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但凡是有人聚集的地方,就必然少不了明争暗斗。
在现代的时候,实行一夫一妻制,都发生过不少九子夺雅迪的热闹事。
古代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寻常百姓家里,父母与孩子,姊与妹,兄与弟之间,在相亲相爱的同时,都免不了因为利益或者感情,有起矛盾摩擦的时候。
世家大族因为掌握了更多的话语权跟资源,人丁不是一般的兴旺,就更避免不了这种问题了。
家室简单,姊妹兄弟之间个人能力强弱分明的,还安宁一些。
就拿威远侯府来说,威远侯本人是嫡长子,按律法就该继承爵位与家业。
而底下的兄弟们没什么才能,要依靠着他而活。
所以江明棠的这些叔伯们,但凡是想留在京都过锦绣日子的,都会放聪明点,就算与大房有冲突,也尽量忍一忍。
与之情况差不了多少的,还有英国公府跟靖国公府。
长兄长姐镇得住底下的手足,那倒还好。
若是镇不住,就容易生乱。
比如说前朝的安定侯府,就曾冒出过不少乱子,惹出不少笑话。
老安定侯跟着皇帝打天下,在刀山火海里翻滚,终于立下赫赫军功,得了个爵位。
按律法来说,他的爵位该传给嫡长子。
但老侯爷从军的时候,疏于家庭,根本没时间去培养嫡长子。
等赋闲在家了,孩子又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跟他不亲近。
老侯爷迟来的爱子之心还有教导欲,在长子身上得不到满足,就自然而然地,全部转移到了次子身上。
这导致次子越来越出色,对本该敬重万分的兄长,生出了轻慢之心。
他认为长兄的能力太差,根本不足以守住家业,带领亲眷走向更好的未来,对此很是不满。
若是父母坚定不移,次子最多也就是分家另住,自己去闯一番事业。
可偏偏老侯爷自个儿,也清楚长子有几斤几两,根本拿不定主意。
这一摇摆,就生了事。
兄弟俩矛盾日益增加,甚至于走到了刀兵相向,互相残杀的地步,最后双方使尽了阴谋诡计,达成一死一伤的悲惨结局。
安定侯府也迅速衰落了下去,融于市井,彻底销声匿迹。
有这般先例在前,此后东越京中的世族,就更看重对继承人的择选还有培养了。
他们基本都是将所有资源,优先都倾注在嫡长子身上,刻意拉开兄弟间的差距,以求稳妥,免得步了安定侯府的后尘。
若是嫡长子实在不行,才会考虑让其余的孩子做继承人。
比如说秦照野,他患有恐女症,根本没法与女子成亲,生下英国公府下一任继承人。
所以继承家业的担子,只能往下顺延,如此就落在了秦子谦身上。
而千里之外的西楚,上千年前跟东越同出一脉,在礼法还有律条方面,跟东越差不了多少。
基本上都是以嫡长为尊,在这个基础上,再各自考察子嗣们的能力。
但云氏却与其他世族完全不一样,甚至于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数百年前的云氏先祖,乃是从搏斗场里杀出来的奴隶,他运气好,被一位世代武将的家主看中,带去了战场,成了他手下的先锋官。
但随着他在战场上不断的拼杀,立下赫赫功绩,与那位家主之间,也越来越疏远。
最终他向对方亮出了刀尖,吞并他的势力,弑主上位,才有了钟鸣鼎食的云氏。
这段历史,云家的人皆熟记于心。
每个人都在为先祖自强不息,不断拼搏的进击精神,以及狠厉的手段而感到由衷的佩服,敬畏,还有感恩。
但年幼的云惊羡不这么认为。
他觉得这位老祖宗有病。
而且,病得不轻。
因为,这位先祖定下了一个规矩。
那就是云氏的继承人,不论身份,只择选族中有能力者担任。
他自己也是这么挑选第二代继承人的,将资源平等的分给每个孩子,再让他们互相竞争。
长子不行,就改选次子。
次子不行,就再换。
嫡系不行,还有旁支。
反正都是云氏的血脉,嫡庶直旁没区别。
如此不过两代下来,这位老祖宗就成功把云氏这个本该相亲相爱,团结一致的家族,变成了他熟悉无比的斗场,并且一直延续至今。
云惊羡自认为,他是这条规矩的受害者。
小时候,在家中排行老四的他,很喜欢大伯父。
因为大伯父每次从下朝,都会买上一些小零嘴带回家。
虽然是二房的孩子,但每次他都可以跟大房的哥哥姐姐们,分到一样份量的街市小食。
但后来,他就没有小食吃了。
因为大伯父在出门办差时,不小心惊了马,摔了下去,还被马儿踩踏到了背脊,就此成了无法动弹的瘫子。
当时年幼的云惊羡,哭了好久。
为大伯父伤心,为再也没法吃到的小食难过。
不过后来,云惊羡学会了自己偷偷去买街市小食吃,那份伤心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再后来有一天,他买了小食回来,还没来得及藏好呢,小厮就告诉他,大伯父要死了。
云惊羡愣住了,小食洒落了一地。
他怕被母亲发现,慌乱地捡拾时,父亲过来了,抱着他一起去看了大伯父。
彼时瘫在床上的大伯父,面目狰狞地大喊,诅咒父亲这个狠心的凶手,早点下地狱。
而父亲则是语气平静地回道:“长兄,论起狠心,我远比不上你,至少我没有对你的孩子们下过手。”
“而你却屡次三番,给惊羡他们几个下毒,落到今天这个下场,是你活该。”
“你放心,等你死后,我很快就会送侄儿们去跟你团聚的。”
他们之间的对话,还很年幼的云惊羡其实听不太懂。
等长大了些,上了学堂后,某一天云惊羡突然恍然大悟,反应了过来。
哦?
难怪他每次吃了大伯父带回来的那些街市小食以后,都会生一场病。
原来是他下了毒啊。
他还以为是自己吃了太多小食,吃坏肚子了呢!
还有母亲发现那些小食后,总是会怒气冲冲地在屋里走来走去,然后斥骂于他,把它们扔掉,要他保证下回再也不吃了。
原来,她是在救他啊。
不早说。
他还以为她是在为他吃多了小食,就会吃不下饭,而感到生气呢。
然后云惊羡又想起来,之前有一回,他偷吃小食让父亲给撞见了。
当时他很害怕,但没想到问清楚是谁给他的小食以后,父亲完全没有生气,也没有收走那些东西,只不过是摸了摸他的头,就走了。
如今反应过来的云惊羡没忍住,跑去找了他。
“明知道有毒,还允许我吃,父亲,您当时在想什么?”
是想他死吗?
面对他的质问,父亲的神色依旧是那么平静。
他说:“惊羡,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一个道理。”
“旁人给予你的东西,表面上看着再无害,也极有可能藏着深重的恶意。”
“当然了,我承认,一个只知道口腹之欲,永远学不会克制与防备,学不会自己争取,只靠旁人施舍的儿子,我确实是不太喜欢。”
“但若你死了,我也会伤心好一阵子的。”
说到这里时,云惊羡看见父亲笑了。
“幸而你虽然头脑不佳,运气却很好,你大伯父死在了你前头。”
“否则的话,我真有可能先失儿子,再丧兄长。”
当时是暑热正盛的夏季,云惊羡站在厅堂之中,却莫名觉得遍体生寒。
他忽然又明白了一些事。
钻狗洞,扮书童,还有假借祖父威风,自己出门去买小食这些事,是他跟着上面同父异母的三个兄长学会的。
那他们三个,又是什么时候想出这招的呢?
是在吃了大伯父带回来的水晶糕,病了一次之后。
但他们虽然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却并没有提醒过他,还总是教他,如何能把小食藏得更隐秘,不让母亲发现。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云惊羡没有去问他们。
大伯父的死,只是序章。
此后的十来年里,云惊羡看着三叔,四叔,五叔,接连丧命,病重,残废。
又看着父亲在六叔跟七叔的算计下,差点死在动乱中。
最后看着六叔跟七叔,毒发身亡。
然后就轮到几位哥哥们,还有他了。
大概是早就被父亲盖棺定论为庸才,素日里都没什么突出表现的缘故,云惊羡觉得,自己并没有被兄长们当成够份量的对手。
当然了,出于谨慎,他们在彼此伤害的时候,往往也会顺带捅他一刀。
绝不会因为他是个不堪大用的庸才,就全然忽视。
虽然是在这样堪称诡异的环境里成长,但面对兄长们时不时的针对,暗害,云惊羡完全没有选择愤怒地报复回去。
相反,他心情出奇的平静。
甚至于开始思考起了人生,思考云氏内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又要如何才能把云氏,变回自己未曾开智之前的认知里的那个和谐家园呢?
然后,云惊羡就发现了一个关键之处。
当初那位提出“能者为先”条例的祖宗,虽然脑子有病,但多少还是有点智慧的。
从搏杀场里走出来的他,深知管束的重要性。
虽然提出了一条规矩,激起了家族内部的竞争。
但同时他也用无数条严苛的家法,维持着云氏的稳定,并亲自引领着子嗣们,在军功与政绩上多下功夫,形成良性竞争。
这也让云家渐渐地走上了更高的巅峰。
但几百年后,祖宗留下来的规则,彻底变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些明面竞争,演变为了暗地里的阴招。
从有能力者继任家主,变成了有命者继任。
那么,是谁改变了这条规则呢?
云惊羡从家史中,找到了这个人。
他的祖父。
家史里记载,祖父上头的两个兄长,不论是在官场上的能力,还是私底下的性情,都胜过他许多。
但可惜的是,他们的命太不好了。
不过是出城去办个差事,就遇到了一群凶残不已,身手堪比顶级暗卫的山匪,把他们的头颅给斩下来了。
最后偌大的家业,都落到了他祖父的手里。
好巧不巧的是,他祖父手底下,就有一群自己训练出来的山匪。
云惊羡顿悟了。
原来当初害他中毒的,不是大伯父,也不是父亲,更不是兄长们。
是祖父。
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谁犯错谁弥补。
云惊羡深以为然。
于是,他把游历时意外得到的一种奇毒,下在了自家祖父身上。
这样从源头解决问题,总能停止云氏内部永无休止的斗争了吧?
然而云惊羡很快就发现,他错了。
祖父的死,除了让云家陷入短暂的悲痛之外,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因为现在当家做主的人,是父亲。
权力发生了更迭,控场者换了人。
为了得到他的肯定,兄长们仍然在互相残杀。
没办法,云惊羡只好给自家父亲也下了毒。
他想,等父亲死了,一切就都消停了。
到时候,他可以跟兄长们谈一谈,用诚挚的真心感化他们。
但他又错了。
父亲前脚才下地府,后脚二哥三哥,就把长兄送下去陪他了。
然后他们两个打得不可开交,你死我活。
对此,云惊羡觉得天都塌了。
他做了这么多努力,连祖父跟父亲都杀了,可不是想让兄长们继续互相伤害的。
而是为了让他们搞清楚重点,遵从先祖的规矩,在竞争中一起努力,齐头并进。
让云氏重回巅峰,打造一个美好和谐,相亲相爱的家族。
谁知道,兄长们居然这么过分。
云惊羡很生气。
并且由于太过愤怒,他一个不小心,把月枯这种奇毒,下在了两个兄长身上。
然后又失手把三个可爱的侄儿,还有两位美丽的嫂嫂,送去跟他们团聚了。
办葬礼的时候,云惊羡很愧疚。
但坐上家主之位的同时,他又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无心之失,竟然让在腥风血雨的斗争中,飘摇了十几年的云氏,真正安宁了下来。
于是,他又悟了。
父亲那句话是对的。
“不论想要什么,都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而是要靠自己。”
看,他这不就做到了?
现在的云氏内部毫无斗争,非常和谐。
就是族人有点少。
云惊羡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哪里有错,并且很为之感到自豪。
但架不住祖父的部下,不这么认为。
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抓着祖父的死不放,也不嫌累。
云惊羡没办法,只好把黑锅甩给国师谢无妄。
以谢无妄跟定渊楼的实力,想来这些部下,很快就可以跟祖父在地下团聚了。
随着那些旧部们一个个死去,云惊羡心安的同时,又很伤感。
等他们都死绝了,就真的没有人会知道,他为了让云氏变得和谐起来,做了多少努力了。
唉。
好遗憾啊。
但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在异国他乡的酒楼里,从江明棠口中听见这些旧事。
一闪而过的恐慌跟杀意,是不可避免的。
但紧接而来的,是让他的手都在发抖的兴奋。
他就说吧,江明棠果然是他的挚友!
他可太喜欢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