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南岸连绵的诵经信徒，又落回江面：“水底覆写容不得第二种杂气。国长的空间与八系之力杀性太盛，一旦涉水，反倒会惊醒整条水脉的应激防线。”
“我入水后，神魂散入十里泥沙，肉身与神台皆处于无防备的空门状态。国长只需替我守住这片河滩，无论对岸使出什么手段，莫让外力落入水中即可。”
说到此处，霖微微一顿，嗓音压得极低：“另外……请国长备好后手。”
“若三个时辰内，江上的长明莲花灯未灭，我也未曾浮水……便说明阿格尼在水底还埋了杀招。届时，请国长当机立断斩断北岸锚点，率全军撤回雪山北麓，绝不可犹豫。”
明道按在他肩上的五指骤然收紧。
四目相对片刻，所有话语尽数化作无声的默契。
“我就在岸边守着。”
明道松开手，语气笃定：“三个小时后，我带大军踏着你的水过江。”
“好。”
霖微一抱拳，行了个干脆的军礼。
话音未落，他蓦然转身，湛蓝长袍在猎猎江风中荡开，整个人如同一羽破空的海燕，径直朝着那汪吞噬一切生机的浑浊黄水跃了下去！
没有预想中的滔天浪花。
甚至连水珠都未溅起半颗。
就在双足触及水面的刹那——
嗡。
霖自脚踝以下的皮肉、经脉与骨血，在千分之一秒内尽数化散，瞬间褪去肉体凡胎，化作了一团纯澈晶莹的白练！
紧接着是腰腹、胸膛、双臂、头颅。
不过半个呼吸，这位大明水师统帅的身形便彻底化开，如一圈无色无形的暗涌，顺着泥泞的河床朝深渊极速沉去，瞬息不见了踪影。
江面平复如初，千万盏金漆莲花灯仍旧静悄悄地漂在浊浪间，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唯有宋开明跟前那面全息投影上，渡口下方的赤金光波底层，悄然亮起了一根坚韧至极的幽蓝微丝。微丝甫一落定，便如春木生根般向着两端无声蔓延，一点一滴地蚕食、抚平着每秒七万四千次的金色震荡！
明道独立在泥水边，玄黑军大氅被扑面而来的水雾卷得猎猎作响。
他盯着那片归于沉寂的江水看了数息，霍然回身，眸光如电般扫向身后的段天河与赵虎。
“赵虎。”
“在！”赵虎神色一凛，轰然立正。
“以此地为中心，方圆三公里即刻进入最高戒严状态。”明道掌心扣在破界龙刃的刀柄上，语调森寒入骨，“全装机甲熄火，电磁防空静默开启，全军噤声。”
“这三个小时里，哪怕天上掉下落石，这片河滩也必须给我死死焊在寂静里。”
“得令！老子亲自去盯，谁敢喘大口粗气，老子拧了他的脑袋！”
赵虎重重砸了下胸甲，蹑手蹑脚打着手势，迅速带人后撤。两分钟内，后方阵地上的重装引擎与探照大灯次第熄灭，四十万甲士在战术网络下全数伏低屏息，偌大的恒河北岸，静得只剩水拍烂泥的细碎声响。
天地晦暗，唯余明道一人如古松般按刀立于江畔，左眸深处符文流转，八系法则引而不发，冷冷锁住大江彼岸与穹顶流云。
……
江底三十米处，一片昏黑。
此地无光，只剩粘稠得如同铅汞的浑浊泥浆，以及无孔不入的信仰脉冲。
霖的人身形态早已消融殆尽。
他的意识分散成了亿万道至高柔水微丝，顺着河床深处的淤泥暗隙，向着上下游悄然铺展。
“嗡嘛呢叭咪吽……”
泥水之中，两亿信徒的诵经声如实质的重锤，每秒数万次地疯狂轰击着水丝。每一滴水都在剧烈抗拒着柔水的同化，妄图将那份狂乱的执念灌入他的识海本源。
若是寻常七阶修士置身这汪信仰死海，神魂撑不过片刻便会被撕碎。
但霖的心境，早在蓝湾沸水与万足巨兽的搏杀中被磨砺得犹如磐石。
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
霖的主念头在漆黑的暗流中缓缓舒展，不与狂暴的脉冲硬抗，只是顺着分子震颤的微小空隙游走。柔水本源如抽丝剥茧，细细缠上每一个分子间隙，借水流向东的惯性，将那一股股刚硬的剧烈震颤轻柔抚平。
一里。
五里。
十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渡口数十里内的深层死水，在至高柔水的层层浸润下，原本刺目的赤金渐渐退却，泛起一层沉静温和的幽蓝。水面上漂浮的数十万盏莲花金灯，焰火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黯淡。
“此地水脉太浅，源头还在上游……”
淤泥深处，霖的神念捕捉到了源源不断向下倾泻的金色愿力。他念头微动，立刻抽调出一股最为纯粹的本源水意，循着河床主道逆流而上，宛如一柄无形水刃，激射而去！
要想彻底稳住渡口三小时不复发，必须在上游百里外筑下一道柔水闸门，斩断信仰补给。
纯白的水意在暗无天日的河底飞驰。
五十里，畅通无阻。
一百里，分子阵列骤然沉重，但仍旧挡不住至高柔水的渗透穿凿。
一百五十里……
当这一缕水意触须逆行推进到距离渡口近两百里的一处深水峡谷河段时——
咚！！！
高速蔓延的水意毫无预兆地撞上了一方横亘在整片河床底下的恐怖巨障！
那不是阿格尼的信仰网，而是一道重愈万钧、由纯正【LV7重水法则】配合古咒凝结而成的深蓝铁壁！
狂暴的反震之力自水脉反扑而回，霖散在数十里外的亿万水丝齐齐剧颤，识海中猛地炸开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谁？！”
霖心念电转，刚欲将这股探出的水意收回。
哗啦！
前方漆黑的河底淤泥骤然翻卷，那道深蓝重水铁壁如同活物般向两侧轰然裂开，化作一方吞天水网，死死咬住了霖探来的本源水意！
紧接着，铁壁后方的幽暗泥水里，无声浮现出一双狭长、森冷且泛着诡异蓝芒的竖瞳。
一阵沙哑冰凉、犹如水草相互摩擦般的苍老冷笑，借着水纹的震颤，清晰刺入霖的识海：
“呵呵呵……来得真快啊，年轻的大道同袍。”
“老夫在河底等了你半个时辰，你到底是把脖子自己套进网里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