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立在雷安身侧，面上挂着笑，任凭青律在根脉堆间心潮翻涌，百念丛生。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青律笑得根须乱颤，暗红色的汁液自齿环缝隙间汩汩外溢。
“本座三万年的道行，差一步就摸到归墟门槛。”
“你不好生躲着，倒这般急不可耐，要来送本座吞噬么？”
陈舟觉得青律有时候也天真得可爱。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不蹈险地，不试虎狼之口。
他若是没有足够的把握，敢这么大摇大摆地现身于人前吗？
他既敢来，便非逞匹夫之勇，而是成算在胸，退路已定。
看似闲庭信步，实则网已张，局已布，只待青律自投罢了。
陈舟偏过头，问身边的雷安：“方才本尊交代你的，可记住了？”
雷安点了一下头。
巨兽的瞳仁里还带着方才从蚕天根逆流偷来的那一缕残魂碎片，窝在魂雷织网最深处。
他如今对陈舟已是心服口服，从梦中被点醒到亲眼看见这位上神如何三言两语稳住玉鸣珂，雷安心里就一个念头。
这个人，跟青律不一样。
真神在上，诚不我欺。
莫说那等手段气度，单是那份渊渟岳峙的从容，便非寻常仙者所能仿佛。
陈舟收回目光，这才慢悠悠看向青律，抬手，五指张开。
灰白色的秽土从陈舟掌心涌出，在身周凝成五道细细的土流，绕着手臂缓缓盘转。
“你说得对。”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你猜在本尊的梦局之中，到底谁才是猎物，谁才是猎人呢？”
“你以为本尊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力气，把你拖进这万华梦月阵里来？”
青律笑声一收。
他盯着陈舟看了一息，随即根脉猛地往地底扎去，想遁。
他发现陈舟所言并非虚张声势，此地的一草一木，大都非实物。
他刚才吸纳了不少周遭能量，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由某种幻术能量构筑而成的。
只有少量拥有实体。
青律这么些年研究过许多龙族。
对方是真龙血脉，如果真在龙魂墓中得到蜃龙的全部威能，以蜃龙之力，构筑这样一个幻阵，或许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毕竟蜃龙的天赋，全在一手海市蜃楼之上。
如果此地真是人家布的局，自己才是那自投罗网的猎物。
再不遁走，只怕真要成了瓮中之鳖。
“跑？”陈舟笑了，“你试试。”
青律实在太难抓了，藏在地底，根系遍布青州。
只要有一根须子还活着，他完全可以缩回去重新长。
陈舟不知道青律埋根青州用了多久，但看青丘地下，和龙魂墓地下根须的生长情况，想必时间都不短。
这么多年的根脉网络四通八达，若对方诚心想藏，陈舟还真不一定能留得住对方。
所以陈舟一开始就没打算正面来硬的。
而一天前，陈舟在和花啄月一起布置万华梦月阵时，陈舟看着花啄月粉色的灵力缓缓灌注入阵基，自己当然也没闲着。
陈舟站在阵心，手里捏着一枚暗色的鬼令。
陈舟再次使用兆业鬼令，借助了梦魔小猪的控梦之权。
花啄月和苏清茉的修为完全不足以控制一只十阶的九尾，所以陈舟打算自己顶上，留做后手。
很快，万华梦月阵的粉白雾气里多了一层极淡的紫意。
花啄月当时正在控阵，扭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挑，有些疑惑。
“上神，梦月阵这样……是正常的吗？”
“按您所赐玉简所载，梦月阵不该生出如此驳杂的魔气才是……”
“是不是我和清茉学艺不精，才将这阵眼控岔了，以致魔气渗入，阵势走偏？”
“没事。”陈舟把鬼令收进袖子里，“加了点料。”
他没解释更多。
因为接下来的事，他连花啄月都没打算全说。
万华梦月阵表面上是一座幻阵，用来困住九尾、削弱暗金造物的战力。
但实际上，陈舟在阵基里埋了三层后手。
第一层，是万华梦月阵本身的幻术。
花啄月和苏清茉全力维持，把九尾的感知搅乱，让它分不清哪边是真人，哪边是幻影。
这一层是明面上的。
第二层，是兆业鬼令借来的造梦权。
这层梦境叠在万华梦月阵底下，不显山不露水，专门用来干一件事。
在青律的感知里做手脚。
青律的傀术靠的是蚕天根的脉络传讯，根系遍布青州，也让他的感知跟蜘蛛网似的，四通八达。
想要扰乱青律的感知，需要更隐蔽的一层幻境。
第三层，是陈舟自己的布局。
他在等一个机会。
陈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右手已经完全化作骨爪。
陈舟激活了七宿借力，娄宿之灵能使他每次对敌方单位造成有效伤害，会在该单位身上追加一层印记。
可无视幻术、隐匿类术法，持续获得目标视野。
陈舟把目光投向河滩上那头正在和玉鸣珂缠斗的暗金九尾。
九尾后颈有道被撕天爪挑开的蚕天根断口。
陈舟帮助玉鸣珂创造机会，把神陨之毒注入九尾体内的同时，也成功标记上隐匿于西麓地下的青律。
“果然。”
陈舟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娄宿之灵传回来的视野里，百花林地底，一座暗红色的根脉巢穴正在缓慢蠕动。
巢穴中央，青律的本体缩成一团。
他旁边，无数根须组成牢笼，囚禁着许多半魂。
其中有一只夔牛的半魂，和数十道其他魂魄杂糅伴生。
陈舟的娄宿视野穿透了蚕天根的表层，看到了那只夔牛体内的魂魄结构。
七十道半魂被暗金之力强行揉在一起，像一团打了死结的线球。
但线球最底下，有一道独立的意识缩在角落里。
意识被压得很扁，魂力微薄，但它没有沉寂。
陈舟仔细看了看，发现那层魂力铺成了一张极薄的网，裹住了旁边几道更虚弱的半魂碎片。
网上雷光闪电。
陈舟愣了一下。
他想起当初遇到的雷鸣。
那头九阶夔牛自爆的时候，魂魄里炸出来的雷罡，和眼前这张网的纹理，有些相似。
所以和九尾一起到访西境的不速之客，是他？
也是一只夔牛？
只剩半魂居然还拥有自己的意识？
陈舟一边维持着娄宿视野，一边留意到九尾在剧烈反抗。
花啄月和苏清茉已经开始吐血，陈舟不得不收回目光，主动接受阵法。
虽然告诉玉鸣珂万华梦月阵三息后会消散，但陈舟并不打算真让阵法崩溃。
若无阵法的支持，他还怎么实现自己擒获青律的计划？
于是陈舟一面不动声色地稳住阵脚，将溃散的阵纹一道道暗中续回。
一面瞒着花啄月和苏清茉，以自身神识悄然补入阵眼，将那驳杂魔气尽数兜拢于掌心秽土之中，不令外泄分毫。
正凝神间，陈舟只觉眼前骤然一花，识海猛地一沉，整个人便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拽了进去。
再定睛时，四下已是一片粉白色的梦境空间，雾气氤氲，花影重重，落英无声，恍若误入桃源深处。
“大人——”
一团粉嫩的小肉球从雾气里滚出来，圆滚滚的肚皮贴着地面，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陈舟低头一看，一只粉嫩粉嫩的小乳猪正仰着脸看他，双眼水汪汪的。
“小猪？”
“大人！是猪猪呀！”
小猪一蹦三尺高，圆滚滚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落地之后又围着陈舟的脚踝转了三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猪猪好想大人！天天想！夜夜想！”
“想到做梦都在想！”
陈舟大为惊奇。
“你怎么跑来了？”
小猪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大人忘啦？”
“你第二次借助猪猪的梦魔造命之权了，猪猪作为猪猪大帝，当然有感应的嘛。”
“虽然大人在七万年前，猪猪在七万年后，两下里隔着茫茫岁月、浩浩光阴，本该永无相见之日。”
“可梦之一途，原就不受年月拘束，不拘古今，不论远近。”
“但凡有人行使造命之权，创造新梦，便如在那无边梦境里点起一盏灯。”
“灯一亮，猪猪便能循着光寻来。”
“七万年于旁人是一道天堑，于梦却不过一帘之隔。”
“小猪从戮仙祠入梦，顺着那缕梦丝逆流而上，然后就来见大人啦！”
“大人开心吗！”
“原来如此。”陈舟失笑，“倒是本尊疏忽了，忘了你这千梦之主，梦到之处皆可去得。”
陈舟蹲下来，伸手戳了戳它粉嘟嘟的鼻子。
小猪顺势往他掌心里拱，两只前蹄抱住他的手指头，哼哼唧唧地蹭来蹭去。
陈舟哭笑不得，“这才离开多久，至于吗？”
“猪猪觉得过了好久好久了！”
小猪仰起脸，哼哼唧唧。
“戮仙祠里好是好，可没有大人，猪猪每天就是修炼，好无聊的！”
陈舟揉了揉它脑袋上的软毛，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仔细感知了一下。
当初在戮仙祠分别的时候，小猪只在八阶出头。
可此刻眼前这只粉嫩小乳猪身上弥漫的气息，浩瀚如渊，深沉如海。
竟然让他完全感知不出深浅。
“嘿嘿。”
小猪得意地扭了扭屁股，鼻子翘得老高。
“大人发现啦？”
“猪猪现在可厉害了！”
“大半天符大帝的传承，猪猪已经参悟得七七八八了，跟戮仙祠的融合也快完成了！”
“这么快？”
“那当然！”小猪哼哼两声，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用后蹄刨了刨地面。
“其实也没有很快啦……都已经过去好久……呃……”
它说着说着，忽然叹了口气，像个大人似的。
“猪猪的意思是，猪猪知道大人那边还有好多事要做，猪猪帮不上忙，就只能拼命练。”
“练厉害了，以后就能帮大人打架了。”
陈舟听着，心里软了一下，但还是捏了捏它的鼻子。
“行，那本尊这边正好缺个镇场的。”
陈舟把小猪放在肩膀上，小猪立刻趴好，两只前蹄扒着他的衣领，露出半个脑袋。
“那就麻烦你，替本尊，造一场大梦。”
“交给猪猪吧！”
……
陈舟的意识从梦境空间退出来的时候，发现梦阵之中，那只独腿夔牛正在微微颤动。
那气息似乎是青律身旁那个正在倔强的半魂散发出来的。
有了小猪的帮助，陈舟立于梦阵之中，发现所有困于阵中之物尽数收于眼底。
甚至连其中生灵某些无意识的想法，以及某些没有被刻意隐藏的记忆，也会被他捕捉。
陈舟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飞快地翻开系统仓库，找到造命书，翻到天厄那一页。
天厄者，天地戾气所钟，雷劫之所化也。
生于九霄崩裂之际，成于万雷交击之余，无形无质，唯依魂而附。
陈舟又看了一眼那头巨兽。
夔牛之属，以雷为骨，以霆为血，又是天残之身，却修得极其特殊的魂类天赋。
这不就是现成的天厄载体吗？
陈舟合上造命书，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借着梦境的遮掩，把一缕魂念探进了暗金九尾的躯壳里，绕过青律布下的蚕天根，落在雷安面前。
雷安吓了一跳，魂网猛地收紧，把自己和身后的小伙伴裹了个严严实实。
“谁！”
“别怕。”陈舟的声音放得很轻，“本尊是来帮你的。”
雷安不信。
他见过太多自称来帮他的了，青律当初也说自己是来帮百花林的。
“你哥哥雷鸣，本尊见过。”
雷安的魂体猛地一颤。
“雷鸣？”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认识我哥？”
“有过一面之缘，是个好汉子。”
一听到哥哥消息，雷安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想要什么？”
“要不要合作？”
陈舟从系统仓库里摸出一枚塑魂丹，弹到雷安面前，“先把这个吃了，你魂体太薄了，再撑下去就得散。”
雷安盯着那枚丹药看了半天，又看了看身后那些被他拢着的碎魂。
鹿蜀的残魂已经快透明了，天狗的轮廓就剩个边，再不给点补给，这些小伙伴就真的没了。
他张嘴把塑魂丹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雷安觉得自己的魂体像是干裂的田里灌了水，裂纹一条条合上，魂网的厚度肉眼可见地涨了一截。
身后那些碎魂也跟着沾了光，轮廓稳住了不少。
“……谢谢。”
“不客气。”陈舟蹲下来，跟他平视，“你的天赋很有意思。”
“不如配合我，我们一起去把青律手里的魂魄全都抢回来吧。”
“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