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院外狗叫,春桃赶紧把手里的单子往衣服兜里塞。
她快步走到堂屋门口,听见有人在大门外喊,“志军,志军在家不?”
周志军天不亮就出了门,只说外出办点事,具体干啥没提,春桃也没有多问。
春桃快步走到大门口,门外站着的是周家族里的一位长辈。
“叔,志军哥不在家,您找他有啥事?”春桃连忙问道。
“你爹身体不得劲,在东边地里呢!”
这话一出,春桃的心揪得死死的,她二话不说,赶紧锁上大门,抬脚就往地里跑。
三伏天,日头毒得能晒脱皮,老两口偏偏闲不住,吃过早饭就扛着农具去了地里。
春桃跑到地里,见周志国两口子也在,村医赵清江正蹲在地上,给周老汉诊查。
“爹!”春桃心里一慌,脚步踉跄着扑过去,差点摔在地上,还好被一旁的王海英伸手扶住了。
“应该是热狠了!”王海英满脸焦急。
周老汉直挺挺躺在地上,脸色发青,连嘴唇都泛着紫,看着吓人得很。
周大娘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死死攥着周老汉的手,脸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滚,衣服后背都湿透了。
“娘!”春桃蹲下身,掏出手绢轻轻给周大娘擦了擦脸上的汗。
她不敢多说话,怕扰了赵清江诊病。
赵清江给周老汉量了血压,又拿起听诊器,仔细听了听他的心脏。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天热得很,血压一下子蹿得老高。
这会儿可不敢随便挪动,挪太猛容易出大事。”
赵清江顿了顿,接着说,“俺先给他打一针,等心里好受了,得去卫生院好好查查,怕是心脏不大好。”
周大娘一听,腿立马软了,差点瘫坐在地上。
周志军的爷爷,当年就是因为心脏病走的,这病人家说遗传!
赵清江麻利地给周老汉打了针,周志国和另外两个同村劳力,小心翼翼、慢慢悠悠地把周老汉抬到旁边的树荫下躺着。
“把手绢浸湿,给他擦额头、脖子、心口,先降温!”赵清江交代完,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背着药箱子走了。
王海英拿着蒲扇,蹲在一旁给周老汉轻轻扇风,春桃赶紧跑到不远处的河坝边,把手绢浸湿,跑回来要给周老汉擦身子。
周大娘眉头猛地一皱,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湿手绢,压低声音道,“俺来擦,你赶紧回去,俩娃还在家呢,没人看不中!”
王海英也说,“回去吧春桃,这儿有俺和娘看着,没事的,你别操心。”
春桃又看了眼周老汉,见他脸色稍稍缓了点,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一点,转身往家里走。
回到家,看见大黄狗在大门口守着,俩娃还在屋里睡着,她不敢耽搁,赶紧倒了一缸子温水,又急匆匆送到地里。
周老汉已经缓过来了,喝了几口温水,精神头也好了些。
周志国拉着架子车过来,要送周老汉去乡卫生院,可周老汉性子倔,说啥都不愿去。
“俺身子骨好着呢,没啥大碍,去医院干啥,瞎花钱!”周老汉摆着手。
周大娘当即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好着呢?刚才都差点见阎王了,还嘴硬!”
说完,她转头看向周志国,语气不容置疑,“拉着去卫生院,好好做个检查,不能马虎!”
周大娘发了话,周老汉也不敢不听,只能不情不愿地坐上架子车,周志国两口子拉着车,往乡卫生院走。
周大娘原本也要跟着去,王海英却拉住她,“娘,天这么热,你这年纪经不住晒,俺和老大去就中,你在家等着,放心,肯定没事!”
周大娘想想,也只能应了,可这去卫生院,她总得拿钱吧!
周志军承包了河坝养鱼,家里的钱全都投进去了,鱼苗、麦麸、防疫药物、整塘口……处处花钱,如今家里就剩五十多块钱了。
“中,俺回家拿钱去!”周大娘说着就要往家走。
“娘,家里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要留点应急钱,钱俺回去拿!”
“那中。”周大娘叹了口气,又转头叮嘱周志国,“到了医院好好给你爹检查,没事最好,真有病咱就治,别心疼钱!
钱的事,你们先垫着,后续俺再想办法!”
周志国两口子拉着周老汉走了,周大娘拉着小孙子周小宝慢慢往家挪。
远远瞧见周志民背着锄头往这边来,周志民也看见了她,脚步一顿,立马拐了个弯,从另一条小路绕着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周大娘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三个儿子,老大老二都靠谱,就这老三周志民,跟他媳妇王美丽,真是一对活冤家。
以前三天两头来家里借东西,借了从来都不还,如今倒是不怎么来借东西了,可看见爹娘就绕道走,跟躲瘟神似的。
周大娘心里暗骂一句“没良心的东西”,可骂完,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涩。
周小梅那闺女淹死了,周志民当爹的,心里肯定不好受,想到这儿,她又有点心疼这个小儿子。
可转念一想,他家之所以过成现在这副样子,全都是黄美丽作出来的。
老话都说好媳妇旺三代,像黄美丽那样的,真是毁三代!
周大娘回到家,春桃赶紧给她搬了把椅子,让她坐在院里阴凉处,又端来一碗熬好的黄黄苗凉茶,给她降暑。
“娘,你在家歇着,俺也去卫生院看看爹。”
春桃说着,转身走进里屋,把自己平日里攒下的几十块私房钱,小心翼翼揣进了兜里。
“你大哥大嫂都在那儿呢,你就别跑了,在家等着就中!”
周大娘看着外面毒辣辣的太阳,心疼春桃身子单薄,怕她再中暑,说啥都不让她去。
再说去了,去也帮不上啥实际忙。
周志国傍晚回来,浑身的衣服被汗水浸得透湿,贴在身上,头发梢都往下滴汗。
春桃正准备烧汤,一看只有他一个人回来,原本放下一点的心,一下子又揪得更紧了。
连忙迎上去问,“大哥,咱爹咋样了?没啥大事吧?”
周志国满脸愁容,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地说,“医生检查完,说爹心脏有毛病,乡卫生院没设备,查不清楚病因,让转县医院!
你嫂子在卫生院陪着爹呢,俺回来收拾点换洗衣物,明个一大早,就送爹去县医院。”
周大娘刚从茅房出来,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凉了半截。
乡卫生院都治不了,要往县医院送,看来这病不轻。
“医生还说啥了?到底是心脏哪儿不好?”周大娘急问。
“就说心脏有问题,具体啥毛病查不出来,得去县医院做详细检查,找到病根才能对症下药。”周志国如实说道。
周大娘点点头,强压着心里的慌,沉声道,“中,去县里好好查,一定要把病根找出来!”
正说着,周志军骑着自行车进了院,一进门就看一家人脸色都不对,个个愁眉苦脸的,立马皱着眉问,“咋了?家里出啥事了?”
周志国沉声回道,“咱爹身子不得劲,现在在乡卫生院,医生说明天得转去县医院做检查。”
周志军一听,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二话不说,调转自行车车头就要往青山街的乡卫生院赶。
“老二,你别急,你大嫂在那儿看着呢,爹这会儿暂时没事,医生说明个一早转县医院,俺回来收拾东西,一会儿俺再回卫生院守着。
你先不过去,河坝那边,也离不开人照看啊!”
河坝的鱼固然金贵,可爹的命比啥都重要,周志军不可能不管。
去县医院看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必须得找人临时照看几天河坝。
“河坝这边,俺去找人帮忙看两天!”周志军把自行车往院里一扎,转身就出了门。
他没找别人,直接去了周志民家。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遇到事,还是自家人靠谱,比外人强。
周老汉病了,周志民也应该去照看,可黄美丽死活不让他去,还说他们活不养、死不葬。
周志军到的时候,周志民正蹲在自家门口,闷着头抽烟。
黄美丽则躺在里屋的床上,一动不动。
“二哥。”周志民听见脚步声,有气无力地站起身,脸色看着十分憔悴。
“咱爹病了,俺和大哥明天送他去县医院,你在家帮俺照看一下河坝,别出啥岔子。”周志军说完,没多停留,转身就走了。
“中。”周志民低声应了一句。
这话落在里屋的黄美丽耳朵里,她立马从床上坐起来,扯着嗓子喊,“不准去看!让他找别人去!小梅咋死的,你忘了?”
一提到周小梅,周志民心里就像被刀子扎一样疼,可这事,能怪得了别人吗?
他猛地抬头,冲着里屋吼了一句,“小梅咋死的?还不是你作的!
要是当初你不去河坝抢鱼,孩子能出事吗?”
吼完,周志民心里又堵又酸,晚上连一口汤都没喝,默默扛着工具,去了河坝。
这边,周小英烧好汤,端到黄美丽跟前,撇着嘴说,“娘,俺爹就是不长记性,人家都不把他当回事,他还上赶着。”
黄美丽坐在床沿上,牙齿咬得咯咯响,骂道,“窝囊废!一点骨气都没有!”
嘴上骂着,眼里却闪过一丝算计,心里琢磨着别的事。
半夜,周小英和周小海都睡了,黄美丽悄悄披了件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出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