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巴刀鱼把酸菜鱼馆里里外外擦了三遍。桌子抹得能照见人，地板拖得能滑冰，连门口那块“营业中”的牌子都拿牙膏刷了一遍，白得晃眼。
“差不多了吧？”酸菜汤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块抹布，一脸不情愿，“咱是开饭馆的，又不是搞接待办。食魇教的后勤主管来了，你还真准备给他上果盘啊？”
“你懂什么。”巴刀鱼把一碟花生米摆到正中间的桌上，“这叫先礼后兵。他进门闻到饭菜香，看见桌面干净、碗筷齐整，气势上先矮三分。我当厨子这些年，就没见过在人家地盘上还能端得住的——除非他不想吃饭。”
“万一他想吃饭呢？”
“想吃饭就好办了。我炖了一锅牛肉，用的就是昨天搭煎饼弄来的土灵薯。”巴刀鱼掀开灶台上的砂锅盖子，一股浓香轰地蹿出来，酸菜汤的鼻子抽了抽，眼睛都直了。
“这味道——怎么比平时香这么多？”
“土灵薯的功劳。这东西下锅炖，能把肉里的香味全逼出来，而且越炖越香。我昨晚试了半斤，炖了一锅，隔壁那个天天骂街的邻居吃完之后安静了三个小时，一个脏字没蹦。他老婆以为他病了，差点打120。”
酸菜汤服了：“那你还剩多少土灵薯？”
“周老抠那五十斤全搁库房了。今天用五斤待客，剩下的留着——等谈完事，我研究研究这玩意儿还有多少种吃法。”
正说着，门口人影一晃。黄片姜来了。
老头儿今天换了身干净衣服——说干净，也就是军大衣换成了灰夹克，狗皮帽子换成了鸭舌帽，但帽檐还是歪的。最稀罕的是，他刮了胡子。脸上干干净净的，年轻了得有五岁。
“哟。”酸菜汤上下打量他，“还真刮了。”
“你嫂子让刮的。”黄片姜进门先朝砂锅方向吸了吸鼻子，“土灵薯炖牛肉？你小子有点想法。”他伸头往锅里看了一眼，啧啧两声，“八角放早了。土灵薯本身带土腥气，你得先用姜汁焯一遍再下锅。焯完了拿油煎一下表面，锁住甜味——你这直接炖，浪费了三成。”
巴刀鱼刚想还嘴，门口又进来一个人。女声，利落，像刀子切菜一样干脆：“他说得对。土灵薯不能直接炖。得先焯后煎，再跟牛肉一起下砂锅。否则土腥味压不住，吃到嘴里发涩。”
来人四十出头，短发贴耳根，脸晒得偏黑，穿一件深灰冲锋衣，脚上蹬了双军勾皮鞋。走路带风，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布局——门在身后，窗在左手，灶台在右，退路和进路一眼看清。然后才看人。
“赵红缨。”她伸左手，跟巴刀鱼握了一下，手劲大得他差点叫出来，“你嫂子。他前妻。”她指了指黄片姜。
黄片姜咳嗽了一声，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
赵红缨没理他，直接拉开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搁：“土灵薯的货源查清楚了。三天前在批发市场后门送土豆的那个‘东北土豆贩子’，监控拍到的军勾皮鞋左脚有钉子补过的痕迹——老黄，你那鞋呢？”
黄片姜把右脚往前伸了伸：“左脚在鞋柜里。补丁在右脚的。你记错了。”
“我记错了？”赵红缨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监控截图。左脚。补丁。你自己看。”
黄片姜看了一眼照片，沉默了三秒：“……那不是我。”
“不是你才怪。全城穿军勾皮鞋、左脚有补丁、走路外八字、身高一米七八、白头发、后脑勺有块疤的，你自己数数还有谁。”
黄片姜又沉默了三秒：“……也可能是老李。他也穿军勾。”
“老李上个月去海南度假了。朋友圈天天发海鲜。你那条朋友圈屏蔽我了？”
巴刀鱼和酸菜汤对视一眼，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黄片姜把鸭舌帽摘下来，挠了挠后脑勺那块疤：“行了行了。那土豆是我送的。但我不是给食魇教送的——我是给周老抠送的，特意嘱咐他别卖给穿黑西装的。谁知道食魇教鼻子那么灵，第二天就摸过去了。”
赵红缨盯着他看了五秒：“你为什么给周老抠送土灵薯？”
“因为周老抠的闺女在食魇教手里。”
屋里安静了。巴刀鱼猛地转过头：“什么？”
黄片姜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根烟，看了赵红缨一眼，又塞回去了：“周老抠的闺女叫周小燕，去年大学刚毕业，在城东一家广告公司上班。食魇教的人不知道怎么盯上她了，给她下了‘情绪锚’——一种控制人的邪术。她现在还在上班，看着跟正常人一样，但每个礼拜必须回食魇教报到一次，喝他们发的‘营养液’。不喝就头疼欲裂。周老抠不敢报警，食魇教的人跟他说了——报警就让他闺女变成‘空壳’。”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城西菜市场蹲了一个月了。周老抠有一回喝多了说漏嘴的。”黄片姜把鸭舌帽重新扣上，“土灵薯是我从东北分部调过来的。这东西安神定志，能缓解‘情绪锚’的发作痛苦。我没法直接给周老抠的闺女，只能混在土豆里让他卖——食魇教那些人买走了，拿回去磨成粉掺饲料，至少那饲料喂出来的人能少遭点罪。总比他们用别的邪门配方强。”
赵红缨把信封拆开，抽出一沓照片：“周小燕，二十四岁，广告公司文案。上个月开始每周三下午请半天假，说是去看牙医。我跟踪过两回——她去的牙医诊所地下室就是食魇教的一个据点。”
巴刀鱼把砂锅盖子盖上，转过身来：“赵队长，你怎么拿到这些的？”
“别叫我队长。退了。”赵红缨往椅背上一靠，“调回新城三个月了，名义上是‘档案科科员’，实际上——老黄被食魇教盯上之后，协会上面有人让我盯着他。”
黄片姜又咳嗽了一声：“怕我叛变。”
“对。怕你叛变。”赵红缨大大方方承认了，“毕竟你跟食魇教有些瓜葛——”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黄片姜的声音忽然低了，巴刀鱼头一回听见这老头用这种语气说话，“我弟弟进了食魇教，我为了捞他出来，跟那边打过半年交道。后来我弟弟没救回来，我跟食魇教就断了。这事协会调查过，结论是‘不予追究’。”
赵红缨点头：“我知道。所以我这三个月盯下来，结论是——你没叛变。但你在偷偷搞小动作。你给周老抠送土灵薯，你半夜去城东踩点，你还偷偷跟踪过刘全安三次。”
“你全知道？”
“我全知道。我只是没想好要不要报告。”
巴刀鱼把砂锅端上桌，碗筷摆好：“行了。家务事回头再说。今天九点，刘全安上门。赵队长，你打算怎么安排？”
赵红缨把照片收起来：“我明面上不出面。我当你的服务员——端菜倒水，坐旁边听。刘全安不认识我，协会档案科的人他见不着。”
“服务员？”黄片姜斜了她一眼，“你端盘子的手稳不稳？”
“比你切土豆丝稳。”
“我切土豆丝天下第一——”
门铃响了。
九点整。
巴刀鱼把围裙系上，朝门口抬了抬下巴。酸菜汤去开门，门一拉开，刘全安站在外面，身后跟了两个人——一个昨天见过的黑西装，另一个是生面孔，圆脸，戴金丝眼镜，夹着公文包。
“巴老板。”刘全安进门先笑，笑得很和气，“好香的牛肉味。你这小馆子藏龙卧虎啊。”
“刘老板赏光。”巴刀鱼把他往正桌引，“随便坐。菜马上好。”
刘全安坐下，扫了一圈屋里。赵红缨从后厨端了碟花生米出来，低着头放桌上，又回去端碗筷。刘全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巴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刘全安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昨天你那招‘买煎饼送土豆’挺高明，我回去想了想，硬抢确实不好看。所以我今天带了诚意来——正式收购合同。你那五十斤土灵薯，按市场价二十倍收购。一千块一斤，五万块。你转手就能把饭馆重新装修一遍。”
巴刀鱼把炖牛肉端上桌，砂锅盖一掀，满屋飘香。刘全安带了的那两个人眼睛都直了。
“先吃。”巴刀鱼给每人盛了一碗，“吃完再谈钱。”
刘全安笑了笑，拿起筷子。一块牛肉入口，他嚼了两下，脸色变了。又嚼了两下，把筷子放下了。
“巴老板。这牛肉——你用什么炖的？”
“土豆。就是你要买的那种。”
刘全安盯着碗里炖得酥烂的牛肉，沉默了好几秒：“巴老板，你这手艺，搁在城里开饭馆可惜了。”
“怎么说？”
“你这炖牛肉，比我们食魇教特供食堂的大厨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实话跟你说——我今天来，其实还有另一个方案。你要是愿意跟我们合作，条件比卖土豆好得多。我们出食材，你出技术，利润对半。你这个小馆子可以扩成连锁，一年开十家。挣的钱，比你卖土豆多十倍。”
巴刀鱼拿起勺子舀了口汤，慢悠悠喝了：“刘老板，我这人有个毛病——做饭可以，但得知道给谁吃。你们食魇教那些会员，吃了我做的菜，回头去干伤天害理的事，我这心里过不去。”
刘全安脸上的笑收了收：“巴老板，你这话就——”
“再说了。”巴刀鱼把汤碗放下，“昨天我哥们儿那个煎饼，卖给食魇教的小喽啰，人家吃完哭了，说想起他奶奶了。你们食魇教卖‘情绪饲料’卖得那么欢，怎么自家员工吃个正经煎饼都能哭？你们自己多久没吃过正经饭了？”
刘全安后面的金丝眼镜忽然开口了：“巴老板，你在挑衅食魇教吗？”
“没有没有。”巴刀鱼摆手，“我一个开饭馆的，挑衅你们干什么？我就是觉得吧——你们那个‘情绪饲料’的配方有问题。光顾着压着人别反抗，忘了人还得靠一口热乎饭暖胃暖心。你回去跟你上头反映反映，改改配方。往里头加点正经调料，别老拿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凑数。”
金丝眼镜的脸抽了一下。刘全安抬手按住他，自己接话：“巴老板，你说的这些我回去反映。但土豆的事——”
“土豆我留着有用。不卖。”巴刀鱼又给刘全安碗里添了块牛肉，“但我可以送刘老板一个别的消息——你们食魇教最近是不是丢了一批‘情绪饲料’的原料？”
刘全安的手停住了。
“城北仓库上周三夜里被人摸进去，丢了十七箱原料。监控拍到三个人，都戴着头套，但其中一个走路往外撇八字脚，鞋底带钉子补丁。”巴刀鱼舀了口汤，“刘老板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是谁干的。”
黄片姜坐在角落里，端着碗喝汤，头都没抬。赵红缨站在后厨门口擦杯子，动作也稳得很。
刘全安盯着巴刀鱼看了五秒，忽然笑了。他把合同收起来，揣回包里：“巴老板，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土豆的事先不提了。但你说的那批原料——你真能打听到？”
“三天。给我三天。”
“行。”刘全安站起来，跟巴刀鱼握了握手，“三天之后我再来。到时候咱们聊点别的——我请巴老板吃饭，地方你挑。”
“挑食魇教食堂？”
“你要敢来，我就敢请。”
刘全安带着人走了。门关上的时候，黄片姜终于抬起头，冲巴刀鱼竖了个大拇指：“你小子，会做生意。空手套白狼。”
“什么空手套白狼。”巴刀鱼把砂锅里最后一块牛肉夹到自己碗里，“我给他送了个假消息——那批原料是你们偷的吧？”
赵红缨把杯子往桌上一搁：“他偷的。我放的风。我俩配合干的。”
黄片姜嘿嘿一笑：“十七箱‘情绪饲料’原料，够食魇教心疼半个月的。关键是——那批原料里掺了咱们放进去的‘反饲料’。他们拿回去磨成粉喂人，吃一个醒一个。”
巴刀鱼一愣：“所以你们早就在搞破坏了？”
“搞了仨月了。”赵红缨给自己盛了碗汤，“就是进度太慢。现在有了你这个饭馆当据点，进度能快不少。你这儿人来人往，食魇教盯得再紧，也盯不住一个天天爆满的小饭馆后厨。”
巴刀鱼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嚼：“行了。我算是上了贼船了。”
“什么贼船。”黄片姜给自己续了碗汤，“这叫‘玄厨联盟先遣队’。你当队长。”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做饭好吃。”黄片姜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还有——周老抠刚才发短信来说，他闺女这周三要回食魇教报到。你炖的土灵薯牛肉，给那丫头送一碗过去。说不定能让她清醒过来。”
巴刀鱼看了看砂锅里剩的汤底，又看了看黄片姜和赵红缨的脸，最后说了句：“那得再炖一锅。这锅不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