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丽红可是对陈拙印象很不错,别的不说,陈拙一手掌勺的本事,将来走哪都能混得不错。
就这麽一个顺手的忙,她几乎是想都不带想的,立马就应承下来。
把栓子放在供销社,让赵丽红帮忙看着後、
陈拙自个儿,则是转了几个弯,拐进了钢厂後门。
走着,他寻摸进周大爷那门房。
过了莫约莫半袋烟的功夫。
等他再出来,那辆搁在墙根儿底下的排子车上,就多了几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上头拿破草帘子和几张桦树皮盖得严严实实,也瞅不出个啥。
回到供销社後。
陈拙领着喝完汽水、还咂摸着嘴的栓子,把娃儿往那麻袋上头一放。
「坐稳了!」
他把驾辕的绳套往肩膀上一搭,卯足了劲儿。
「起」
*
回马坡屯的土道上。
排子车「嘎吱嘎吱」地响,陈拙弓着腰,拉着那几百斤的粮食,额头上也不断往外冒热汗。
麻袋上,栓子坐了一会儿,瞅见陈拙那被绳套勒得通红的肩膀,还有那脑门子上的汗珠子,他就扭了扭屁股,有些坐不住了。
「虎子叔————」
「咋?」
「我、我还是自个儿走吧。」
栓子一骨碌,就从那排子车上蹦了下来。
他跑到陈拙旁边,伸出那双小黑手,也抓住了驾辕的绳子:「叔,你拉车,累。」
「我帮你一块儿拉。」
陈拙瞅着这还没车軲辘高的小屁孩,心里头又是一暖,忍不住乐了:「你一个小孩儿,能有几斤力气?赶紧上去坐着。」
「虎子叔,你就让我帮你吧!」
栓子梗着脖子,那股子倔劲儿上来了,愣是抓着绳子不撒手,吭哧吭哧地往前使劲儿。
「行吧。」
陈拙也没再劝。
一大一小,就这麽拉着一车金贵的粮食,迎着那股子寒风,往马坡屯走。
到了屯子口,陈拙先把栓子送回了四大娘家。
周桂花一瞅见自个儿大孙子回来了,原本浑浊的老眼,这会儿也有了精气神就见她搂着栓子,还没来得及进屋,在院子里已经是又哭又笑的了。
陈拙也没多待,摆了摆手:「四大娘,我这还拉着东西呢,先回了。」
「哎!虎子,慢点,回头来俺家吃饭啊!」
「到时候再说,您先赶紧赶紧进屋吧,外头冷,倒春寒呢————」
「哎!哎!」
告别了四大娘。
陈拙拉着排子车,一步一个脚印的,总算回到了自家院儿。
「砰」地一下。
院门插上了。
竈房里,徐淑芬和何翠凤听见动静,也迎了出来。
「虎子,你这拉的啥?咋这麽沉?」
徐淑芬刚想上去搭把手。
陈拙咧嘴一笑,一把扯开那上头的破草帘子。
「哗啦一—」
底下那几个鼓鼓囊囊、还印着「八一面粉厂」字样的麻袋,就露了出来。
陈拙也不含糊,解开一个口子。
黄澄澄的苞米面,「哗」地一下就露了出来。
「娘,奶,瞅瞅!」
「这、这是————」
徐淑芬和何翠凤俩老娘们儿,当场就傻眼了。
俩人扑上去,那手都哆嗦了,抓起一把苞米面,凑到鼻子底下一闻。
是粮食!
是正儿八经的精粮!
「我滴个亲娘咧!」
小老太太手中的菸袋锅子,「哐当」一声掉地上了:「虎子,你、你这是打哪儿踅摸来这麽多粮食?」
陈拙嘿嘿一笑,又解开另外几个麻袋。
「这儿,一百一十来斤的苞米面。」
「这儿,一百来斤的地瓜干。」
「还有这,六十五斤的高梁米!」
「咱家仨人,俩老娘们儿,一个壮劳力,敞开了吃,一个月咋地也得一百二十斤。这三百来斤粮食,省着点吃,高低能让咱家撑过这春荒!」
徐淑芬听着这数儿,腿肚子都软了,她一把扶住墙根儿:「虎子,你、你这是去抢粮站了?」
陈拙差点笑喷,连忙摆手:「娘,你拉倒吧!」
陈拙把院儿的门又往里紧了紧,这才压低了嗓门儿,把那周大爷的事儿给说了一遍。
「」————这粮食,是周大爷那儿的渠道,价儿公道,不要票。」
俩老娘们儿这才松了口气,可那心还是噗通直跳。
「快快快————」
何翠凤到底是经过事儿的,赶紧招呼:「淑芬,虎子,赶紧把粮食藏好了,这玩意儿金贵,可不能露白!」
这三百来斤的粮食,放屋里,那股子味儿藏不住。
陈拙早就盘算好了。
这年头,存粮是大学问,最怕的就是返潮、生虫、发霉。
他先让老娘把那几个腌咸菜的破瓦罐全给刷乾净了,又拿竈坑里的热灰给烘乾,一点水汽儿不能留。
紧接着,他又跑到墙根儿底下,刨了几块生石灰,拿布包好了,垫在瓦罐最底下。
这玩意儿吸潮,是最好的乾燥剂。
他把那高梁米和苞米面,全倒进了瓦罐里,上头又撒了一层干透了的花椒粒这玩意儿驱虫。
最後,拿油纸把罐子口糊了七八层,拿麻绳紮死。
「娘,奶,这俩罐子,咱就擡到竈房那房梁上头去!」
竈房那地儿,天天烧火,又干又热,耗子也上不去,是最好的「吊干」地儿。
至於那一百来斤的地瓜干,陈拙也没糟蹋,拿麻袋装好了,也一并吊在了房梁上。
拾掇完这一切,老陈家仨人,瞅着那空荡荡的排子车,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门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
又这麽过了几天。
马坡屯那条通往屯子外的土法公路,总算是修完了。
傍晚下工,屯子里的人一个个累得跟死狗似的,瘫在食堂门口。
今儿个黄仁民又请假,找陈拙替班。
说起来,这小子好事将近啊,怕不是要不了多久就能吃席了。
这不。
人都是经不起念叨的。
傍晚。
陈拙刚把那记分的小破本子交上去,正寻思着回家歇着呢。
「虎子哥,虎子哥!」
黄仁民那瘦猴似的影儿,倏地一下就蹿了过来。
他今儿个刚从柳条沟子回来,那张脸红光满面的,乐得见牙不见眼。
「虎子哥!」
黄仁民搓着手,一脸贼兮兮:「我的事儿————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