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脉茧内,暗赤色的汁液循着齿环汩汩灌入,腥臭黏腻,如腐溃之血。
玉鸣珂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灵力被一寸寸抽走,丝丝缕缕,剥茧抽丝一般。
身体上的疼痛也伴随着灵力的流失逐渐衰减。
打了这么久,他也慢慢了解了体内那股不同寻常的力量。
只要他疼得越狠,死气便涌得越凶。
他也会更加强大。
此乃神赐病骨予他的复仇之力。
这具残躯虽千疮百孔,却给了他向仇人索命的凭仗。
念及此,玉鸣珂竟生出几分近乎虔诚的感激来。
痛楚如万蚁啮骨,他却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只因更痛便更清醒,更清醒便更笃定。
青律欠他的血债,须得连本带利一并讨还。
他非但要拉青律一同坠入阿鼻,便是永世不得超脱轮回,又有何妨?
只要能让对方也尝尝这锥心刺骨,亲人离散,求死不能的滋味,便是魂飞魄散,他玉鸣珂也含笑以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
玉鸣珂咬了咬牙。
青丘狐族的尾巴连着魂脉,为修炼之基,断尾之痛堪比剥皮抽髓。
他因和暗金夔牛交手,不慎断过一回,若非有玄烟长老帮忙接尾,只怕早已性命难保。
但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断尾之痛,能换来多少力量?
“青律。”
根脉深处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冷哼。
“求饶?”
玉鸣珂咧嘴笑了一下,满嘴血沫子,“我告诉你个事儿。”
青律心下突然生出一股不太妙的预感,似乎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拿不准。
玉鸣珂双手抓住自己第一条尾巴的根部,银灰色的灵光在他掌心里噼啪乱闪。
然后他猛一使劲,往下一撕。
“嘶啦——”
尾巴被他从根部硬生生扯了下来。
银灰色的灵光炸开,尾脉断裂的剧痛顺着脊椎窜上来,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咬穿自己的舌头。
断口处不断喷洒出浓稠死气,如脓浆一般咕嘟咕嘟地往外翻冒,腥浊之气弥漫开来。
翻滚的沉疴溅到缠在玉鸣珂身上的根脉,根脉表面的皮肉翻卷着烂了下去,暗红色的汁液滋滋冒泡。
青律闷哼了一声,根脉倏地一松。
“疯子!”
玉鸣珂却只是嬉笑,唇角咧开,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光。
像是痛极了,也像是痛快极了。
谁说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现在这不就有了。
他反手一探,攥住第二条尾巴,没有半分犹豫,又是一扯。
“能拖你一道,便是疯死了也值。”
话音未落,银灰色的灵光再度炸裂,断口处死气喷涌更凶,浓稠如墨,汩汩翻涌。
沉疴病气将根脉茧内壁又腐穿一大片,滋滋有声,烂肉般簌簌剥落。
玉鸣珂疼得浑身发颤,额角青筋暴起,可那双眼里映着青律扭曲的影子,笑意竟愈发粲然。
他扯得越来越顺手,等到七尾全部断裂时,他整个人已经被灰白色的浓雾裹得严严实实。
雾里全是病骨释放的剧毒死气,连青律的本体都往后退了半步。
“够了!”
青律的根脉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想把他活活勒死。
但死气一碰到根脉就开始腐烂,根脉挤得越紧,烂得越快。
暗红色的汁液混着灰白色的脓雾往地上淌,石板路被蚀出一大片蜂窝状的坑洞。
痛到极处,反倒麻木了。
玉鸣珂垂眸,望向身后仅剩的那一尾。
那是新接上的,母亲以九尾精华凝出的银灰色尾巴,毛色莹润,灵光内蕴。
可仇人就在眼前。死气正翻涌,胜机只在此刻。
他咬了咬牙,把那一瞬的迟疑连同母亲的银灰色尾巴一道,狠狠扯下。
八条尾巴全断。
银灰色的灵光几乎灭尽,死气从断口处井喷一样往外涌,根脉茧从内部炸开,暗红色的碎肉飞溅出去十几丈远。
玉鸣珂从茧里掉了出来,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但偏偏死气缠身,越伤越壮。
他踉跄着站起来,从地上青律散落的根脉碎肉里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就咬。
“你——”
青律看得目瞪口呆。
那是他的血肉,竟被这疯子当作充饥之物生嚼入腹。
你是水蛭还是我是水蛭?
玉鸣珂嚼了两口,觉得经脉里的死气涨得厉害,病骨烫得跟烧红的铁一样。
断尾的伤口处一阵剧烈的蠕动,银灰色的灵光和灰白色的病气搅在一起,从断口往外鼓,鼓出一个拳头大的肉瘤,肉瘤表面布满暗红色的蚀孔,孔里往外渗脓液和灵光。
八条崭新的尾巴从肉瘤里顶了出来,粗短、畸形、尾巴表面全是疙瘩,走两步就往下滴灰白色的黏液。
八尾重新长出来,玉鸣珂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没有枯竭,反而比方才涨了一截。
他抬起头,满眼血丝地盯着青律。
青律下意识退了半步。
面对真正不要命之人时,任你修为通天、算无遗策,心底也要生出三分寒意。
青律喉头微动,忽觉自己布下的根脉茧,困住的竟像是一头不知痛、不知死、只知咬人的疯兽。
他还没见过哪个修士能把自己身上的零件活活撕下来当武器使的。
更要命的是那身灰白病气,沾什么烂什么,连他多年温养的蚕天根本体都扛不住。
“你到底修的什么邪门功夫?”
玉鸣珂把手上的血液随意往身上一擦,八条尾巴齐出,带着脓浆和灵光劈头盖脸砸过去。
青律的根脉缠上来,他张嘴就咬,咬下来的碎肉直接吞,经脉里的死气越吞越旺。
周身灰白之气蒸腾如雾,竟似永无止歇。
青律心里越来越虚。
这小子越打越强,自己越打越弱,再这么下去情况相当不妙,继续耗下去,只怕自己凶多吉少。
他一边用根脉牵制玉鸣珂,一边暗中捏紧了传讯珠。
珠子表面暗金色的裂纹亮了一亮,没有回应。
青律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朱判那家伙,明明答应得那么痛快,还让开了夔牛造物的权限,说马上就来。
这都过去多久了?
夔牛造物的气息他还能感应到,说明权限确实开着,可朱判的神念连个影子都没飘过来。
该死的。
朱判莫非是耍他?
不对。
朱判对元凤精血志在必得,没道理在这时候放他鸽子。
那是路上耽搁了,还是说……
青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
朱判不会是想等他跟玉鸣珂拼个两败俱伤,再来收拾残局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回去。
他太了解朱判了。
那朵黑心莲从幽冥烂泥里长出来的第一天起,就是那副戏谑,恶劣的模样。
当年丢给他蚕天根残种的时候是这样,每几百年来吸一管子血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不过是朱判养的一头血牛,挤奶的时候给口草吃,挤完了谁管牛是死是活。
“朱判,你他妈——”
话到一半,青律忽然闭了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胸腔,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越打越疯的玉鸣珂,脸上那层又惊又怒的神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沉到最后只剩一片阴冷。
朱判不来,他得自己活。
“行。”
青律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胸腔里残存的根脉猛地往地底一扎,整个人形躯壳从腰往下哗啦啦地塌,暗红色的根须像决了堤的洪水,从腹腔里往外翻涌,一圈一圈往地上铺。
上半身那层人皮彻底裂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根脉纠缠成的肉团,哪还有什么人样,就是一团裹着青衣碎片的暗红色根球。
“小畜生。”
根球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你毁我九尾,坏我蚕种,今天本座不把你碾成魂渣,难消我心头之恨!”
根网朝玉鸣珂兜头罩下来。
玉鸣珂八条尾巴齐出,脓浆和灵光劈头盖脸砸上去,但这次根须太多太密,烂掉一层又涌上来两层,跟潮水一样没完没了。
一条根须缠上他的右腿,齿环咬进肉里,开始疯狂吮吸。
玉鸣珂挥爪斩断,又有三条缠上来。
青律这次是动了真格的。
他把本体里的积蓄全压上来了,根脉里的暗金色灵力浓得往外溢,整条石板路被根须顶得四分五裂,碎石飞溅出去十几丈远。
玉鸣珂新生的尾巴被青律啃得缺一块少一块,他牙一咬,又伸手想去抓。
再拔一次,疼痛还不够,力量还不够。
但双手刚碰到尾巴根,脚下的石板路忽然一软。
玉鸣珂低头一看,石板的缝隙里正在往外渗粉白色的雾气,细细丝丝的,漫过他的脚踝,他的手突然就落不下去了。
那雾气缠在他手腕上,不紧不松地箍着,跟有人攥住了他的腕子似的。
玉鸣珂挣了一下,没挣开。
“谁——”
雾气不答话,只是往他八条断尾的伤口上贴。
玉鸣珂心里一酸,那股狠劲儿就泄了大半。
青律也察觉到了变化。
他的根须扎进石板缝里,忽然扎不动了。
底下的土变成了粉白色的雾,根须扎进去就跟扎进了一团黏胶里,拔都拔不出来。
他使劲往外拽,拽断了好几根根须才脱身。
青律的体节猛地一缩,警惕地扫视四周。
雾气越来越浓,
隐隐约约传来蹄声,还有某种粗重的呼吸。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尾巴拔得不错。”
玉鸣珂浑身一震。
“但好歹也是你娘赠予你之物,不好好珍惜怎么行。”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你道她凝那一尾,耗了多少心血?”
“一针一线似的替你续上,你若这般随手扯了,她若知晓,会多难过。”
玉鸣珂的鼻子一酸。
他低着头,八条尾巴在身后蔫蔫地垂着,脓液淌了一地,整个人又狼狈又委屈。
“好生歇着吧,剩下的,交于本尊。”
雾气往两边一分,让出一条路来。
路的尽头,蹄声越来越近,暗金色的雷光从雾里透出来,照得半边雾气都亮堂堂的。
一头暗金夔牛从雾里走出来,前腿太长,左后腿往外翻着,右后腿却直挺挺的,十分僵硬。
每走一步都把石板戳出一个深坑。
牛背上横坐着一个人,穿黑袍,面容模糊,周身缠着灰白的死气。
青律的水蛭本体往后缩了一截。
他认出来了,那头夔牛,是他亲手炼的残次品。
怎么会在对方手上?
难道权限被隔断了,所以朱判无法神降至此?
青律一缩一缩地蠕动,三瓣嘴上的齿环全部张开了。
他看不出陈舟的深浅,这人身上的气息乱七八糟的,龙息很明显,毒素压得人喘不上气,甚至还混杂着腐烂的恶臭,和令人不适的阴冷。
而且他根本感应不到对方的灵力流转,跟一汪死水似的,表面看着浅,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你就是蜃楼城的真龙?”
陈舟拍了拍雷安的脖子,巨兽温顺地低下头,让陈舟从背上滑下来。
陈舟落地之后,先没看青律,转身走到玉鸣珂面前。
玉鸣珂低着头,八条畸形尾巴缩在身后,脓液滴滴答答淌了一地,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陈舟伸手,在他头顶拍了拍。
“别太难过,也许事情还没你想得那么糟呢。”
玉鸣珂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石板路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陈舟的手在他头顶停了两息,收回来的时候指尖沾了一点灰白色的脓液。
说罢,陈舟又转过头,重新看向青律。
青律先是浑身一紧。
他把剩余的主根全部收回身前,绞成一面密不透风的盾墙,三根残须在盾墙后面滴溜溜转着探风向。
三万年的老江湖,遇到不明底细的强敌先把自己裹成铁桶,这反应没毛病。
“老朋友。”
陈舟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青律听见。
“藏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找我吗?”
“怎么一直东躲西藏,一点气息也不肯透露。”
“你可知本尊费了好大劲,才终于把你邀请来到这梦月阵之中。”
“怎么样,喜欢吗?”
青律缩在根脉堆里,正捏着通讯珠子疯狂催朱判。
“你来不来!”
“该死的,再不过来,凤血你休想再拿到了!”
但听见陈舟的声音,他猛地抬头。
先是一惊,原来他来到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全是被对方算计的?
不仅自己在觊觎对方,难不成对方也在觊觎他?
青律一阵恶寒,但随即感应到了什么,脸上的惊惧忽然变成了狂喜。
“你……”青律盯着陈舟看了两息,忽然大笑起来,“你连九阶都没到?”
“你装神弄鬼吓唬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