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鸣珂没吭声。
他这人向来话少,尤其是想要动手的时候。
青律的话刚蹦出来,玉鸣珂脚下一蹬,碎石飞溅,整个人已经蹿了出去。
新接上的尾巴在身后绷成一条直线,银灰色的灵光裹着水蓝色的灵力,从尾尖一路烧到腰脊,噼里啪啦直响。
青律眉目一皱,又是这只恼人的狐狸。
在九尾躯壳里那个拔他主根的狐狸,不就是眼前这个吗。
毁了他数千年温养的傀儡造物,碎了他两枚蚕天种,还害得他被自爆牵连,半边人形塌陷。
“好哇。”
青律咧开嘴,干裂的嘴唇扯出一道血口子,目光里闪过一丝阴狠。
“好哇,一家子都凑齐了。”
“你娘当年坏我好事,如今你这畜生也来坏我好事。”
玉鸣珂缓缓抬起手,后腰断脉处的病骨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髓深处醒了过来。
一股灰白色的死气从尾脉往上蹿,和银灰色的灵光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玉鸣珂感觉自己的身体有点不对劲。
病骨自从嵌进尾脉之后一直安安静静,除了疼以外,就是偶尔渗点死气出来帮他封住灵力外泄。
仅此而已。
但此刻病骨突然变得滚烫,骨面上那些蚀孔全都蠕动了起来,一张一合地往外吞吐灰白色雾气。
一时间,玉鸣珂浑身上下那些暗伤旧伤,从幼年修行骨脉逆流落下的病根,到方才拔根时崩裂的经脉,全都在同一时间发作了。
剧痛涌来,疼得他眼前一花。
嘶……
这不是幻阵之中吗……
他的伤不是已经被母亲救治过了吗?
怎么会……
这么痛……
可疼归疼,玉鸣珂非但没觉得虚弱,反倒觉得每一处伤痛都在往他经脉里注入力量。
玉鸣珂没工夫细想。
青律右手一翻,掌心里攥着的半截蚕天根残须猛地绷直,暗红色的根须表面裂开一道道的细纹,每一道细纹里又钻出一根根比发丝还细的暗金色刺须。
青律把残须往地上一插,刺须扎入石板路缝隙,眨眼间整条石板路从中间拱起,地底下的根系像是被惊醒的蛇群,贴着地面朝玉鸣珂涌来。
玉鸣珂甚至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做出了反应,脚下一蹬,银灰色的尾巴横扫出去。
新接上的尾巴初用起来还不太顺手,力道大了容易扯着断口疼,力道小了又扫不开那些根系。
第一尾巴只扫断了三五根,剩下的根系从侧面绕过来,缠上了他的左腿。
根须入肉的瞬间就开始吮吸。
玉鸣珂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腿上的灵力和气血正顺着根须往外淌。
疼痛稍缓。
玉鸣珂咧嘴笑了一下,笑得不太正常,双腿往前踏了一步,任由更多根须缠上来。
后腰病骨猛地一胀,灰白色的死气顺着经脉涌到左腿,和缠在腿上的根须正面撞上。
死气碰到根须,根须先是疯了一样绞紧,随即肉眼可见地萎缩下去,暗红色的根须表面泛起一层灰白色的霉斑,像是烂了好几年的枯枝。
根须松开了,断口处往外渗暗红色的汁液,滴滴答答落在石板上。
青律眉头一皱。
他方才感应得很清楚,那只七尾狐身上涌出来的东西带着一股极其古怪的气息,跟寻常死气完全不是一回事。
怪异的气息在沾上他的蚕天根之后,根须直接就腐烂断裂,反而化作了对方的能量。
自己的血肉,居然被对面给吸了?
倒反天罡!
“你身上带了什么?”
青律略微有些忌惮,松开了钳制玉鸣珂的根须。
玉鸣珂冷笑着冲到青律面前。
银灰色的尾巴抽向青律腰侧,青律右手五指并拢成掌刀,掌缘裹着一层暗金色的灵光,直劈玉鸣珂面门。
即便再不善近身缠斗,九阶修士随手一掌,带起的掌风就把石板路面刮出一道浅沟。
玉鸣珂抬左臂硬挡,小臂骨甲和掌刀撞上的瞬间,骨甲碎裂,整条小臂弯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
但玉鸣珂的右手也同时拍在了青律胸口。
掌心里裹着一团灰白色的能量。
青律被这一掌拍得后退半步,胸口衣料瞬间腐烂了一大片,底下的皮肉泛起密密麻麻的灰斑。
斑块中央凹陷下去,渗出淡黄色的脓水。
青律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伤,百思不得其解。
他活了也三万年有余,接触过无数毒、咒、蛊、瘟,但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东西。
杀伤力不俗的同时,还能以战养战,太不讲道理了。
青律当即抬手在胸口连点三下,暗金色的灵力封住伤口周围血脉,阻止灰斑蔓延。
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玉鸣珂断了的左臂被他用死气裹住,临时拿死气当骨头使,整条手臂像一根灰白色的棍子,照着青律脑袋砸下去。
银灰色的尾巴从侧面抽,右掌的病气从正面拍。
青律被这打法搞得心烦。
他九阶修为摆在那里,玉鸣珂的攻击他大多都能避开。
可问题是这小子压根不在乎自己挨打。
青律反击一脚踹在玉鸣珂肋侧,踹断了他三根肋骨,玉鸣珂借着这股力反而贴得更近,右手又在他胳膊上拍了一掌。
又一块灰斑吞噬掉他的部分血肉。
青律越打越觉得不对劲。
他打玉鸣珂十拳,玉鸣珂最多还他一拳。
可问题是,他挨了玉鸣珂一拳之后,得花十拳的灵力去处理身上的灰斑。
而玉鸣珂挨了他十拳,身上的伤虽然看着吓人,肋骨折了,额头淌血,但打起来一点都不带虚的,甚至越打越凶。
这小子不要命似的在拿伤换伤。
青律烦躁异常,他堂堂九阶,即便重伤,但被一个八阶的狐狸这般压制,说出去怕不是被笑掉大牙。
玉鸣珂越战越精神。
他后腰的病骨此刻烫得厉害,像一块烧红的铁。
身体每受伤一次,病骨往伤处灌灰白色雾气。
那些雾气钻进伤口,伤口疼得更甚,疼得他想拿脑袋撞墙。
也更想拖着青律一起,葬身无间地狱。
新接上的银灰色尾巴原本只有一条虚影,打着打着,虚影开始凝实。
灵光从尾根往尾尖走,越走越慢,走到尾巴中段就走不动了,堵在那里鼓成一个包。
玉鸣珂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本能地觉得堵着不舒服,一尾巴抽出去。
一瞬间,尾巴中段那个包炸了。
一根新的尾巴尖从里面钻出来,银灰色的灵光裹着灰白色的病气,比第一根尾巴粗了不止一圈。
尾尖上挂着一团黏糊糊的灰白色雾球,像一颗烂了一半的果子。
第……八尾?
玉鸣珂愣了半息。
他修到七尾境的时候,每条尾巴都是老老实实凝出来的。
虽不是狐族传承之功法,却也是自己千锤百炼,独自磨练出来的。
但这般邪异的生尾之法,玉鸣珂此前闻所未闻。
所以他现在……算是八尾境了?
但这条新尾巴,怎么看都不太像一条正常的尾巴。
青律脸色更难看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玉鸣珂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索性不回答,八尾齐出,一左一右朝青律抽过去。
新尾上挂的病气雾球撞在青律的护身的根须之上,物理伤害不高,但雾球炸开后溅出去的灰白色液滴沾在根须表面,开始了新一轮的腐败。
青律被迫撤了身前根须,往后连退三步。
他胸口、左臂、右肩各有一块灰斑,三块灰斑连成一片,正在往他脖颈方向蔓延。
他不得不分出更多灵力去封锁。
这么打下去不行。
青律咬了咬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半边身子的伤势。
方才玉玲珑半魂自爆的反冲把他上半身人形躯壳炸塌了半边,肋骨以下到腰侧全是暗红色的根须露在外面。
在没有万全的把握之前,他还不想舍弃这具躯壳。
否则得不到真龙之躯,他的旧体又无壳可居,他会很快被神陨之毒反噬而亡。
残种蚕天根,既是他的束缚,也是保护他的屏障。
但现在看来,再撑下去只会被这只疯狐狸活活耗死。
“好。”
青律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尖又细,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嗓子眼里挤着往外钻。
“是你逼我的!”
他右手掐住自己左肩,猛地一扯。
整条左臂被他从肩膀上撕了下来,断口处没有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根须从断口里涌出来。
如同一窝受了惊的蚯蚓,在空中疯狂扭动。
紧接着,青律的胸腔从里面往外裂开,肋骨一根根翻折出去,腹腔里全是盘根错节的暗红色根脉,根脉表面布满吸盘,吸盘中央张开一圈圈细密的齿环。
根脉从腹腔里涌出来,落在地上就扎进石板缝里,扎进去就开始吸。
石板底下的泥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龟裂,石板本身也在一寸寸往下塌陷。
青律的人形上半身还挂在根脉顶上,脸还在,手臂还剩一只,但脖子以下已经完全不像人了。
暗红色的根脉一层一层往外翻,一圈圈吸盘上的齿环咬住空气,发出细碎的咀嚼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玉鸣珂后退了半步。
青律的声音从根脉深处传出来,带着回响,像是很多张嘴同时在说话。
“该死的蠢货。”
“你以为傀道修士就只会驱使造物?”
根脉猛地朝玉鸣珂涌来,玉鸣珂双尾齐扫,病气雾球炸开,烂掉最前面的几根根脉。
但后面的如肉质一般的根脉踩着前面烂掉的根脉往前冲,眨眼间就冲到玉鸣珂脚下。
玉鸣珂跃起,青律的根脉跟着往天上卷。
一根根脉缠住了玉鸣珂的右脚踝,齿环咬进皮肉,开始吮吸。
青律咬牙切齿。
他的本命神通,连朱判身上的神陨之毒都吸得,区区古怪的灰气又有何惧!
若不是之前顾及自己将朽的躯壳,又何须狼狈至此!
玉鸣珂感觉自己的灵力和气血像被开了闸的水库,顺着脚踝哗哗往外淌。
他反手一尾巴抽在缠脚的根脉上,病气把根脉烂断,但更多的肉质的根脉已经从侧面兜了过来。
破败的躯壳从根脉堆里探出来,只剩上半截人形,脸已经变形了,嘴巴裂到耳根,嘴里密密麻麻全是齿环。
“你毁我造物,坏我根脉,真当本座拿你没办法?”
根脉四面八方合拢,把玉鸣珂裹成一个茧。
大片大片的能量被青律吸吮,致使粉色雾气淡了一些。
幻阵好似有些失灵,青黛在远处看得真切,一把撸起袖子,鸾火从掌心腾起来。
“是玉鸣珂?”
“那又是什么鬼东西?”
“他们怎么干起来了?”
“不成,我去助他!”
苏清茉也立刻结印,灵力涌出,但很快身体一震。
耳畔忽有耳语之音阵阵。
苏清茉作为狐族当今最精幻术的长老,早已察觉此地万象皆虚,可此刻上神耳语,却字字落实。
看来确实是来自上神的传音没错。
苏清茉徐徐松了心神,上神尚在,则万事仍在局中。
但听完陈舟的话语,她的面色又古怪了一瞬,然后才一把攥住青黛的手腕。
“别去。”
“你没看他挨了多少打?”青黛急道,“再打下去那条命就——”
苏清茉摇头:“鸣珂的仇,我们……我们让他自己报吧。”
“那更不能让他一个人打了!”青黛不依不饶。
“一盟之谊,同气连枝。”
“哪有眼睁睁看着同契受难,自己却袖手旁观的道理?”
“清茉你今天怎么怪怪的,你快松手,让我去烧了那狗东西!”
苏清茉一阵头疼,也不好解释,只道:“不妥不妥!”
“青律的实力你也看到了,我们没有鸣珂那样神奇的能力,无法自保,贸然前去,只会沦为被吸食的血食。”
“你现在去,他反而要分心护你。”
“这等行为便是资敌。”
“况且……哦,对,有些债,旁人也替不得。”
“鸣珂这么些年,过得浑浑噩噩,孤僻异常,心中就这么一点念想,让他亲手手刃仇雠,方消此恨。”
“他现在尚有余力,我们便替他守着最后一口气。”
“好妹妹,相信姐姐一次吧。”
青黛咬着牙,鸾火在指缝里噼啪作响,到底没再往前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