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眼神各有意味。
大哥眼中带着些许责怪,二哥……阿婠眼睛一缩,不知为什么,她有些惧他。
就在这僵持的气氛下,释奴将碗端起,递到戴缨面前,嬉笑道:“娘亲只给小妹拈菜,也疼疼我和兄长,劳您受累,给咱们也夹两筷子。”
陆铭章从旁笑说道:“这是和他妹妹醋上了。”
戴缨“扑哧”一笑,神色回转,一手挽袖一手拈起公筷,给小儿子拈他喜欢吃的几样菜,又转而给大儿子拈几样他爱吃的。
陆铭章低眼看向身边的女儿,替她倒了一杯果子饮。
剔透的琉璃盏,盛着淡紫色的冰凉饮子,琉璃杯壁立马挂上小小的雾珠。
他一面给女儿倒果饮,一面观察着她的面色,不敢太和她亲近,怕起反作用,让她更加抵触自己,可又怕冷落了她,叫她心里越发觉得这个“爹爹”不在意她。
这真真是拿起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只能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前试探。
阿婠稀奇那琉璃盏,像冰一样剔透,于是伸出小手,捧着盏,端到嘴边,啜了一口,小嘴咂摸了一下。
眼睛瞬间亮起,又连着喝下两大口,不一会儿杯里的饮子见了底。
陆铭章轻声问她:“还喝么?”
阿婠点了点头:“喝。”
陆铭章端着壶,一直不曾放下,听她说还要喝,又给她续了一杯。
戴缨从旁默默地看着,先是看了一眼陆铭章恭谨的神色,再看向女儿那无畏又随意的样子,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软。
不要紧,他们有时间,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丫头终会感知到她父亲对她的爱。
给女儿续上果子饮后,陆铭章又试着给女儿拈了两筷子菜,没有说什么话,放下菜,就收回了手,见她吃得专心,暗暗吁了一口气,再抬眼,和妻子交换了一个眼色。
正在这时,释奴夹了一筷子菜,送到阿婠碗里:“小妹,来,二哥给你拈菜,你多吃,啊!”
阿婠眨巴两下眼,将菜扒到一边,吃陆铭章给她拈的菜,释奴见了,只当没看见。
他又连着往她碗里夹了三筷子,一筷子青菜,一筷子肉片,又一筷子不知道什么的,几筷子菜下去,那只小小的碗几乎被堆满。
“多吃些,长壮实。”
阿瑟坐在旁边,看出了释奴在有意为难小丫头,于是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示意他差不多就行了。
释奴无所谓地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的。
阿婠看了对面两人一眼,一声不言语地拿起小勺,将碗里的菜一点一点往嘴里扒。
先前她已经吃了一碗饭食,又喝了两杯饮子,释奴和阿瑟见她那样子,已是吃不下,仍勉强往嘴里送饭菜。
“婠婠,吃不下就别吃了,不必勉强。”阿瑟说道。
阿婠咽下嘴里的饭食,抬头说道:“我爹爹说,不能浪费粮食。”
本是一句关心的话,结果又扯到那个避忌的人身上。
阿瑟和释奴偷眼看向对面,打量父母的脸色。
母亲垂着眼,筷子有一下无一下地挑着饭,也不吃。
再看父亲,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抚了抚阿婠的头,只听他温声道:“阿婠说得对,不能浪费粮食,可是……”
“可是什么?”
阿婠好奇,抬起头,正正看过去,娘亲说这个人才是她的爹爹,可她不愿认他,在她心里,她只有一个父亲,就是那个耐心教她说话,给她举高高,吃完晚饭带她出街的人。
但这个人和她长得很像,他和她一样,是黑黑的头发,黑色的眼睛,还有他的眼睛里映着一个小小的她。
她看着看着就走了神,不自觉地朝他近了两分。
陆铭章将声音稍稍压低,说道:“可是……这碗里的菜是哥哥给你拈的,若是吃不下,可以还给他。”
阿婠两眼一睁,闪过光亮,可一看到对面的释奴,胆儿又是一缩,但是一想到这个爹爹在自己身边,胆子随即又壮了几分。
她试探着舀了几粒青豆到他碗里,慢慢地放下,再快速收回手,见他不说什么,立马将他给自己强塞的菜扒过去。
“你……”释奴双眼一瞪。
阿婠立马说:“爹让我夹给你的。”说完还侧过头向她的新爹求证,“是不是,爹爹?”
陆铭章胸口涌上一股热流,点头应了一声“是”。
释奴见他父亲这般说,哪里还敢多话,忍了下来。
用罢晚饭,释奴和阿瑟起身告退,各自回了寝殿,并将阿婠带在身边。
陆铭章和戴缨便相携在园中漫步消食。
虽已入夜,白天的气温未完全降下来,风中仍裹挟着几分白日的燥意。
两人在前走着,身后远远跟着一众宫人。
小径逶迤,两人无声地走到一处水榭,宫人们自觉地止住步子,立于阶下。
穿过水榭,下了几步石阶,踏上水上的桥曲。
桥面不宽,他二人沿着桥曲缓缓走着,走到另一片花园,这儿比方才那片更加幽静,没有过密的灯火。
走着走着,戴缨停下脚步,看着前面那人的背影。
陆铭章侧过身,问道:“怎么不走了?”
她看着他,终于道出那句:“夫君就没什么问我的么?”
陆铭章眸光有一瞬忽闪,故作轻松地开口:“问什么?”
戴缨用牙咬了咬唇内侧,细细地咬了一下,就像用指头掐胳膊内侧的软肉一样。
接着,她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确实……没什么可问的。”
她走到他的身边,再没说一句话,就这么又走了一会儿,之后回了寝殿。
宫人们见帝后回了,往沐间准备热水和更换的衣物。
戴缨从沐间出来,也不穿鞋,就那么赤脚走在柔软的毡毯上,陆铭章已沐过身,披着一件素色寝衣坐于矮案后,手里执着一个白玉杯。
他见她走来,目光先落在她的面上,之后下移,落在她赤着的双足上,收回眼,执起案上的壶,再拿过一个干净的白玉杯,给她也斟了一杯,放到对面。
然而,戴缨并没有坐到对面去,她绕了一下,挨着他的身边坐下,探手取杯,仰头饮下。
“酒?”她问。
他笑着再给她续一盏:“我知你不好酒,不过从前你在睡前偶会饮上一小杯助眠。”
戴缨笑着将第二杯一口饮尽,放下杯,那意思是,再续上。
他便为她又续了一杯,同时给自己也续了一杯。
在他给自己续酒的同时,她快速看了他一眼,略有深意地说道:“陛下这话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