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城中村彻底褪去凌晨的薄雾阴霾。
被一锅「百味清浊安神汤」涤荡过后的小吃街,气场彻底变了个模样。
寻常人看不出玄门门道,只觉得今日空气格外清爽,心口莫名舒坦,早起摆摊、赶路、买菜的街坊邻里,脸上的焦躁戾气少了大半,连讨价还价的声音都温和了几分。
但落在巴刀鱼、酸菜汤、娃娃鱼三人眼中,整条街巷可谓焕然一新。
原本密密麻麻、扎根在石板缝隙、墙角阴处的食魇残饵灰黑浊气,已经被温润的百味正气彻底中和消融。
清者升腾为市井人气,浊者消解于烟火之中。
清浊平衡,阴阳归位。
“舒服了。”酸菜汤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身刚猛火爆的厨道真火都变得温顺不少,“这就是正统厨道的魅力?不打不杀、不抢不夺,煮锅汤就能平一片邪祟,比我烧杀抢掠温柔一万倍。”
她以前的战斗方式简单粗暴。
遇邪就烧,遇魇就斩,遇浊气直接真火焚空,主打一个简单高效、暴力破局。
跟着巴刀鱼组队久了,她才慢慢悟到,厨道玄力的真正天花板,从来不是杀伐,而是调和。
以百味渡人心,以烟火镇邪祟,以温柔定乾坤。
杀人只是治标,安人心才是治本。
娃娃鱼站在门口,澄澈眼眸再次扫遍整条街巷,细细排查每一处角落,确认没有半点残饵遗漏,才轻轻点头:“表层浊气全部净化干净了,街面上没有残留。”
话音刚落,她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但是——地底还有根。”
巴刀鱼正在收拾灶台的手微微一顿:“地底?”
“嗯。”娃娃鱼垂眸,视线穿透厚实的青石板地面,望向小吃街纵深的地下土层,“街面的食魇残饵,只是溢出来的碎屑,真正的源头不在街巷表面,藏在地下废弃老菜窖里。”
“那里面……压着一枚沉睡的魇种。”
魇种!
三个字一出,酸菜汤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收敛,神色肃然。
低阶食魇只是散乱浊气、无心邪祟,靠吞噬普通人负面情绪存活,不成气候。
可魇种不一样。
那是食魇教特意炼制、用来生根发芽、批量滋生食魇浊气的邪道种子。
一枚魇种,就能悄无声息污染一方水土、一片食材、一方人心,长期蛰伏、暗中繁衍、源源不断滋生残饵浊气。
上次他们端掉黑心食材窝点,斩杀街头散魇,本以为斩草除根,现在看来,只是斩了枝叶,压根没挖到树根!
“难怪总觉得不对劲。”酸菜汤咬牙,“我说那些残饵怎么杀不完、清不尽,白天净化干净,隔天又悄悄冒头,原来是地底下藏了个老巢!”
打蛇不死,必受其殃。
食魇教这群人的阴私手段,是真的狗。
不正面硬刚,不搞大动作,就躲在暗处埋种子、养浊气、布暗局,温水煮青蛙,慢慢蚕食整片城中村的人间烟火。
等魇种彻底苏醒、壮大成型,整条小吃街都会变成无药可救的浊煞之地,到时候满城戾气、人人狂躁、暴食失控、杂念丛生,不用食魇教出手,普通人自己就会乱成一锅粥。
巴刀鱼放下手中厨具,擦了擦手上水渍,神色平静:“位置在哪?”
娃娃鱼闭眸感知三秒,精准锁定方位:“小吃街最西头,老旧棚户区下方,废弃三十年的集体菜窖。就在那家倒闭半年的烂尾生鲜超市正下方。”
城中村西头棚户区,巴刀鱼熟得不能再熟。
那片是整片老城区最老旧、最阴暗、人气最驳杂的区域。老房子扎堆、巷道狭窄、常年不见阳光、地下阴湿气极重。
三十年的废弃老菜窖,深埋地下数米,常年阴暗潮湿、闭塞无人,阴气堆积、浊气淤积,简直是天生用来藏魇种、养邪祟的绝佳温床。
“怪不得普通人、甚至协会巡查都查不出来。”巴刀鱼恍然。
街面干净整洁、毫无异常,所有邪源全部藏在地底深处。
常规的玄力巡查、邪祟探测,只扫地表气场,根本不会深挖地下老窖。
这布局,隐蔽性拉满,耐心拉满,阴毒程度也拉满。
“走,去看看。”巴刀鱼随手取下围裙,挂在灶台边。
“等等!”酸菜汤连忙拦住他,“先别冲动。魇种能被食魇教特意埋藏,绝对不简单,谁知道底下有没有埋伏、有没有护种邪魇、有没有陷阱阵法?”
“咱们刚净化完街面浊气,玄力消耗不小,状态没满,直接闯地底险地太冒失了。要不……报备协会?喊支援?”
她行事火爆,但从来不莽撞。
经历这么多玄异事件,她早就摸清了规矩。
遇到散魇、零散浊气、普通食材异变,三人小队随手就能解决。
但遇到魇种级别的邪源,已经属于高危玄异事件,按照都市玄厨协会规矩,必须报备、申请支援、组队清缴。
巴刀鱼想了想,却轻轻摇头:“不用。”
“现在报备协会,层层审批、派人赶来,最快也要半天时间。”
“魇种已经开始溢散浊气,一旦外界人气、阳光、我们刚刚净化的正气刺激到它,说不定会提前苏醒、疯狂爆发。到时候地底浊气反噬,整条街一夜重回污染状态,我们这一早上的功夫全白费。”
时机不等人。
邪祟之事,瞬息万变。
最好的清缴时机,就是现在!
此刻魇种处于半睡半醒的蛰伏状态,力量最弱、最安稳、最容易拔除。一旦拖延,夜长梦多。
“而且。”巴刀鱼眸光微沉,“我想亲自看看,食魇教到底在咱们城中村埋了多少后手。”
表层残饵只是假象,地底魇种才是真正的布局。
今天能挖出一枚,谁知道底下有没有第二枚、第三枚?
这片看似平凡热闹的城中村市井,恐怕早就被食魇教悄悄当成了重点养殖区。
“行。”酸菜汤不再犹豫,掌心一缕赤红真火跃动而起,烈焰温顺内敛,不张扬不暴走,随时待命,“那就咱们三个先探底!你主调和封印,我主攻伐清剿,娃娃鱼负责侦查预警、辨邪定位,老阵容,老打法!”
三人小队,默契早已炉火纯青。
巴刀鱼——厨道核心,调和清浊、封印邪源、温润镇场。
酸菜汤——战力输出,真火焚邪、正面破局、暴力清场。
娃娃鱼——感知侦查,辨善恶、探虚实、测危机、找破绽。
铁三角组合,从无翻车。
“小心一点。”娃娃鱼轻声提醒,“地底气场很乱,阴湿气重,还有微弱的人为阵法波动,应该是食魇教布的藏煞阵,用来掩盖魇种气息、隔绝探查。”
“阵法?”巴刀鱼挑眉。
有点意思。
能布藏煞阵、深埋魇种、长期暗中布局,说明在这里动手的,绝对不是普通的底层食魇教徒。
至少是中层以上的核心成员,懂玄术、懂布局、懂地气、懂人心。
三人简单收拾一番,锁好小馆木门,朝着城中村西头棚户区走去。
清晨的小吃街渐渐热闹起来。
摆摊商贩陆续就位,早餐香气此起彼伏,行人越来越多,人声鼎沸、烟火蒸腾。
谁也不知道,这片热闹繁华的市井地底,藏着一枚足以颠覆整条街区安稳的邪祟种子。
一路向西,越往棚户区深处走,周遭的人气烟火就越稀薄。
短短数百米距离,气场截然两分。
东边人声喧闹、暖阳普照、正气充盈。
西边巷道幽深、光线昏暗、阴寒刺骨。
明明是同一个清晨、同一片天空,棚户区深处却像硬生生隔开了两个世界。
“好重的阴滞气。”酸菜汤皱起眉头,周身真火微微撑开一圈护罩,隔绝阴寒,“这里的地气,比半个月前污浊十倍不止。”
普通人走进来只会觉得阴冷压抑、心里发慌、莫名烦躁,转头就想走,说不出哪里不对。
但在玄厨修士眼中,这里的地气已经彻底半异化了。
土层发黑、草木枯败、空气滞涩、无风生寒。
典型的被邪祟浊气长期渗透侵蚀的征兆。
娃娃鱼放慢脚步,眼眸微光持续探测:“阵法入口就在前面,烂尾生鲜超市的后院墙根底下。阵法很低调,借老墙阴气、地底湿气、废地死气遮掩,完美伪装成自然阴寒,很难察觉。”
三人顺着狭窄巷道绕到烂尾超市后院。
这里荒草丛生、垃圾堆积、断墙残垣、蛛网密布,半年无人打理,荒凉破败。
后院墙角,地面土层微微下陷,有一个被杂草、垃圾、碎石掩盖的黑黝黝洞口,直通地下深处。
阵阵阴冷寒风从洞口吹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甜味。
那是食魇浊气独有的味道——甜腻、浑浊、让人头晕心烦、潜意识滋生贪欲与暴食之念。
“就是这里了。”娃娃鱼止步,“洞口下方三米,就是废弃老菜窖主体,魇种就在菜窖最中心的石台上压着。”
巴刀鱼俯身,指尖轻点洞口边缘土层。
一缕温润的厨道玄力渗入地底。
瞬息之间,无数杂乱的负面情绪、贪嗔杂念、阴邪气息顺着指尖扑面而来。
焦虑、暴躁、饥饿、贪婪、偏执、空虚……种种人心杂念,在地底疯狂堆积、发酵、沉淀。
无数普通人散落在市井中的负面情绪,被这处阵法、这枚魇种尽数吸纳、囤积、滋养。
日积月累,生生不息。
“太贪了。”巴刀鱼轻声感慨。
食魇教不杀人、不斗法、不夺宝,就躲在暗处收割人间杂念。
以一城万人心绪为粮,以一方市井烟火为饲,养自己的邪道修为。
细水长流,无声无敌。
这份格局与阴毒,远比正面厮杀的邪修可怕百倍。
“准备好了。”巴刀鱼抬头,“我先入内,稳住气场、中和浊气。酸菜汤你压后,遇到成型邪魇直接焚杀,不要留手。娃娃鱼全程预警,但凡有埋伏、阵法变动、气息异常,第一时间提醒。”
“收到!”
“明白!”
三人分工就位。
巴刀鱼率先弯腰,踏入幽暗洞口。
通道狭窄潮湿,四壁全是发霉的泥土与腐朽砖石,越往下走,空气越冷、浊气越浓、甜腻邪味越重。
下行三米,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废弃菜窖,出现在三人眼前。
菜窖极大,是早年城中村集体储菜的大型地窖,横跨数十米,层高两米多。
数十年封闭无人,窖内漆黑一片、死寂无声、尘埃厚积、霉味冲天。
整个菜窖被一层淡淡的黑色光幕笼罩,光幕流转微弱浊气,正是娃娃鱼所说的藏煞掩息阵。
阵法完美隔绝外界探查,锁住内部浊气不散,同时源源不断吸纳地面人间杂念。
阵法中心,一方老旧青石高台之上。
一枚拳头大小、通体灰黑、表面缠绕无数细碎黑雾纹路的种子,静静悬浮半空。
种子缓慢起伏、微微搏动,像一颗活着的黑暗心脏。
每一次搏动,都有丝丝缕缕的浊气蔓延而出,渗透土层、飘向地面,化作街巷散逸的食魇残饵。
“这就是魇种?”酸菜汤眼神凝重,“比我想象的更成熟。”
不是新生嫩种,是已经彻底稳住根基、进入稳定繁衍期的成熟魇种。
再放任不管半年,这颗种子绝对会彻底破茧,孕育出高阶食魇统领,到时候整个海城西区都要遭殃。
娃娃鱼忽然脸色微变:“不对!有问题!”
她双目骤然亮起,读心探虚之力全开,穿透魇种黑雾、穿透阵法屏障,直视最核心处:
“魇种里面……藏着一缕活人意识!”
“有人!有人一直在暗中操控这颗魇种!”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整座藏煞阵骤然暴涨!
原本内敛沉寂的黑色光幕瞬间狂暴,漫天浊气疯狂翻滚、汹涌咆哮!
死寂的老菜窖中,一道阴冷沙哑、带着戏谑笑意的男人声音,凭空回荡响起:
“啧啧,难得难得。”
“居然能找到这里,挖出本座藏了半年的底牌。”
“区区三个低阶玄厨小鬼,倒是有点东西。”
巴刀鱼抬眸,目光清冷望向空荡荡的黑暗窖深处,语气平静:
“食魇教,海城分部的人?”
黑暗深处,黑影缓缓凝聚成形。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连帽长袍的男人,整张脸隐在兜帽阴影之中,看不清容貌,周身缠绕浓郁黑雾,气息阴邪深邃,远超他们之前斩杀的所有低阶食魇教徒。
男人负手而立,站在黑暗尽头,居高临下打量三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玩味:
“小家伙们,好奇心太重,可是会死的。”
“本来只想让你们安安稳稳活几天,等魇种成熟,自然吞掉整片城中村。”
“偏偏要多管闲事,偏偏要溯源追查……既然你们主动送上门来,那今日,正好一锅端!”
轰隆——
话音落下,漫天浊气轰然镇压而下!
成熟魇种疯狂搏动,无尽暴食、贪婪、狂躁、偏执的负面情绪,化作滔天浊浪,朝着巴刀鱼三人狠狠碾压而来!
地底菜窖,瞬间沦为邪煞战场!
酸菜汤真火瞬间暴涨,赤红烈焰冲天而起,死死抵住浊浪冲击:“来得好!早就想揍个正主了!”
巴刀鱼双目沉静如水,掌心温润白光轰然铺开,百味正气升腾而起,清浊对冲、阴阳对峙!
“既然藏不住,那就——彻底连根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