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内殿侧廊的尽头进入地下通道。通道不宽，两侧墙壁上嵌着暗色的晶石，光色偏冷。走了大约十来步之后，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石门。沈清弦把手掌按在门面上，石门亮了一瞬，然后向内侧滑开。门后是一间圆形的石室，地面上刻着一幅完整的阵图，阵图的纹路细密，从中心向四周辐射，边缘处收束成几个节点。石室中央有一座石台，台面上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透明晶石，晶石内部有一层持续流动的暗色光雾。
沈清弦走到石台前，把晶石从凹槽中取出来，放在旁边的架子上。“传讯记录储存在晶石内部，调取记录需要把晶石放到阵图中心重新激活。”她把晶石放在阵图中心的节点上，退后两步，朝韩铮点了一下头。
韩铮走到阵图边缘，把沈清弦给他的黑色令牌放在阵图外沿的凹槽中。令牌嵌入的瞬间，阵图表面的纹路逐段亮起，从外沿向中心推进。晶石内部的暗色光雾在阵图纹路亮到中心位置的时候开始加速旋转，旋转持续了大约几息之后，晶石表面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光幕。光幕上列出了一行行记录，每行记录由日期、时间、来源代号和接收节点组成。
韩铮把光幕上的记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在最后几行停了下来。记录显示，每个月的月中和月末，都有一个来源代号为“内三”的记录向中域外围的同一个节点发送信息。发送时间固定在深夜，发送量不大，但记录很规律，持续了将近两年。韩铮把光幕往下翻，找到最近一条“内三”记录的时间——上个月月末，发送时间是深夜，接收节点标注为“中域外围第七节点”。
“第七节点在哪？”韩铮问。
沈清弦走到光幕旁边看了一眼那条记录。“第七节点在中域外围的西北方向，距离仙宫大约五天脚程。那个位置附近没有什么显眼的势力据点，属于仙宫情报网的边缘覆盖区。”
韩铮把光幕关掉，把令牌从凹槽中取出来。他转过身看着沈清弦。“后天是月中。他会再发一次。”
“你想用这次传讯确认他的身份。”
“嗯。”
沈清弦沉默了片刻。“传讯阵法的使用权限在内门长老会手中。外门执事处的人不可能直接接触到阵法本体，他需要经过内门的某个人才能把信息送进阵法。那个代号‘内三’的人，就是帮他操作阵法的人。”
韩铮把令牌收好。“内门有多少人有阵法使用权限？”
“不多。内门长老会的长老全部有，核心弟子里只有三个人有单独使用权。陆玄机是其中一个。”
韩铮看了她一眼。
沈清弦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陆玄机有权限，但他不可能是‘内三’。他父亲是仙宫上一任副宫主，他从小在仙宫长大，没有任何理由替神墟教做事。另外两个有单独使用权的核心弟子，一个是内门二弟子周衡，一个是内门三弟子方瑶。两个人都在仙宫待了十年以上，履历上没有明显的疑点。”
“后天的传讯，阵法会记录发信人的操作时间、令牌编号和传讯时长。”韩铮说，“拿到那份记录之后，就能和‘内三’的历史记录做比对。令牌编号是唯一的，对上了就跑不掉。”
沈清弦点头。“后天深夜，我会安排人在阵法室外围待命。记录一旦出来，当场确认。”
韩铮从地下通道走回地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在内殿侧廊的出口处停了一下，侧过头朝外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回廊里的灯已经点上了，暗黄色的光从廊柱之间的灯盏中透出来，把廊下的石板照出一层暖色。他迈步朝客舍的方向走去，长杆在腰侧贴着，杆身的温度维持在稳定区间，环形图案没有发光的迹象。他走回客舍推开门，萧玄已经在了，周平被绑在侧室的角落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韩铮在桌边坐下，把令牌放在桌面上，闭眼调息，等着后天到来。
……
两天时间在调息中过去。到了月中那天的傍晚，韩铮把长杆从床头拿起来，在手里试了一下温度，杆身维持着和之前一样的稳定微暖，环形图案没有亮。他把长杆插回腰侧，推开门走了出去。萧玄已经在外面的回廊里等着了，独孤寒站在客舍门口，剑挂在腰间，没有出鞘。
韩铮走到内殿侧廊尽头的时候，沈清弦已经在了。她站在通道入口外侧，穿着浅银色的长袍，手里握着一枚黑色的令牌，身后跟着两个内门长老，都是混沌仙八转。她看到韩铮走过来，侧身让开了通道入口。“阵法室已经安排好了。我的人在阵室外围的暗处待命，等传讯结束之后当场确认记录。”
韩铮沿着通道走进阵法室。沈清弦和两位长老跟在后面，留在了通道出口处。阵法室内部只有韩铮一人，他走到阵图边缘站定，把长杆从腰侧抽出来握在手里。阵图中央的晶石还在，内部的暗色光雾保持着缓慢旋转。他没有触碰晶石，只是站在阵图外沿，等着。
大约过了两刻钟，阵图边缘的纹路亮了一瞬。韩铮感觉到怀里的黑色令牌在发暖，阵图表面的纹路开始逐段亮起。有人在从外部激活阵法。亮起的纹路在阵图中央汇聚，晶石内部的暗色光雾在纹路汇聚的同时开始加速旋转，旋转速度比他在调取记录时看到的更快。晶石表面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光幕，光幕上出现了一行正在生成的记录。记录的内容很简短，只有发送时间、令牌编号和接收节点。发送时间正在被填写，令牌编号那一栏已经显示出了一串数字，接收节点是“中域外围第七节点”。
韩铮记住了那串令牌编号。他站在阵图边缘没有动，等光幕上的记录填写完成之后，阵图表面的纹路开始逐段熄灭，从中心向外沿收缩。有人在外部停止了操作。他转身朝通道方向走去，经过通道出口的时候，沈清弦正站在通道口外侧等着他。她身后那两个长老中，有一个正低头看着手中一枚传讯玉简，脸色不太好看。
“令牌编号对上了。”沈清弦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了一些，“是内门副殿主郑玄的私人令牌。他刚才在用阵法室发信，被我们在阵法室外围的人当场确认。”
韩铮看着她。“人呢？”
“在阵法室外面。”沈清弦说，“他刚刚发完信，被两个长老拦住了。他还没有离开。”
韩铮沿着通道往外走。通道出口的外面是一段横向的走廊，走廊尽头站着三个人。两个穿着深色长袍的长老一左一右分立两侧，中间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男子面容方正，眉骨高耸，鼻梁粗直，下颌有一道横贯的旧疤。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袍角上有银灰色的绣边，腰侧挂着一枚黑色的令牌。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收拢，像是随时准备握拳。他的气息很稳，混沌仙八转，比在场两个长老的气息更沉一些。
他看到韩铮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目光在韩铮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腰侧的长杆上，停了两息，然后又移回来。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嘴角的线条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角度，像是一个经常面对各种场面的人已经形成了稳定的表情习惯。
“你从我阵法室出来。”他开口，声音低沉，在走廊里传出短促的回音，“你看到了我的令牌编号。”
韩铮在距离他大约五步的位置停下。“郑玄。内门副殿主。”
郑玄没有否认。他朝左右两侧的长老各看了一眼，那两个长老的站位没有移动。他收回视线，看着韩铮。“你二转修为，查到我的头上，胆子不小。”
“你替神墟教做了两年。”
郑玄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两年零三个月。”他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精确，“上一次传讯是月末，这一次是月中，下次是月末。你如果今天晚上没来，月末那次我还能再发一次。”
韩铮看着他。“为什么帮他们做事？”
郑玄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内殿方向传来的钟声，短促而沉闷，像是什么人在报时。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我父亲是仙宫上一任护法，在二十年前的一次任务中失踪。神墟教的人找上我的时候，手里有我父亲的遗物。他们说如果我帮他们做事，可以告诉我我父亲的下落。”
韩铮没有说话。
“我替他们做了两年零三个月。他们告诉我的消息断断续续，拼到现在也只能拼出一个大概的位置。”郑玄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我父亲可能在万古战场的西北区域，具体位置他们一直没给全。每次我问，他们就说‘继续做事，做完就告诉你’。”
“所以你就继续做了两年。”
郑玄看着韩铮的眼睛。“我知道做这种事的结果。你今天查到我了，我不会走。但你二转修为，拿什么拦我？”
韩铮把长杆从腰侧抽出来，握在右手，杆尾贴着地面。走廊两侧那两个长老同时后退了半步，各自亮出了武器。郑玄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看向韩铮，右手从掌心朝上转为握拳，拳面上浮起一层暗色的能量涂层。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廊的石板在他脚底落下的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纹。
“你封住了主裂隙的事，我听说过。”郑玄的右拳从腰侧推出来，速度不算快，但落点很直，指向韩铮的胸口，“二转封主裂隙，我本来不信。今天正好试试。”
韩铮没有退。他把长杆从右手换到双手，横握在身前，杆身挡在郑玄拳头的前方。拳面撞在杆身表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纹。韩铮握杆的手没有晃动，但他脚下石板碎裂的范围比郑玄那一下更大。他后退了半步，不是被拳劲推退的，是自己退的，退的同时双手握杆的角度从横挡调整为斜握，杆尾朝地面点了一下，稳住重心。
郑玄收回拳头，看着自己的拳面。指关节上有一道浅白的印痕，皮肤没有破损。“你接住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二转接住我七成力的一拳，你手里那根杆子确实不一般。”
韩铮没有等他把话说完。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比郑玄刚才迈的那一步更重，石板碎裂的范围更大。他双手握杆，长杆从斜握调整为平推，杆尖朝前，直取郑玄的胸口正中。郑玄侧身避让，杆尖擦着他的衣料滑过，割开了一道口子。他退了一步，右拳从侧面切入，落点指向韩铮的腰侧。韩铮没有躲，他把长杆从平推转为横扫，杆身撞在郑玄的拳面上。两股力量在接触点上僵持了一瞬，然后郑玄的拳面被杆身压得偏转了方向，右臂向外侧弯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郑玄退了两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他的肩膀在那一撞之后微微下沉，呼吸节奏也乱了一拍。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韩铮手里的长杆，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多了一层正在重新计算的东西。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左拳从腰侧推了出去。这一拳比右拳更快，拳面上覆盖的暗色涂层比之前更厚一层，落点是韩铮的眉心。
韩铮在左拳到达之前把长杆竖了起来，杆身挡在面前，拳头撞在杆身中段，发出一声比之前更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郑玄的左拳收回时指关节上多了一道细长的裂口，有暗色的液体从裂口中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又看了一眼韩铮手里的长杆，退后一步，没有继续出拳。
走廊里安静了几息。那两个长老站在两侧，手里的武器还亮着，但没有人往前动。郑玄站在走廊中央，两只手都垂在身侧，左手指关节上的裂口还在渗液。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你那一杆打偏了我右臂的关节。我左拳打在你杆子上，杆子没动，我手裂了。二转修为，能打出这种力量，你手里那根杆子到底是什么？”
韩铮把长杆从竖握收回横握，杆身贴着腰侧。“周衍留下的封印网络主控器。”
郑玄看着长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两只手都收起来，垂在身侧，站直了。“你赢了。”他说，“我跟你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