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米滑索直接下落。
手心里的牛皮手套已经烧焦了。
啪的一声,高建军把两根直径约二十厘米左右的红树枝砸断了,整个人陷进了齐腰深的烂泥里。
“他娘的,呸!”
吐出嘴里的腐叶之后,把八一式轻机枪举到头顶。
“林队,泥巴里面有水蛭。”徐天龙背了二十公斤的铝热剂,左腿一抽,靴子差一点就陷进了泥坑里。
“闭嘴。”
林枫把腰间的尼龙锁扣给剪断了。
他看了下手上的发条机械表。
五点十整。
头顶上湾流专机并没有减速,引擎轰鸣着向十五公里外的兰卡威跑道飞去。
不到两分钟。
轰隆——!
远处的天空中出现了一道蓝白色的闪电,随后就是三声防空导弹爆炸的声音。
按照预定方案,机长发射了红外诱饵弹之后把飞机抬高钻入了云中。
徐天龙咽了口唾沫,“有埋伏……跑道尽头最少架设了两组高频电磁网,如果我们乘坐飞机降落的话,此时此刻我们都会变成焦炭。”
“走吧。”
林枫抽出三棱军刺,把眼前的气生根拨开。
陈默已经爬到了十米高的红树上。
嘴里含着一片草叶,左手下按出一个“安全”的手势之后又指着东南方向。
十五公里的泥沼。
没有导航系统也没有红外线探测设备。
林枫拿起黄铜指北针看了之后,就走在前面跳进了黑水里。
高建军跟着走,两条粗壮的腿把泥水趟得哗响:“老大,老周的右腿本来就有伤,这群孙子用电磁枪轰大门,他能顶得住吗?”
“老周在南方放过三百多颗雷。”林枫没有回头,“他比你更懂得如何保命。”
“那是以前!他五十多了!”
“五十多岁也是侦察一连的战士。”
李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避开水面漂浮的一条死蛇:“省点力气。心率超过130的时候,一会儿进站手就会发抖。”
高建军哼了一声,把机枪往肩上一颠,就没有再出声。
雨下得很大。
大约一个半小时之后,红树林就到了尽头。
前面是背对着悬崖的深水港湾。
华盾第七号海外应急救援站的铁皮围墙已经有一半倒塌了。
门口撞门的重型卡车还在冒烟,车头凹进去的地方很大。
“停。”
林枫单膝跪在排水沟旁边的芦苇丛中。
四周很静。
连海鸟叫的声音都没有。
空气中没有火药的味道,只有一股刺鼻的臭氧焦糊味,并且还混杂着雨水冲不掉的血腥气。
“危险的地方。”陈默从树上滑下来,轻声说,“三百米内没有人的呼吸。”
“电子设备怎么样了?”林枫说道。
徐天龙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临时用易拉罐,铜线圈改装而成的简易验电器,然后向前探去。
铝箔片没有任何变化。
“全部烧毁了。”徐天龙压低声音说,“对方在离开之前放出了大功率广域脉冲,现在这个地方的电磁环境已经非常干净了。”
“建军,左翼。陈默上吊塔。”
林枫拿起八一杠,八一杠是纯机械结构的,“李斯、天龙跟我一起进主楼。”
“对!”
五人分散。
林枫踏过变形的防爆铁门之后。
门禁刷卡器已经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塑料团,里面的电路板也是一片焦黑。
院子里有两辆华盾公司的白色救护车皮卡,挡风玻璃全部破碎,引擎盖被高温利器斜切开,切口非常平滑像镜子一样。
高建军从左边的工具间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地说道:“老大,发电机房被铝热剂烧毁了,油箱是空的。”
林枫不说话,直接走到一楼走廊上。
靴子踩在瓷砖上很滑。
走廊尽头有一扇十厘米厚的合金防爆门,上面写着“民用船员避风休息室”。
门关得紧紧的。
门口有六具年轻的身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他们穿的是华盾浅灰色作训服,年龄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六岁,全部都是国内退伍回来的优秀士兵。
第一个叫小刘的通讯员,在死的时候还保持着半跪的姿态,后背紧紧抵在防爆门的机械转轮上,双手抓着门把手,即使骨头都被打断了也没有松开。
高建军冲过来,两条腿一软,咚的一声跪在了血水之中。
“小刘,大壮。”
他伸手想要把小刘抓着门把手的手打开,但是试了两次也没有成功。
“别碰他。”
李斯走过来,蹲下身把银色医疗箱打开。
他戴上橡胶手套,把小刘胸前的防弹插板打开。
陶瓷插板上没有弹痕,只有三个黄豆大小的透明孔洞,从前胸进去,从后背出来,在后面的防爆门钢板上也留下三个两寸深的凹痕。
“不是火药做的武器。”
李斯的话非常冷酷。
用镊子将门板凹槽中的变形暗灰色金属针取出。
“直径为4毫米的钨合金钢针,初速度要达到五倍音速以上。”
李斯将钢针装入证物袋中,“没有发现膛线痕迹,现场也没有找到弹壳。岩崎重工制造的八咫乌单兵磁轨步枪。”
又检查了旁边大壮脖子上的伤。
皮肉翻出,边缘有一层薄薄的碳化黑痂。
“高频震动武士刀。”李斯脱下手套之后,眼眶都是红的,“先用强电磁脉冲把站里的自动机枪,电台给瘫痪了,再用五倍音速的磁轨枪远程点名,最后贴着脸用震动刀补刀。全程不到三分钟。”
“畜生!”
高建军一拳打在防爆门上,手指关节立刻就出血了,“有种就来冲我!拿几百亿的军工试验品去打几个守门的看护员,算什么本事?!”
哐当。
防爆门里面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几人急促的呼吸声。
高建军立刻站起身来把枪拉上膛,说:“里面有人!”
“海员避风。”
林枫走到防爆门前面,看了看已经被烧毁的电子锁,在机械转轮上找到了副栓之后向左转了三圈半。
华盾内部通用的物理应急解码方法。
咔哒一声。
防爆门出现了一条裂缝。
林枫打开房门。
二十平米的休息室里,十几个穿海员服的普通中国船员挤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拆下来的椅子腿,灭火器等东西。
见到林枫身上熟悉的迷彩服和汉字臂章之后,带头的五十多岁大副一下子哭了出来,手里的灭火器也掉到了地上。
“华盾的同志!你们来了。”
大副滚着爬过来,指着门外的六具尸体,泪流满面地说:“昨天夜里天下大雨,我们的散货船锚链断了,周站长把我们接进来避风……后半夜有一伙穿黑色雨衣的坏人闯了进来,周站长知道打不过他们就把我们全推进了防爆室,并在外面把机械转轮锁上了!”
“这六个小伙子……就堵在门口拿肉身子挡枪!那帮杂碎切不开门,急着撤退,才留了我们一条命!”
高建军咬着牙,泪眼汪汪地说:“老周怎么样?老周在哪儿?”
“被拖走了。”大副指着走廊另一头的站长室哭着说,“周站长用一把老猎枪在二楼开了两枪,把带头的黑雨衣肩部打伤了。那群畜生冲上二楼,把周站长的左腿也打断了,然后把周站长像拖死狗一样往南码头拖去……”
高建军转身就往站长室跑:“我去追!”
“停。”林枫说道。
高建军根本听不进去,三步并作两步地撞开了站长室破损的木门,在满地的文件和碎玻璃中乱翻一通:“老周!老周一定留下了东西!他决不会让别人把东西拿走的!”
屋子里除了很多发黑的血迹,一把被摔成两截的双管猎枪外,并没有其他的东西。
林枫没有进站长室。
出了主楼之后,他来到被雨水打湿了的院子中间。
院子东面十二米高的不锈钢旗杆已经被电磁脉冲震塌的吊车给砸断了,半截五星红旗泡在泥水里。
顺着站长室台阶上血迹的方向看去。
血迹停在倒塌的旗杆水泥底座旁边。
有很深的一条拖痕。
林枫走到那边之后蹲下身来把浸泡在泥水里的红旗打捞出来,折好之后收进自己的怀里。
之后他就伸手去摸水泥底座背光的一面。
手指接触到的三处油渍还没有被雨水全部冲刷掉。
李斯,徐天龙也跟着出来了。
“林队长发现了什么情况?”徐天龙把雨布支起来盖在上面。
林枫没有说话,用手指沾了点油污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枪油里面掺杂着暗红色的血块。
三条油渍,两条长的,一条短的,在最后的地方有一个向下的折角。
水泥底座旁边烂泥坑里还有一半的军靴鞋带被咬断了。
鞋带打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死结,即双套环加反向半扣。
徐天龙凑过来一看,“这是什么呀?摩斯密码?”
“不是摩尔斯电码。”
林枫将沾满泥巴的半截血迹的鞋带从泥土中挖出来,发出的声音很嘶哑。
“猛虎师侦察营所用的‘荒原狼’野外生存训练中的死信暗记。”
高建军从站长室里冲出来的时候看到林枫手里拿着的鞋带,整个人都愣住了。
“双套反扣……”林枫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拿着的鞋带,“全营只有侦察一连的老兵才会打这个结。石磊教过我,老周比石磊还要早两届。”
“写的是什么内容?”李斯问到。
林枫指着水泥底座后面三条血油印迹说:“敌人的数量在十五到二十之间。折角朝东南方向,说明他们走的是水路撤离。”
举起被咬断的一半鞋带说:“咬断鞋带就是说我已准备随时牺牲,勿念。死头向着地下——”
林枫猛然把目光转向了高建军刚才出来的地方!
“即敌人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全面搜索地下设施,所以迅速夺取底部仓库中的机密文件之后再炸毁油库。”
徐天龙浑身一震:“刚才建军不是说发电机房的油箱是空的吗?”
“这就是日常用的油箱。”高建军一拍脑袋说,“七号站是战略补给点,地下三米处还有个五百吨级的战备柴油库!三足乌用EMP把电子液位计烧毁了之后,以为下面没有油。”
老班长的两条腿已经全部断掉了,在被别人拖到院子里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并不是求救。
他想着用流出来的血来给后面的战友送最后一份情报!
“地下!”
林枫站起来之后就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工具间。
高建军将烧毁的发电机残骸搬开之后,用刺刀把被铁板堵住的暗门撬开了。
一股浓烈的柴油味迎面扑来。
徐天龙拿着手摇式手电筒第一个跳了下去。
地下室面积大概在十平方米左右,里面有很多大口径的输油管道和各种机械阀门。
主阀门之后的墙壁裂缝中有一个手掌大小的铅封急救箱。
盒子外面全是手印,并且手上全是血。
徐天龙把盒子抱上来之后,林枫用刀将铅封挑开。
里面没有药品,只有一块上海牌老式机械表的表蒙子碎了。
怀表在滴答,滴答地走。
李斯用镊子把怀表后盖打开。
在表盖里面防水胶圈之下,有一半的被血浸透了的防水货单标签,一小块从黑色雨衣上撕下来的特种尼龙布料。
货运标签用的是日文和英文双语印刷的:
【芭蕉屿三号锡矿旧船坞特批冷链】。
“芭蕉屿!”
徐天龙眼睛一下就亮了,“跟秦川队长和杜明他们在海事图上所找到的一样,三足乌的老巢就在芭蕉屿废弃的锡矿下面。”
李斯拿过来看了看黑色雨衣的布料碎片。
布料内衬上有一些很细的淡黄色结晶粉末。
李斯用舌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之后就立刻吐了出来,并且用水漱了口。
“高纯度硫磺伴生矿粉,福尔马林防腐剂的味道。”李斯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芭蕉屿下面并不是一般的兵工厂,当年冲绳,零号地块上没有烧尽的生化实验设备被全部迁到了锡矿洞中。”
抓老周,并不是为了立威或者钓鱼。
老周年轻时曾在南境受到过生化毒剂的小剂量侵袭,体内存在很少见的抗体记录,他的档案存放在华盾内部服务器上!
“这些狗东西……”高建军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们要把老周当作活体标本吗?”
林枫不说话。
把老上海牌手表收好后放到胸口口袋里。
接着他把沾满泥水,老周血液的军靴鞋带一圈一圈地缠到自己的右手上,打了一个死结。
四人回到一楼的走廊里。
林枫从怀里拿出一面洗干净的红旗和李斯一块儿轻轻地把红旗盖在了小刘以及其他五位牺牲的队员身上。
“大副。”林枫转过头去,看着休息室里十几名船员。
大副站得非常直,“长官!”
“带着你的手下顺着站点后面的排水沟往北走五公里左右,那里有我们修罗殿派出的武装快艇。”林枫把装满子弹的手枪递给大副,并说,“把门关上,不要回头。”
大副手里拿着手枪,看着地上的红旗重重磕了一个头,然后带着船员们从后窗跳了出去。
院子里面只有下雨的声音。
陈默从吊塔上滑下来之后,把巴雷特换成了全光学瞄准镜,然后走到林枫的后面。
“南码头有船只的痕迹。”陈默说,“两艘气垫船吃水很深,往芭蕉屿方向去了。还没有走多远。”
“码头上还有一条备用的巡逻艇。”高建军到港口看了看之后又回来说道,“柴油机没有芯片,我刚试过可以打着火。”
林枫走到军火箱旁边,拿起了四个纯机械引信的铝热剂手雷挂在胸前。
“天龙。”
“在。”
“用手摇短波电台给秦川发送摩斯电码。”林枫把八一杠的枪栓拉出,把黄铜制的子弹装进枪膛之后说,“让修罗殿把芭蕉屿周围三十海里的水道都给我封锁起来。不准海鸟飞出海去。”
徐天龙咧着嘴,凶神恶煞地说道:“知道了!那么地下油库的情况如何?老周不是说要炸掉的吗?”
“保留。”
林枫转身上了南码头,声音混在暴雨之中,没有高低起伏。
“等把穿黑雨衣的杂种抓回来之后,再给他们填到油库里去。”
“陈默,李斯,建军,天龙。”
“到!”四个人一起发出低吼。
林枫上了码头那艘破旧的柴油巡逻艇之后,一刀就把缆绳给砍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