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客车颠簸着再次驶入华阳镇,林灿已恢复了昨日那副走村串乡的憨厚中年人模样背着半旧的帆布包,步履沉稳。
他一边感受着千神傩面维持此种形体与服饰变化所带来的神元的悄然流逝,一边在心底再次复盘着与孟老板的纠葛。
他的处置,可谓滴水不漏,无可指摘。
所有的一切,只能怪那孟老板自己利令智昏,竟妄想以非法手段谋算一位隐秘的补天人,合该有此一劫。
华阳镇汽车站依旧喧器,小贩们的摊位如同溪流中的顽石,固守着各自的位置。
而南来北往的旅客则似流水,匆匆而过。
林灿下了车,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投向远处山峦。
晨雾如轻纱,依旧缠绕在山腰,平添几分神秘。
昨日已排查三人,今日目标明确而艰巨,要调查四个人。
这四人身份、活动区域差异更大,无疑是对调查者耐心与细致程度的极大考验。
第一站是镇北的下牛村。
通往村子的山路远比想像的更难行,前夜的雨水将黄土路面浸得稀烂。
每踏出一步,厚重的泥泞便如同贪婪的唇舌,紧紧裹咬住他的布鞋,举步维艰。
失踪者赵永强,那个半大的小子,昔日便常往返於此,前往卧牛山山脚砍柴补贴家用。
在村口,他遇到一位赶着羊群的老汉。
林灿递上菸卷,自称是来收土货的,借着闲聊,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了失踪人口。
「砍柴?永强那娃子倒是常去,」
老汉眯着眼,嘬着菸嘴,用粗糙的手指指向一条几乎被茂密灌木完全遮掩的陡峭小径。
「喏,就那边,路险,但近便。那孩子手脚是麻利的,就是————唉,说没就没了,可惜了啊。」
老汉的叹息里带着山里人对命运无常的默认。
林灿谢过老汉,独自踏上那条小径。
越往里走,林木愈发葱郁,交错枝叶将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林间气氛变得幽深而静谧。
他放缓脚步,目光如梳,仔细型过泥泞路面、两侧的草丛与灌木枝权,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痕迹。
异常的踩踏、非自然的断枝、不属於此地的物件。
然而,除了依稀可辨的兽踪、几处散落的枯枝断柴,再无他获。
赵永强仿佛在此地被这片沉默的山林悄无声息地吞噬,未留丝毫波澜。
在把赵永强平时的活动区域走了一遍之後,带着一身山林间的潮气与探查无果的微沮,林灿转而奔赴镇东的华阳村。
目标锁定在六岁女童周小芸身上。
这是他第二次踏足此村,但关注点已截然不同。
他未再去往昨日的河滩,而是钻入了村中蛛网般狭窄的巷道,来到了人流熙攘、船只往来如织的码头区域。
此地耳目众多,他迅速切换了身份,假托寻找失散的亲戚,描述着一个与周小芸外貌特徵略有相似的小女孩。
他询问码头上扛着大包小包的力夫、坐在屋檐下慢条斯理补着渔网的老妪、以及摆卖杂货的小贩。
得到的多是茫然的摇头,或是一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然而,就在他向几人打听时,隐约听到有人低声提及「前阵子老周家不是————」
话音未落,便被旁人以眼神严厉制止。
林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瞬间的异常与讳莫如深。
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巧妙地转换了话题,引导着刚才开口的人又聊了一阵,获取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孩子在最为熟悉的家门口莫名失踪,这种「灯下黑」的现象,更让人心生一种无处着力的压抑与恐慌。
这恐慌,已经让附近的一些村民对镇上和身边的人都开始警惕起来。
不能不说这种警惕没有道理。
午後日光正烈,炙烤着大地。
林灿回到镇中心,开始调查外来绣娘孙秀云的踪迹。
镇中心後巷远比主街狭窄拥挤,晾衣竿横七竖八地伸出窗外,挂满各色衣物。
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霉味、饭菜气息与淡淡的污水味。
几间手工作坊里传出织机单调而持续的「哐当」声响。
在此地,他必须更加谨小慎微。
外来者的身份使得这里的人际关系更为淡薄,也更具警惕性。
他以想订做一批精巧绣品为名,进入了孙秀云曾短暂工作过的作坊,与一位面色精明、言语谨慎的管事妇人周旋。
妇人只肯确认孙秀云确曾在此做工,人很安静,手艺尚可。
但某日之後便再未出现,甚至还欠着几日工钱未结。
「就租住在後头那片杂院里,谁晓得她一个无亲无故的外乡姑娘家,悄没声息地去了哪儿?」
妇人的语气里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还有一丝因工钱未结而产生的惋惜。
林灿随後又去了主街的布店询问,掌柜的更是连连摆手,表示毫无印象。
孙秀云在这片她曾短暂栖身的土地上,其存在痕迹被轻易而又彻底地抹去,仿佛从未涉足於此口从孙秀云做工的作坊到她租住的杂院,中间有多条路径可走。
林灿不厌其烦,将每一条可能的路线都实地走了一遍。
他拿着小本,不时停下脚步,记录着沿途的巷道布局、岔路口、人流情况,以及推测中孙秀云日常活动可能覆盖的区域。
林灿试图在脑海中构建起她最後的生活轨迹图。
日头西斜,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
最後一站,是再次前往镇西的洼里村,调查第二名失踪的小学生刘秀芳。
他沿着小女孩平日「家至学校」的固定路线重新走了一遍。
这段路相对开阔,是典型的田间土路,两旁是绿油油的庄稼。
他拦住几个牵着牛、嬉笑归家的孩子,掏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水果糖,和颜悦色地询问他们是否认识刘秀芳,平日里一起玩些什麽游戏。
孩子们起初有些怯生,目光躲闪,但在糖果的诱惑下,渐渐话多了起来。
他们所说的,无非是跳格子、捡石子、过家家这类乡村孩童常见的游戏,并未提供直接线索。
然而,就在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嘟囔时,一句看似无心的话飘入林灿耳中:「秀芳她娘————不让她去村北头那片老林子边上耍,说那儿「脏」得很。」
「脏」?
林灿心头募然一动。
在孩童语境里,这个字眼含义丰富,可能指实质的不洁,也可能指向某种禁忌或大人传递的恐惧。
他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未再深问,只是将「村北老林子」这个地点,牢牢刻印在脑海中的笔记上。
在和这几个孩童分开後,林灿直接朝着「村北老林子」走去,他要去实地探查一下看看哪里有什麽特别之处————
老林子内毫无人影,枯叶与腐殖的气息萦绕鼻间。
林子的杂草之中完全没有人走过的路径,这里有一种常年不见光的阴沉气息。
村里人所说的「脏」,含义很丰富。
有可能是环境的阴森,有可能这里会是一些不受欢迎的特殊人物的活动区域。
甚至是,一些鬼故事的发源地。
林灿仔细探究,这老林子内没有半分妖物或者鬼类的气息。
走出老林子,他又寻访了几个附近的村民。
依然没有具体的线索,也未听闻有什麽妖魔鬼怪的故事。
只是有村民说,以前偶尔有的人家里死了猫啊、狗啊和家畜什麽的,一般就拿到老林子里埋掉一般人没事也不会去那老林子里转悠。
暮色渐浓,华阳镇汽车站旁的街道上人流熙攘。
马不停蹄的林灿也结束了一天的调查,准备先返回城内。
他穿过一条连接车站与镇内主要街巷的岔路,这里人流稍疏,路旁堆着些杂物。
就在这时,一个皮肤黝黑、汗流浃背的年轻车夫,正奋力拉着一辆堆放着一些箱子的沉重板车,从他前方拐弯出来。
那车夫穿着一件被汗渍浸得发黄的破旧号褂,肩膀上搭着一条分辨不出原色的汗巾。
车夫每一步都因负重而显得异常吃力,而车夫拉的板车上,还写着「福顺货栈」的标识。
林灿的目光掠过车夫的脸,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那眉宇间依稀可辨的憨厚轮廓,不是钱生是谁?
只是这段时间不见,他比在元安时黑瘦粗糙了许多,几乎融入了这小镇苦力的背景之中。
若非林灿眼力过人且对其极为熟悉,恐怕也会错过。
钱生显然并未注意到这个面容普通的中年人,他的全部精力都用在控制板车和节省体力上。
一个念头瞬间在林灿心中成型。
他加快几步,看似要越过板车。
却在与钱生几乎平行的瞬间,手臂「无意」地一松,身上一个略显陈旧的土布钱包便「啪」地一声掉落在板车车轮旁的地上。
刚好落在低头拉车的钱生旁边。
林灿脚下未停,继续向前走去,仿佛浑然未觉。
「大叔!前面那位大叔!您东西掉了!」
钱生急切的声音立刻在身後响起。
他迅速稳住板车,弯腰捡起钱包,快步追了上来,脸上带着纯粹的焦急。
林灿「愕然」回头,看着跑到面前、气喘吁吁的钱生。
「大叔,您的钱包,」
钱生将钱包递过来,默黑的脸上带着诚恳。
「您看看,东西没少吧?」
林灿接过钱包,脸上堆满感激,连声道:「哎呀!多谢小哥!真是太谢谢你了!你看我这粗心的————这要是丢了,可真是————」
他一边说,一边迅速打开钱包瞥了一眼,然後从中抽出几张看起来面额不小的钞票,就往钱生手里塞。
「一点心意,小哥你务必收下,买碗茶喝,解解乏!」
钱生像是被烫到一样,连连後退摆手,脸上甚至有些惶恐:「使不得!大叔,这可使不得!捡到东西归还是本分,哪能要您的钱!我娘知道了要骂死我的1
」
他的拒绝乾脆而坚决,没有丝毫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