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李世石的眉毛就皱了起来。
围甲联赛是各个俱乐部真金白银投钱的比赛。
古力和孔杰作为各自队伍的主将，无缘无故怎么可能请假？而且还是体育局批的假？
“闭关？在这个时候？”
李世石追问了一句：
“该不会是被你们拉去京城，给那个叫妙算的电脑当陪练了吧？”
常昊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世石，这事儿本来有保密纪律，我不该多嘴的。
不过咱们老朋友了，我给你透个底，他们俩确实在盛夏科技待了快一个月了。”
李世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果然。
中国体育局竟然把当下最顶尖的两个九段高手派去给一个软件当陪练。
这规格本身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那他们俩情况怎么样？每天虐电脑虐得很无聊吧？”
李世石故意用一种轻松调侃的语气说道，试图从常昊嘴里套出点实话。
“这个……我真不太清楚。”
常昊的语气变得有些支支吾吾：
“前两天老聂，就是聂卫平老师，亲自给古力打电话问这事儿。
古力在电话里都含糊其辞的，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昨天我们几个在棋院微信群里聊起来，孔杰倒是在群里冒了个泡。
发了一句什么‘朝闻道，夕死可矣’，然后就再也没吭声了。
世石啊，我劝你后天的比赛，千万别大意，多做点准备总是没坏处的。”
常昊说完，又客套了两句，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李世石站在卧室的地毯上，久久没有动弹。
常昊可能只是觉得古力和孔杰神神叨叨的。
但李世石太了解古力了。
他和古力是一生的宿敌，也是最好的朋友。
两人交手几十次，彼此的脾气秉性摸得比自己的掌纹还清楚。
古力那个人，性子豪爽，最重面子。
平时赢了棋恨不得请全棋院的人吃火锅，嗓门大得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如果古力在盛夏科技把那个妙算杀得片甲不留。
哪怕有保密协议不能对外说，面对聂卫平的询问，他应该也会摇头叹气，说说现在计算机的水平和人类还有差距。
绝不可能是含糊其辞。
至于孔杰那句“朝闻道，夕死可矣”，那就更吓人了。
什么情况下，一个拿过三个世界冠军的顶尖棋手，会说出这种近乎于顿悟、甚至带着点悲壮的话来？
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他们在棋盘上，看到了完全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东西。
而且，他们俩在那个叫妙算的AI手底下，很可能是一盘都没有赢过。
甚至可能输得很惨，惨到连面对恩师和同行的勇气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李世石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上爬。
这就是顶级棋手的敏锐直觉，不需要看到棋谱，只凭场外的一点蛛丝马迹，就能推演出最残酷的真相。
他回想起自己刚在家里收到那封正式公函时，那些得意洋洋的盘算。
当时他想什么来着？
他觉得那个叫妙算的程序顶多也就刚入段的水平。
盛夏科技人傻钱多，赢一盘给一百万美金，拿下整场五番棋还额外再奖三百万。
只要赢下三盘，就能把整整六百万美金揣进兜里，这跟弯腰捡钱没有任何区别。
他甚至还体贴地替人家盛夏科技考虑。
觉得直接三比零赢下来太快，像大人教训小孩，广告效果不好。
他还琢磨着要先故意输两盘，搞个三比二惊天大逆转。
既能一分不少地拿走六百万美金，还能给盛夏科技留点念想。
方便半年后人家接着摆擂台，他好再赚一笔滚滚而来的回头钱。
当时他还专门让金泰勋打电话过去问，这六百万美金到底给的是税前还是税后。
现在回想起来，盛夏科技那边当时回复得爽快至极。
直接说全部税后，所有税费由盛夏科技全额承担。
当时他还以为是自己名气大，人家上赶着讨好自己。
现在看来，人家根本就是一分钱都没打算往外掏！
赢一盘才给一百万，可连古力和孔杰加一块儿都赢不了一盘，他李世石拿头去赢？
一盘都赢不了。
那就意味着他这趟大老远跑来中国，除了混几顿酒店的免费饭菜和两张机票，那六百万美金连根毛都摸不着！
自己还在家里煞有介事地盘算着怎么演戏让两盘棋、怎么赚第二回的六百万。
在小丑竟是我自己这件事上，李世石此时有了无比深刻的领悟。
“世石，咖啡泡好了，怎么在里面待这么久？”
金泰勋在门外敲了敲门，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
一抬头，金泰勋就看到李世石脸色煞白地站在床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世石？你怎么了？胃病又犯了？”
金泰勋吓了一跳，赶紧把咖啡放到床头柜上，伸手去摸李世石的额头。
李世石拍开金泰勋的手，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来，双手插进头发里，低着头不说话。
“到底出什么事了？刚才是谁的电话？是不是韩国棋院那边又找你麻烦了？”金泰勋急得团团转。
李世石是他的摇钱树，后天就是全球直播的比赛了，这要是身体出了状况，那麻烦可就大了。
“泰勋哥。”李世石闷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可能上当了。”
“上当？上什么当？
盛夏科技那边连六百万美金的资金监管证明都发过来了，白纸黑字的合同。
而且还是当着全世界的面搞直播，这么大的公司还能赖账不成？”
金泰勋一脸莫名其妙。
“不是他们赖账的事。”李世石抬起头，看着金泰勋，“我是说棋，这棋，我可能一盘都赢不了。”
金泰勋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地说道：
“世石，你这是赛前焦虑症犯了吧？
那只是一台机器，几堆破铜烂铁加上几行代码。
你是谁？你是李世石！人类围棋第一人！
你怎么可能一盘都赢不了电脑？”
“古力和孔杰已经输了。”李世石打断了金泰勋的话。
“什么？”金泰勋张了张嘴，“他们俩跟那台机器下过了？几比几？”
“不知道具体比分。
但按我的推测，他们俩在盛夏科技待了一个月，应该是一盘都没赢过。”
李世石苦笑了一下，脸上满是苦涩。
金泰勋这下终于笑不出来了。
他是经纪人，不懂太深奥的围棋技术，但他知道古力和孔杰是什么分量。
那是经常在世界大赛决赛里跟李世石掰手腕的人物，胜负基本都在五五开之间。
如果那两个人联手研究半个月都赢不了一盘，那李世石就算状态再好，又能有多大胜算？
而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保底出场费，赢一盘才有奖金拿！
要是真的一盘都赢不了，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这趟来中国，一分钱都捞不着，还得倒贴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