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洛。”
玄承放下玉简，一向清澈的眼眸中蒙了一层云洛看不透的东西。
“怎么了？”
云洛正在熬一锅仙草，一堆东西混杂在一起，味道不算好闻。
他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放在她肩上。
“阿洛，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日后，应该不会有人敢侵犯素问族。”
“我……”他长臂下意识收拢，声音闷闷的，“我想了想，我还是离开吧。”
云洛搅动药液的手一顿。
她默默将灵火控制到最小，让药液温着。
“你想去哪儿？”
他沉默许久，不太确定。
“可能，会去日落秘境，也可能，四海为家。”
云洛没说话，又往药液里加了几滴仙露。
混杂的难闻气息立刻多了股清甜。
“那我呢？”
他沉默，但已经告诉了云洛答案。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只是平静地问他。
“如果我想见你呢？”
玄承抿了抿唇，视线越过她肩头落在一锅药液里。
“我可以偷偷来见你，或者，每年定期约定在一个地方见面。”
“呵。”
她轻轻笑出声，听不出笑里的含义。
“你是想当我偷偷养在外面的男人？”
他唇抿得更紧了。
这话不好听，但好像，是事实。
“可是我……”
好像，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药液已经彻底变成清香，云洛掐灭灵火，在他怀中转了个身。
他几乎将脸埋进胸膛，即使云洛自下而上看他，都看不到他的脸。
“抬起头来。”
他脑袋动了动，但只象征性抬起一点，只能看见他小片额头。
“你现在就不听我话了吗？”她故意低沉了声音。
“不是的。”他一下慌了神，立刻抬起头，一双通红的眼里布满水光。
他也不是如他说的那样舍得。
“我只是不想要你为难。”
云洛叹了口气，抬手擦拭掉他眼下的泪。
“玄承，你有没有想过，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素问族出现了一条黑龙。就算你离开了，外人也会默认我们跟你有联系。”
他抽了抽气，露出一丝自责。
“对不起，我那天没办法了，如果不变回原形，我……”
一根食指抵上他的唇，云洛摇了摇头。
“不要道歉，你没有错。我知道，不变回原形，我们很难打赢他们。”
她低头，长睫掩住眼底的情绪。
“以前，是我低估了你的战斗力，也低估了眠眠。但经过这一战，我发现，好像不需要把你藏着掖着。”
“阿洛，你……”
玄承隐隐猜到她的意思，但又不敢确定。
“对，”她抬起头，眸光颤动，“我想要你留下，可是，你的顾虑也没错。所以……”
她伸手握住他手腕，抬脚向屋外走去。
“我们下山，问问大家的意见。”
她步子迈得大大的，玄承被扯得踉跄了一下，而后小跑着跟上她。
云洛带着他一路下了浮玉峰，几息的功夫就到了族内广场。
因为修罗族的事，最近少有人来看病，眼下也不是照料仙草的时辰，广场上的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闲聊。
两人突然出现，吓了最近的人一跳。
待定睛看清来人后，一群人拍腿惊呼。
“武神大人，玄承后生，你们不是在养伤吗，怎么出来了？”
“伤恢复得可好？”
“可要叫族中长老们看看？”
“……”
眨眼间便有五六个热心的族人围绕在二人身前。
他们大多只是族里的普通人，修为和医术都一般，是云洛守护的对象。
可此刻，他们脸上并没有面对危险因素的忐忑不安。
那一双双朴实清澈的眼眸倒映在玄承的眼里。
他看到的，只有最质朴的关心，以及快要化为实质的感激。
没有漠视、没有憎恶、没有害怕，更没有对他龙族身份的觊觎。
好像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了云洛为什么会甘愿保护他们。
素问族有鹿池那样的蠢人，也有春蒿那样拎不清的自利之人。
但更多的人，是这样的善良淳朴。
一个小女孩将一筐灵菇放到他手里。
“玄承哥哥，这是我早上刚采的，你拿回去加到汤里，可好吃了，我娘说还能养伤。”
她说完，怕他拒绝，便头也不回缩回人群了。
人小个子小，不仔细还真看不到人去哪儿了。
玄承还想开口寻人，结果又一堆东西往他怀里塞。
什么自家种的仙草、自家养的兽肉、自己炼的仙丹……
不过短短的功夫，他怀里就塞得满满当当。
他怀里放不下了，就有人往地上放，他想挪动一步，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这热情程度，比他上次赶走火蜥族还要热情。
他抱着东西不知所措，想问云洛的意见，可她看都没看自己，只跟几个族人说着话。
或许是今日天比较凉，众人围着他们说了一会儿，便催促着两人回浮玉峰。
“最近天凉，你们又受了伤，快回去休息吧。”
“是啊是啊，巡逻的事，祭司大人帮忙安排着，不用您费心。”
“而且现在外面的人提起我们素问族都谈之色变，没谁敢这个时候找不痛快。”
“你们养好伤比什么都重要。”
“……”
他们越是热情，玄承头就垂得越低。
他该怎么说，自己想离开素问族呢？
就在无措之际，云洛走到跟前。
她站在他和族人之间，脸上露出些歉意。
“各位，实不相瞒，今日我是送玄承离开素问族的。”
“离开？”
这话让众人有些措手不及，一个个嗫嚅着唇，忘记如何组织语言。
“是的。”云洛轻轻点头，“想必你们也知道了，玄承是上古龙族，现在整个仙界的人都知道了，他怕给素问族带来麻烦，所以便想离开。”
“这……”
众人像是才想起这事一般，一时拿不定主意。
许久，一位和蔼的阿婆站出来，双手交握在腹前，指节处绷得发白。
“武神大人，我不知道别人如何想，但玄承后生他为我们出了这么大的力，还受了伤，我们若是还赶他走，那就太忘恩负义了。”
“是啊。”
一位年轻的姑娘站出来附和。
“我们那天虽然没亲眼看到，但早就听说了，那可是六名金仙，还有数不清的玄仙。”
“放眼整个仙界，能一次凑出这么多高手，几千年也遇不上一次。”
“对对对。”
众人齐刷刷点头。
“玄承，你别这样想。”
“修罗族一直都在打我们的主意。”
“甚至动手前，他们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
“你看，我们跟你的境遇其实差不了多少。”
“你离开这里，也没有去处，我们还能互相扶持。”
“是啊，留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