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铮往前走了一步，掌心的剑形印记温度在持续上升，亮光已经从边缘扩散到了整个印记。“江鹤已经招了。你替他们做事期间，有没有害死过剑宗的人？”
赵无极沉默了一会儿。他垂下手，目光从韩铮脸上移开，落在石台表面那些干透的苔藓上。“三年前，剑宗有一支巡逻队在剑冢以北的溪谷中遭遇伏击，死了七个人。那次伏击的位置是我传出去的。”
韩铮的右拳握紧了。他看着赵无极的脸，赵无极重新抬起头来看着他的时候，目光平静，像是已经准备好了接受接下来的事。韩铮的右拳从腰侧推了出去，拳面落在赵无极胸口正中。拳劲透入的瞬间，赵无极的身体向后弯了一下，双脚离地，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石台后方的地面上。石台表面的石料被他的后背撞出了一片放射状的裂纹，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延伸到了石台边缘。赵无极躺在裂纹中央，口中溢出一丝血，但呼吸还在。他用手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试了两次之后放弃了，仰面躺在碎石中，看着韩铮的方向。
韩铮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无极的嘴角又溢出一丝血。他咳了一下，把嘴里的血吐到旁边的碎石上，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弱了一些。“神墟教在中域的总坛……不在中域。他们在万古战场的西北方向，一个叫‘墟渊’的地方。那个位置不在地面上，在地下。入口在一个干涸的湖床底部。”
韩铮蹲下来，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替他们传了六年的信。每个月给他们送一次物资和情报。物资的接收点就在那个湖床旁边，他们的人从地下的入口出来取货，从来不让外面的人跟进去。”赵无极说到这里又咳了一声，嘴角的血比之前多了一些，“墟渊的守卫很严，至少有两个混沌仙九转巅峰的人常年驻守。教主本人是什么修为，我不知道。但有一个代号叫‘神墟使’的人，每隔几个月会从墟渊出来一次，去中域各地巡视据点。那个人的修为比屠苏高，比我也高。”
韩铮站起来，把长杆从横握收回右手侧，杆尾贴着地面。他看了一眼掌心的剑形印记，印记的亮度正在缓慢消退，温度也在回落。他把手收回来，转身朝石台边缘走去。身后赵无极还躺在裂纹中央，呼吸声比之前更浅了一些。韩铮走下石台台阶，穿过那些已经放下武器的弟子，朝剑冢南面的方向走去。萧玄和独孤寒从石台外围跟上来，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下的碎剑残片在靴底继续发出连续的脆响，在空旷的剑冢地面上传出去很远。
……
韩铮走回太元剑宗山门的时候，天色已经过了正午。山门两侧的守卫看到他走过来，没有阻拦，只是朝他点了点头。他沿着山门内侧那条浅色石板长道往里走，经过庭院中央那座剑形石碑，石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到侧殿附近的时候，周衡从回廊转角处迎了出来。
“宗主在正殿设了宴，说等你回来之后过去一趟。”周衡说完之后朝韩铮身后看了一眼，确认赵无极没有跟回来，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多问，侧身引路。
韩铮跟着周衡穿过侧殿和庭院之间的一道回廊，走到正殿门前。正殿的门敞开着，殿内光线偏暖，几盏灯盏在墙壁上的凹槽中亮着。殿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盘果品和一壶酒，桌边摆了四把椅子。秦望川坐在主位上，看到韩铮走进来的时候站起身，抬手示意他坐到对面。
韩铮在桌边坐下。萧玄和独孤寒被周衡引到了侧殿休息。殿内只有秦望川和韩铮两个人。秦望川提起酒壶给韩铮倒了一杯，酒液颜色偏浅，在杯中微微晃动。他把杯子推到韩铮面前，然后坐回主位，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赵无极的事，我已经知道了。”秦望川放下杯子，“周衡从剑冢方向收到了消息。你一拳把他打倒了，他现在被剑宗的弟子带回了山门，关在后面的禁室里。”
韩铮看着他。“你提前知道他会出问题？”
秦望川沉默了一会儿。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面上，推过来。“这是剑宗外事处留存的赵无极近半年的出行记录。我昨天收到沈清弦的简讯之后调出来的。他每个月固定去剑冢两次，每次带的人数和路线都不一样，但目的地都是同一个位置。我以前没有留意过这些记录，昨天翻出来之后才发现的。”
韩铮没有去碰那枚玉简。他看着秦望川的眼睛。“你让我去剑冢查他，你自己在这边查他的出行记录。两边同时进行。”
“对。”
“如果我在剑冢出了事呢？”
秦望川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放下之后说：“你手里的主控杆能借封印网络的力量。即使剑冢离主裂隙远，借不到太多，但你的战力至少能撑到撤退。赵无极九转中期，你打不过他但能跑。我算过。”
韩铮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望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殿门附近，背对着韩铮看着门外的庭院。他的肩背挺得很直，和韩铮第一次在路边见到他时一样。他站了几息之后转过身来，重新看着韩铮。“赵无极告诉你的那个位置——墟渊，在万古战场西北方向的干涸湖床底部。那个位置我知道。”
韩铮看着他。
“二十年前剑宗内乱的时候，有一批叛徒逃出了剑宗。我追了他们三年，最后追到了万古战场西北方向的一片干涸湖床。他们钻进了地下，我没有跟进去。那片区域的地形和能量场太复杂，我一个人进去风险太大。我回来之后把那个位置标注在了剑宗的机密地图上，一直封存着。”秦望川走回桌边，从袖中取出第二枚玉简放在桌面上，“这枚玉简里是那片湖床周围的地形图和能量场分布记录。你如果要去找墟渊，用得上。”
韩铮拿起玉简，神识探入。玉简中的地形图比他预想的更加详细，标注了湖床的边界、周围的能量场变化区域，以及几处能量最集中的节点。他收起玉简，站起来。
秦望川也站了起来。“你去墟渊之前，我建议你先回一趟仙宫。沈清弦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我的传讯。你手里的情报加上仙宫的部署，会更有把握。”
韩铮把玉简收进怀里，朝殿门方向走了两步。走到门槛前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过头看着秦望川。“你刚才说赵无极的事你已经知道了。那你应该也知道，他在剑冢里说的那些话——他替神墟教做了六年，三年前害死了剑宗七个人。”
秦望川站在桌边，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收拢。他没有立刻回应，沉默了几息之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知道。我刚才去看过赵无极，他跟我说了同样的话。”
“你打算怎么处理？”
秦望川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上，手指张开。一道浅色的剑形虚影在他掌心中凝聚，比之前在路边给韩铮的那道更亮，也更凝实。他把那道虚影握在手里，虚影化作一柄半透明的短剑，剑身上有细密的纹路在流转。“剑宗有剑宗的规矩。他做了六年的事，害死了七个人，按规矩当诛。但他是我师弟，我认识他四十年。这件事我会亲自处理。”
韩铮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迈出殿门。殿外的光线比殿内亮了不少，庭院里的石板地面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白。他沿着回廊走到侧殿，萧玄和独孤寒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萧玄把背囊背好，独孤寒把剑挂在腰侧。三人穿过庭院，经过那座剑形石碑，经过山门内侧的长道，走出山门。
山门外的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干草和碎叶的气味。韩铮站在山门外，朝西北方向看了一眼。远处的丘陵带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偏暖的灰褐色，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道剑形印记的位置，印记已经完全消退了，皮肤表面恢复如常。他把手收回来，朝西北方向迈开步子。萧玄和独孤寒跟在身后，三人的身影沿着山路朝远处延伸，逐渐融入了那片灰褐色的丘陵之间。
……
从太元剑宗往西北方向走的路比之前几段都难走。出了丘陵带之后，地面的起伏越来越密集，坡度和高度都在增加，脚下的碎石层变薄了，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面，走上去声响很实，但落脚不稳。韩铮沿着秦望川给的那枚玉简里的地形图指引的方向走了一天一夜，中间只停下歇了两次，每次不到一炷香。萧玄和独孤寒跟在他后面，三人的步子连成了一条持续的线，在岩面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第二天午后，前方的地形开始下降。从一道低矮的山脊上翻过去之后，视野中是一片巨大的凹陷地貌。凹陷的直径远超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处地形，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边缘的轮廓线在偏斜的光线下显得模糊。凹陷的底部比周围的岩面低了至少百丈，底部的颜色偏暗，像是被一层深色的沉积物覆盖着，没有植被，没有明显的地物。凹陷的中央位置有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形状不规则，颜色比周围更深一层，像是一层被压实的干涸湖床底部。
韩铮站在山脊上朝那片区域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秦望川给的玉简拿出来翻到地形图那一页。图上的标注和眼前的地形能够对应上，凹陷的边界、中央平整区的轮廓、以及几个能量场节点的位置都和图上一致。他收起玉简，沿着山脊的坡面往下走。下坡的路比上坡好走，脚下的岩面变成了更松散的碎石层，碎石在靴底发出连续的沙沙声。走到凹陷底部的时候，脚下的地面变成了一种更细密的质地，颜色偏灰，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像是被压实过的干湖泥。
他沿着湖床的中央朝标注的能量场节点方向走。走了大约两刻钟之后，脚下的地面开始出现裂痕。裂痕的宽度不大，但数量密集，走向一致，从湖床中央向边缘方向辐射。裂痕内部有暗色的沉积物，沉积物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涂层光泽，像是被反复浸润后留下的痕迹。韩铮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裂痕底部的沉积物，触感光滑而冰凉，和周围的干湖泥完全不同。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组脚印。脚印的方向和他行进的方向一致，分布成一条纵列，步幅均匀，像是经常有人从这条路线通过。脚印的深度比普通人走路留下的更深，边缘也更清晰，像是负重行走的人留下的。
又走了一阵子之后，湖床中央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陷。凹陷不大，直径大约两步，边缘整齐，像是被人工修整过。凹陷的中央有一块暗色的金属板，板面朝上，表面刻着一组细密的符号。韩铮在凹陷边缘蹲下来，把那组符号和之前那块金属板上的编码方式比对了一下，确认是同一套系统。他把长杆从腰侧抽出来，将杆尾对准金属板表面。杆尾接触到板面的瞬间，金属板内部的暗色涂层亮了一瞬，像是一层被激活的能量正在沿着涂层表面流动。光芒持续了大约两息就熄灭了，凹陷底部的金属板向侧面滑开，露出一个方形的入口。入口内部是一段斜向下的通道，通道的宽度足够一个人正常通过，墙壁的材质和金属板相同，暗色，表面光滑。
韩铮站起身，侧身探入入口。通道内部的光线很暗，但通道壁面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枚嵌入式的暗色晶石，提供微弱的照明。他沿着通道往下走了大约二十步之后，通道的坡度变缓，前方出现了一间方形的石室。石室不大，大约三丈见方，地面平整，中央有一张石台，台面上放着几枚玉简和一块扁平的金属板。石室靠墙的位置有几排木架，架上整齐地摆放着一些物资，有晶石、丹药、还有几件制式统一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