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接话，一张清冷的脸上，好不容易才泛起一丝波动。
我盯着她，语气不紧不慢继续开口：“我今天过来，也不是非要找你讨一个说法。说实话，你给我的好处确实够分量，这点我心里清楚。”
停了停，我又说道：“我就是好奇，你年纪轻轻，看着光鲜体面，手段却那么狠，连自己亲生父亲都能下手，你夜里睡得安稳吗？”
林清池细细的眉峰猛地一蹙。
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看不出喜怒的脸，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轻响。
她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开口：“很多事情，我没办法跟你细说。而且这些，对你来说，本就不重要，不是吗？”
我轻轻点了下头，扯出一抹淡笑：“倒也是，确实不重要。其实我看得明白，你和郑新强搭伙，根本就不只是为了扳倒郑庆山。你这个人野心大得吓人，天天踩着刀尖布局算计，这么活着，不累吗？”
她依旧一言不发，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沉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我摆了摆手。
其实我单独送她出来，本来也不是揪着她的过往追问到底。
她说得没错，林家那些陈年烂账，跟我张野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话锋一转，收起刚才的锋芒，正色问道：“行，这些咱们不提了。我就想问一句，你最近有没有青柠的消息？”
林清池轻轻摇了摇头，语调平淡无波：“没有。”
“真没有，还是故意瞒着我？林总，你最好别骗我。”
我眼神骤然一凝，死死盯住她的双眼。
林清池迎着我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回道：“真没有。”
我长长叹了口气，心头压着一股说不清的烦躁：“怪了，这么久一点音讯都没有，她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之前她说过，会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林清池语气淡淡的，“你不用过度担心。”
我心念一动，又向她问道：“还有一件事，你跟青柠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她抬眼看向我，语气平淡。
我摇了摇头，笑道：“你觉得，之前那套说辞，我会信？”
林清池安静沉默几秒，脸上重新恢复那副没有情绪的模样。
沉默片刻后，她才说道：“张野，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多，越容易引火烧身，对你没有好处。”
“所以你是承认，之前跟我说的那些，全是假话？”
她依旧没有正面接下这个问题，只是淡淡的说道：“没必要刨根问底。好好专心对付郑庆山，只要这件大事做成，拿到该得的报酬，你这辈子都不用再在江城底层苦苦挣扎。”
说完，她不想再继续和我纠缠，不再停留，转身朝着电梯口走去。
我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响一下一下传来，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空气里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高级冷香，萦绕不散。
这个女人，嘴上和我定下合作盟约，每一句话里，却都藏着提防。
她舍得砸出三千万现金拉拢我，绝不仅仅只是想除掉一个郑庆山那么简单。
在这盘大局里面，她一定还藏着别的后手，另有图谋。
我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里乱糟糟的念头，转身折返病房。
推开门的一瞬间，病房里的气氛和刚才截然不同。
郑新强靠在床头，刚才和林清池谈判时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消失不见，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明显心事重重。
我拉开椅子重新坐下，开口说道：“郑哥，咱们现在只是口头说好条件。我可以动手，但是第一步，必须先摸清楚郑庆山在外头那些盘根错节的人脉。他在江城扎根几十年，黑白两道到处都是关系网，根基太深。贸然冲上去动手，一不小心，我们全都要被拖下水，引火烧身。”
郑新强的脸色又沉了几分，缓缓点头：“你说得没错。郑庆山老奸巨猾，明面上是郑氏集团董事长，光鲜亮丽，暗地里养了一大批亡命之徒，黑白两道大把的人都被他用钱喂饱了。很多核心资料，我根本拿不到，就算侥幸拿到手，我也不敢直接动。”
一边说着，他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个薄薄的牛皮档案袋，递到我的面前。
“这里面，就是我拼尽全力能搜集到的全部东西。一部分是他对外公开的业务往来记录，还有几个名字，是我查到和他私下往来极密的人。剩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关系，就得靠你自己慢慢去挖。”
我伸手接过档案袋，拆开封口粗略扫了两眼。
纸上只有寥寥几个人名，附带几句简单的身份备注，全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信息，真正要命的黑料一点都没有。
郑新强苦涩地笑了一声：“我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如果我自己有能力动他，哪里用得着开出这么大的代价，请你趟这趟浑水。郑庆山盯我盯得死死的，我身边不少亲信，说不定早就被他收买，当了他的眼线。”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往前倾，压低声音，带着郑重的提醒说道：
“还有一句话，我必须跟你交代清楚。林清池这个女人，野心大。”
“和她合作，千万不能完全信任她。今天我们目标一致，才暂时站在同一条船上。哪天利益相冲，她会毫不犹豫把你推出去，当成挡枪的棋子。”
这点我心里早就掂量过，只是淡淡一笑：“我心里有数，大家本来就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谈不上什么信任。”
我把档案袋收好，站起身说道：“我先回去，好好梳理里面这些线索。等你们这边的合同拟好，第一时间通知我。在白纸黑字的合同落定之前，我不会贸然去搞大动作。”
“理应如此。”郑新强点头叮嘱，“万事千万小心。郑庆山心狠手辣，被逼急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来。”
跟郑新强道别之后，我走出住院部大楼。
地下车库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一股汽车尾气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田浪早就坐在车里，守在驾驶位上，心神不宁，时不时抬眼望向出口，一直等着我出来。
我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
田浪猛地回头看向我，眼神带着几分紧张：“野哥，咱们现在去哪？”
我没有立刻回话，身子向后靠在柔软的后座上，闭起眼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片刻之后才睁开眼看向他，沉声说道：“先开车，离开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