接话。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朝矮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你打算怎么处理？”
“你替谁做事？”
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像是一个被压住的笑。“我替仙宫做事。”
韩铮看着他。
“我是九霄仙宫外门执事处的录事，负责外门弟子的考勤和物资登记。”那人说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个字都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我在仙宫做了六年，没有人发现过。”
“你替暗墟族传信。”
“神墟教。”那人纠正了他，“暗墟族是外面对他们的叫法，他们自己用这个名字。我替神墟教在仙宫内部收集情报，每个月向东南方向的密林接收点传递一次。接收点不止这一个，仙宫周围还有两处，我轮换使用。”
韩铮看着他。“你传什么情报？”
“仙宫外门的弟子调动、物资进出、来访人员的身份和修为。”那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最近三个月，我还传过一条关于你的情报。你从裂隙方向来仙宫的那天，我登记了你入宫的信息，当晚就把你的情况传了出去。”
韩铮手里的长杆微微暖了一下，杆身的温度从稳定变成了持续上升。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杆身握得更紧了一些。
“陆玄机那天来找你补登记，是我在执事处提醒他的。”那人继续说，“你身上那根长杆的来源查不到，又是从裂隙方向来的，执事处按规矩要登记，但登记需要走流程，走流程就会留下记录。我需要你留下记录，这样我才能把记录传出去。”
“你传出去之后，神墟教那边有什么反应？”
“他们派人来了。”那人说，“三支巡逻队从不同方向合围，带队的是三个混沌仙五转到六转的战将。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活捉你，如果活捉不了，确保那根长杆不落到别人手里。”
韩铮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矮台表面的暗色涂层已经完全暗下去了，矮台恢复成了普通的石块模样，和树林里的其他石头没有区别。那人站在矮台旁边，双手垂在身侧，没有试图靠近韩铮，也没有试图逃跑，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跑不掉。
“你替他们做了六年。”韩铮说，“仙宫内部有多少人和你一样？”
“我知道的有四个。外门执事处两个，内门一个，还有一个在仙宫外围的据点里。”那人说得很快，像是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已经整理过很多遍，“但我的级别不高，接触不到更高层的渗透者。神墟教在仙宫内部一定还有比我们级别更高的人，那个人不直接和接收点联络，有单独的传递渠道。”
韩铮把长杆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垂在身侧。他朝那人的方向走了两步，在距离他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住。那人没有后退，只是抬着头看着韩铮，表情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你叫什么名字？”
“周平。”
韩铮看着他。“你说你替他们做了六年。六年里你传出去的情报，有没有直接害死过仙宫的人？”
周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去年冬天，仙宫有一支外门小队在北面执行任务时被暗墟族伏击，死了三个人。那次伏击的位置和人数，是我传出去的。”
韩铮的右拳握紧了。他看着周平的脸，周平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仍然保持着那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表情。韩铮沉默了两息，然后右拳从腰侧推了出去。拳面落在那人的胸口正中，力道控制得很准，刚好让他的身体向后倒飞出去但不会致命。周平的身体飞过矮台上方，撞在后方一棵树的树干上，树干被撞得弯了一下又弹回来，周平的身体顺着树干滑落到地面，瘫坐在树根处，口中溢出一丝血，但呼吸还在。
韩铮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仙宫内部那个级别更高的人是谁？”
周平的嘴角又溢出一丝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看着韩铮。“我不知道名字。但我知道他的特征。他每次传递信息的方式和我们不一样，他不用接收点，他用的是仙宫内部的传讯阵法，直接传送到中域外围的一个节点。他的传讯时间固定在每个月的月中和月末，下一次是后天。”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传讯阵法的记录权限在外门执事处，我是录事，我能看到传讯记录的进出时间。他的传讯记录每次都在深夜出现，没有署名，记录上只写了一个代号。我查了三年才确认那个代号对应的是内门的人，但具体是谁，我查不到。”
韩铮站起来，把长杆插回腰侧。他朝树林外走，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侧过头对身后的萧玄说：“把他带上，别让他跑了。”萧玄走过来，从背囊里取出一卷细绳，把周平的手腕绑在背后，然后把他从树根处扶起来。周平没有反抗，低着头，跟着萧玄朝树林外走去。
韩铮走出灌木丛外侧的时候，天色已经亮透了。晨光从地平线上照过来，把荒原的地面照出一层偏暖的色调。他站在树林边缘，朝九霄仙宫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在晨光中隐约能看到山壁上那座浅色建筑的轮廓。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走过来的萧玄说：“后天。月中传讯。在那之前回仙宫。”
……
韩铮带着周平回到九霄仙宫的时候，已经是当天下午了。他从南门进入，门前的守卫看到是他，没有拦。他沿着回廊往里走，经过外门执事处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侧头朝那间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偏殿的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影在走动，像是有人在整理架上的玉简。他没有停留，继续朝内殿的方向走。
内殿正门前的守卫看到韩铮走过来，侧身让开了路。韩铮推门进去，沈清弦正坐在石台后面翻看一卷玉简。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韩铮身后跟着一个被绑着的人，目光在周平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把玉简合上放到桌面上。
“外门执事处的录事。”沈清弦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明显的惊讶，“你抓的？”
“他在仙宫东南方向的密林里向神墟教的接收点传递情报，被我撞到了。”韩铮在石台前方站定，“他替神墟教做了六年，去年冬天那支外门小队在北面被伏击，是他传的情报。”
沈清弦没有立刻回应。她从石台后面走出来，在周平面前站定，看了他一会儿。周平低着头，没有抬起来看她。沈清弦转身走回石台后面，从台面侧面的暗格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放在桌面上。
“外门执事处的传讯记录权限在你手上。”她对周平说，“你刚才说的那个级别更高的人，他用内部传讯阵法向中域外围传讯，时间是每个月的月中和月末。下一次是后天。”
周平点了一下头。
沈清弦把黑色令牌推到桌面前端，看着韩铮。“这是内门传讯阵法的授权令牌。拿着它可以调取最近三年内所有传讯记录的存档。你能找到那个人的传讯记录，就能确认他的身份。”
韩铮拿起令牌收进怀里。“传讯阵法的位置在哪？”
“内殿地下二层。入口在内殿侧廊尽头的石门后面。”沈清弦说，“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