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第七层碎片空间时,沈梁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进前面饕餮的背上。
饕餮扭头扶了他一把,闻到一股焦糊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刚刚跨过的那层空间碎片正在缓缓合拢,边缘的灰色膜壁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样,边缘卷曲发黑,散发出和纸钱一模一样的焦糊气息。
“这条路走对了。”
陈舟走在最前面,但语气笃定。
他指尖的冥河之息已经收拢殆尽,百草枯荣界的死气还在缓缓回填,但催动起来仍然有些滞涩。
他面上不显,脚下的步子却比之前稳了几分。
越往前走,空气里的各种各样的情绪就越浓,沈梁全都咬着牙顶住了。
红袖给他种下的那层情绪屏障还在,足够挡住阵法里无孔不入的悲意。
他忍不住看了红袖一眼,后者正摇着团扇走在队伍中段,红裙翻飞,姿态闲适,仿佛这里各种各种浓烈的情绪对她来说,都不过是拂面的微风。
但沈梁注意到红袖团扇后的脸,嘴角也是绷着的。
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
又走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前方的灰雾忽然变薄了。
眼前豁然开朗。
陈舟脚步一顿。
他以为会看到另一个幻象空间,但呈现在眼前的却是一片灰蒙蒙的旷野。
旷野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隆起无数个土包,大小不一,高矮参差,有些土包上还插着歪歪斜斜的木牌,牌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只剩下几道划痕。
更多的土包连木牌都没有,只是隆起的一捧土,顶上压着一块石头,权当标记。
似乎是一片坟地,坟包铺满了整片视野,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灰雾深处,一眼望不到尽头。
陈舟默然片刻,蹲下身,触碰了一下身前的一个土包。
触感坚硬,是实实在在的泥土,指尖压下去能感觉到下面的土壤有一定的板结程度,不是幻象,至少这一层不是。
疫鼠凑上来,也伸手戳了一下旁边的土包,指尖上沾了一层灰褐色的泥土,他搓了搓,又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土的味儿,下面埋过东西。”
话音未落,前方的坟包一个接一个地开始耸动。
灰黑色的泥土从坟包顶部簌簌滑落,一只只苍白的异兽从土中破出,四肢撑地,弓起脊背,浑浊的瞳孔齐刷刷地转向陈舟一行。
“啧。”
疫鼠咂了咂嘴,双手已经按在了地面上,墨绿色的毒雾从指缝间渗出来,“又是这群白毛畜生,看鼠大爷的。”
“别急着打。”陈舟说。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异兽。
它们的体型比外面那些白化异兽小了一圈,四肢也更纤细,前额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个微弱的凸起,非常细小,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陈舟的眉头皱了起来。
“角。”他道,“它们的额头上有角。”
“什么意思?”疫鼠不明所以。
“确实有角,形态像是鹿角。”沈梁认真观察后说道。
陈舟心里一沉。
他想起了万兽坟场里的瑞兽群落,当初他进入万兽坟场时,兽群已经没有了踪迹。
他原以为那些瑞兽已经全部灭绝了。
但现在看来,有一部分被转移到了这里。
“万兽坟场里的瑞兽后裔。”陈舟低声说,“有人把它们挪到了这里。”
那些瑞兽后裔本来应该生活在斗木獬的月光庇护下,但在污染来临后,斗木獬死亡,长生鹿和千秋槐逃难来了他的地盘,剩下的瑞兽不知所踪。
陈舟当时以为它们都死了,现在看来,它们是被白刑收集了起来,转移到了万鬼阵深处。
白色异兽们缓缓逼近,它们的瞳孔里没有瑞兽应有的灵光,只剩下浑浊的白和浑浊的敌意。
“红袖。”陈舟开口道。
红袖应声上前一步,大红裙摆拂过坟地表面的泥土,团扇在半空中转了个圈。
“妾身明白。”
她把团扇朝前方一抛,扇面再次展开,金线牡丹剥落成片片猩红的花瓣,浓烈的香气朝那些白色异兽推了过去。
猩红的丝线从香气中凝出,缠绕上异兽的四肢。
红袖的指尖微微颤动,极情之力,顺着情网的脉络注入那些异兽的体内。
“果然。”红袖的声音带了几分凝重,“它们心里也有种悲恸的情绪,比外面那些亡魂更浓。”
她的秀眉微微拧紧。
情网覆盖了大片坟地,数百只异兽在猩红丝线的包裹中慢慢安静下来,但红袖能感觉到那些悲恸的情绪正在通过情网反噬到她身上,带着各自的分量和温度,灌进她的识海。
她闻到了草木腐烂的气味,听见了风声穿过空旷谷地的呜咽,感觉到了泥土被挖开时翻涌出来的潮气。
玄度曾经劝诫过她,弄情者,终会为情所伤,这是极情鬼道最大的弊端。
她在处理那些情绪的同时,自己也必须承受反噬。
远处的灰雾里,又有更多的异兽从坟包后面探出头来。
白色的毛发在灰蒙蒙的光线下起伏,是目力所及的范围就已经超过千只,更深处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
红袖咬着牙,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
团扇在她指间翻飞,猩红的香气丝线朝四面八方延展,把那些悲恸的情绪一层层剥离出来。
其中有一股情绪格外沉重,红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识海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想起了之前饕餮问她的那句话。
“你以前是不是杀过一整座城的人?”
那座被烈火吞没的宫殿,众多被剥了皮的鬼魂,一具焦黑的尸体。
红袖的指尖微微顿了一瞬。
但那点滞涩转瞬即逝,她面无表情地加快了手下的动作。
她本就是情道的高手,在明知自己修行的法门有缺点,又怎么会不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
红袖直接封印掉自己所有的情感,现在,她只是个无情的屠戮机器。
“小红!”疫鼠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你后面有两只——”
红袖勾唇,她甚至没有回头。
身体往左侧斜了半步,异兽的爪子擦着她的披帛落空。
与此同时她右手五指并拢,指尖骤然暴长三寸,反手朝身后一划。
嗤——
声音短促利落。
异兽的前冲势头还在,但它的四肢已经在半空中被剥离了。
皮毛、肌肉、肌腱一层层从骨架上脱落,像一件被拆散的衣衫。
它摔在地上时已经只剩下一具光秃秃的白骨,几根残存的肉丝还挂在肋骨上,微微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红袖收回手,缓缓直起腰。
她的指尖还挂着几缕白色的兽毛和血丝,指甲表面光洁如新。
她漫不经心地把手举到眼前,就着坟地昏暗的天光看了看自己殷红的指甲,轻轻吹掉上面沾的一根绒毛。
她心里很明白。
那些情绪是过去的影子,是阵法收集起来的碎片,堆叠在一起发酵了十万年,再被某种力量拿出来当柴烧。
悲恸是燃料,情绪是引子,所有被阵法困住的亡魂都是添火的木柴。
而她自己的那些旧事,也不过是其中一段而已。
没什么好回避的。
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善人,教坊司的花魁也好,玄度鬼府的七恶也罢,哪个身份都不光彩。
但并无所谓。
她又不是沈梁那个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