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擓着筐子往家疯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院里站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光着膀子,脊梁上晒得黝黑发亮。
春桃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人是西边村里的张疯子。
他手里攥着根手腕粗的柴火棍子,正对着大黄胡乱挥舞。
大黄死死堵在堂屋门口,脊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龇着白牙,对着院里的人嗷嗷狂叫。
张疯子人高马大,平日里疯疯癫癫到处跑,嘴里胡言乱语,见啥摸啥。
有时还会溜进人家院里。大人们倒不怕他,就怕他犯浑伤着小孩。
春桃好些日子没见他来王家寨了,今儿咋突然摸进自家院里?
她顾不得多想,扔下筐子,就往堂屋冲。
暖暖缩在建设身后,哭得小嗓子都哑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看着让人心尖发颤。
建设的小脸上也满是泪痕,可他还是张开小胳膊,把姐姐挡在身后。
“建设,暖暖!”
春桃跑过去把俩娃搂进怀里,声音发颤,“不怕,娘来了!”
“娘…”暖暖小脑袋埋在春桃胸口,哭得更委屈了。
“娘,坏、坏人人…”建设没哭,从春桃怀里挣开,扭头死死盯着院里。
大黄见春桃回来,底气更足,吼得更凶。它“嗷呜”一声,猛地朝张疯子扑过去。
张疯子被吓得转身就跑,嘴里“哇啦哇啦”乱喊。
跑到大门口,脚绊住门槛,“噗通”一声摔在地上,脸磕在泥里,痛得他呲牙咧嘴,眼泪鼻涕一把抓。
大黄扑上去,死死咬住他身上破烂的裤子不放。
这狗通人性,平日里从不真咬人,只是吓唬人。
张疯子彻底吓瘫了,两条腿软得像面条,爬都爬不起来。
春桃安抚好俩娃,走到大门外,语气硬邦邦的,“张疯子,你今个来俺家干啥?”
张疯子只顾哇哇叫,根本没听见她的问话。
“大黄,放开他!”
大黄抬眼看看春桃,犹豫了一下,才松了口,转身进了院,乖乖护在俩娃身边。
张疯子这才停了叫唤,撑着地面爬起来,坐在地上大口喘粗气。
脸上被蹭破了皮,伤口往外渗着血,他胡乱抹了一把,才抬头看向春桃。
春桃弯腰捡起地上的柴火棍子,目光犀利地盯着他,“张疯子,今个来俺家到底干啥?说实话就没事,要是不说,就让大黄咬你!”
张疯子三十多岁,人高马大,其实疯得像个半大孩子。
春桃这么一吓唬,他立马就招了,“有人让俺来……让俺抱小孩……给俺糖糖吃……”
春桃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追问,“谁让你来的?”
张疯子皱着眉,撅着嘴想了半天,支支吾吾,“就是……就是……”
就是了好一会儿,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俺想不起来了,他让俺抱娃……扔河坝……”
果然是有人指使!春桃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幸亏有大黄拦着,不然后果不敢想。
“以后别再来了,再敢来,俺就让大黄咬断你的腿,再把你捆了扔进河坝喂鱼!”春桃故意粗着嗓子吓唬他。
张疯子被春桃吓住,赶紧点头,“中,俺不来了,再也不来了…”
“赶紧滚!以后别再来王家寨!”
张疯子如蒙大赦,双手撑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
春桃松了口气,走进院里,给俩娃擦了脸上的泪痕,又摸了摸大黄的头,“好样的!”
大黄凑过来,轻轻蹭着她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邀功。
春桃往大门外望了一眼,心里一阵后怕。
周志军承包了河坝,如今又当了村支书,村里羡慕嫉妒恨的人本就不少,今儿这事,怕是冲着周志军来的。
晚上喝汤时,春桃把后半晌的事跟一家人说了。
周大娘一拍桌子骂道,“指使张疯子的,肯定是村里的坏种!真是坏到骨子里了!”
周老汉叹了口气,“人心隔肚皮,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指不定操着啥歪心思!”
周志军眉头紧锁,脑海里飞快过滤着一张张脸。
指使张疯子来的,无非是那几个跟他有过节的,可也说不准。
有些人平时见面客客气气,满脸笑容,这样的人,才最难防。
他看向春桃,语气沉了沉 ,“往后可得小心点,地里的活不用你管,把俩娃看好,比啥都重要!”
“嗯!”春桃想起张疯子说的“扔河坝”,心口一阵阵发紧。
周大娘也跟着说,“地里的活有俺们呢,你别操心!”
周老汉看向春桃,郑重道,“村里有些人的心是黑的,可不能大意!今个这事,算是个教训!”
从那以后,春桃再也不敢把俩娃单独留在家里了。
俩娃睡了,她就守在屋里,寸步不离;要去地里弄菜,也领着俩娃一块儿去。
小晌午,春桃领着俩娃准备去地里拔草,就看见李大壮满头大汗地来了。
“春桃!”
“哥,你咋来了?”
春桃又惊又喜。跟了周志军之后,这还是李大壮第一次上门。
“桃,俺今儿去南岗赶集,顺道过来看看你!”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到俩娃手里。
春桃把他让进堂屋,搬了板凳,又倒了碗凉茶。
李大壮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才抬头看向春桃,眼神里带着几分躲闪。
他本想把这事瞒一辈子的,可又怕刘海涛和春桃真有啥牵扯,自己到时候扛不起。
今儿去南岗赶集,他就悄悄绕到王家寨来了。
“桃,俺今儿来,有件事要跟你说。”
“啥事?”春桃见他表情犹豫,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
“桃,是俺对不起你,俺不该瞒你恁久。俺要是不说,天天都睡不着,心里有愧啊!”
春桃越听越糊涂,“哥,你有啥话就直说,别绕弯子!”
“桃,咱奶临走时,给俺一件东西,让俺转交给你……”
春桃眉头一蹙,“啥东西?”
“唉!”李大壮长叹一声,“都怪俺没用……咱奶走的时候,给俺一枚银戒指,说那是你亲娘留下的,让俺给你。
可被你嫂子看见了,当场就抢了去。
后来……后来就找不着了,所以俺才没敢跟你说。
可不说俺心里堵得慌,今儿是瞒着你嫂子偷偷来的!
桃,你放心,俺一定把戒指找出来,给你送来!”
这话像一道炸雷,直直劈在春桃头顶,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亲娘?
从记事起,她身边就只有奶和哥。
她奶说,他们的爹娘老早就去了。
可如今,咋就突然就冒出来个亲娘?还有亲娘留下的银戒指?
春桃嘴唇哆嗦着,眼眶唰地就红了,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晃,伸手扶住旁边的桌沿才站稳。
“哥……你说啥?亲娘?啥意思……”
从小到大,没有听任何人说过,她有个亲娘?
这事太突然了,她一时半会儿根本接受不了,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又酸又胀。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只是死死盯着李大壮。
“哥,你骗俺的是不是?俺就一个奶,咱俩只有一个娘,早走了,没有别的娘……”
“桃 俺没骗你,是真的,咱奶当时想告诉俺,你亲娘是谁,还没有说出来就咽气了!”李大壮眼圈也红了。
李大壮说的真切,不由得她不信。
银戒指?春桃想起来了,在她奶屋里找户口本时见过。
当时还纳闷,她奶咋一直收着不戴?如今想来,原来藏着这样的秘密。
这突如其来的身世秘密,让她不知所措。心里是翻江倒海,又乱又疼。
她下意识低头,看见俩娃正攥着糖块,仰着小脸看她,暖暖还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
那点翻涌的委屈和慌乱,瞬间被软乎乎的牵挂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涌到眼角的泪憋了回去,哑着嗓子,声音都在发颤,“哥,谢谢你跟俺说这些…”
正说着,院外突然传来“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
大黄“嗷呜”一声,箭步冲到大门口,对着院外狂吠不止。
春桃心里一紧,慌忙抬手擦了擦眼角,强撑着站起身,快步走到大门口。
见乡邮政所的邮递员正扶着自行车站在门口,车把上挂着绿帆布邮包,后座用粗绳捆着个鼓囊囊的大包裹。
“李春桃吗?有你一个包裹,还有一张汇款单,签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