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下枝叶被踩碎的沙沙声。
虎胡浒几乎是在奔跑,对地形的熟悉和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驱使着他。
陆远紧随其後,脸色紧绷,怀里的玉佩仿佛成了唯一的定心丸。
但老头子被当成「邪神血食」的画面,还是让他心头阵阵发紧。
从清晨到日暮,再到深夜。
两人几乎是不眠不休,靠着虎胡浒模糊的指引和对山势水脉的直觉,在茫茫深山中跋涉。
饿了啃几口乾粮,渴了喝几口山泉,困了就用冷水拍拍脸。
陆远年轻力壮,又是二星天师,体力真炁都还能支撑。
虎胡浒就有些勉强了,他年纪本就偏大,又背着沉重的搭裢,跑得气喘吁吁。
脸上灰扑扑的全是汗水和尘土,但那双眼里的决绝却越来越亮。
终於,在接近深夜十一点时。
两人翻过一道极其陡峭、几乎无路可走的山脊,趴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後,向下望去。
眼前是一片与周围深山截然不同的景象。
下方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山谷盆地,盆地里,竟然坐落着一个小村庄。
此时夜深,村子里却并非漆黑一片。
有零星的、暗红色的光芒在某些房屋的窗口或门口摇曳,那光芒并不温暖,反而透着一股子阴森邪异。
整个村子笼罩在一层极其淡薄、但确实存在的灰黑色雾气之中。
雾气缓缓流动,让村子里的景象看起来有些扭曲模糊。
空气里,那股熟悉的腥气变得极其浓郁。
还混合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像是陈年血腥、腐肉和某种劣质香料燃烧後的混合怪味。
顺风飘来,令人作呕。
更诡异的是,这村子异常安静。
深夜的山村本该寂静,但这种静,是死寂。
没有犬吠,没有虫鸣,甚至听不到风声掠过屋顶的声音,只有那灰黑色的雾气无声流淌。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模糊的人影在村子里僵硬地移动,动作迟缓,如同提线木偶。
「就是这儿了。
「」
虎胡浒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柳家老巢,我们都把它叫鬼哭村」。」
「那些房子里亮着的,不是油灯,是他们养的东西」喜欢的魂火」。」
「那些走来走去的————未必是人。」
陆远趴在灌木丛後,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下方死寂的村庄。
陆远的心脏砰砰直跳。
找到了!老头子就在下面!
陆远能感觉到,那灰黑色的雾气深处,隐隐有某种极其压抑、却又无比熟悉的道韵在挣紮。
就像黑暗中一点即将熄灭的星火。
那是老头子残留的气息!
「走!」
「下去!」
陆远几乎立刻就要起身往下冲。
按照陆远的计划,只要冲进村子,找到老头子的准确位置,然後捏碎玉佩召唤顾清婉。
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麽邪神,什麽陷阱,都是土鸡瓦狗!
「等等!陆道长!!」
虎胡浒吓了一跳,几乎是用尽全力,一把死死拽住了陆远的胳膊。
他力气极大,加上陆远猝不及防,竟被他硬生生又拉回了灌木丛後。
「你干什麽?!」
陆远猛地回头,眼中厉色一闪,差点就要动用雷法震开他。
老头子危在旦夕,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不能这麽直接闯进去!
」
虎胡浒喘着粗气,脸上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眼神却异常焦急和坚定。
「您听俺说!」
「听俺说完!」
陆远强压下心头的焦躁和怒火,死死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说!」
虎胡浒深吸几口气,快速低声道:「陆道长,您想想!您师父是什麽人?」
「在没有您跟沈书澜之前,李修业可是关外道门最天才的天师!」
「这可是柳家梦寐以求的、炼制顶级邪神的「绝佳材料」!」
「柳家布下这麽大的局,动用邪神之力困住他,目的是什麽?难道就是为了直接杀了他?」
陆远眉头一皱。
虎胡浒见陆远听进去了,语速更快:「不!他们舍不得!」
「以我对驭鬼柳家的了解,他们是要「熬」他!」
「耗尽他的真炁,磨灭他的意志,剥离他的魂魄!」
「然後————要麽用他的肉身和修为作为核心,炼制一尊前所未有的强大邪神!」
「要麽,就是用他的魂魄,去喂养、强化他们现有的某尊邪神!」
「无论是哪种,这个过程都不会太快,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你师父肯定还在抵抗!」
虎胡浒指着下方死寂的村庄:「您看这村子,这麽安静,邪气内敛,没有大规模斗法的迹象,说明里面的熬炼还在持续!」
「你师父也还在坚持!」
「否则,如果他真的被制服或者杀死了,柳家早就该有大的动静了,要麽邪神力量爆发庆祝,要麽开始转移了!」
陆远眼神微动,虎胡浒的分析,确实有道理。
老头子何等人物,就算中了陷阱,被复数邪神围攻,想轻易拿下他也绝无可能。
柳家最大的可能是想「活捉」利用,而不是「击杀」。
「所以!」
虎胡浒紧紧抓着陆远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老猎手般的冷静。
「我们现在闯进去,如果动静太大,或者被柳家提前发现,他们万一狗急跳墙,觉得事不可为————」
「为了不让你师父被救走,或者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他们很可能会————直接下重手!
「」
「比如直接强行毁掉你师父的肉身,或者强行抽取他的魂魄,哪怕效果大打折扣,也绝不留给您!」
「到时候,您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救出来的,也可能只是一具屍体,或者一个残破的魂魄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陆远因焦急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上。他猛地清醒过来。
是啊!自己有关键时刻掀桌子的底牌不假,但前提是,桌子还在,桌上的「老头子」还没被对方直接倒掉!
如果因为自己的莽撞,刺激得柳家提前「毁菜」!
那就算顾清婉来了,把柳家连同邪神一起扬了,又有什麽用?
老头子可能已经没了!
虎胡浒不知道顾清婉的存在,他的担忧完全是基於对柳家行事风格和当前情况的分析。
但这担忧却意外地戳中了陆远计划中,可能存在的最大风险。
时机!
不能打草惊蛇,不能把柳家逼到立刻「毁掉」老头子的地步。
必须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或者至少在对方做出「毁掉」决定之前,找到老头子。
并确保能瞬间控制住局面,或者————瞬间带走老头子!
毕竟,就算玉佩捏碎,清婉能立马来,可这中间绝对还有个十几秒的时间。
足以让驭鬼柳家做一些狗急跳墙的事情!
陆远眼中的急躁迅速褪去,重新变得冷静锐利。
他看了一眼下方死寂诡异的「鬼哭村」,又看了一眼身旁气喘吁吁、满脸紧张却眼神坚定的虎胡浒。
「你准备怎麽办?!」
虎胡浒见陆远被说服,明显松了口气,松开抓着陆远胳膊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汗。
「咱们得先做准备。」
虎胡浒一边说,一边开始解下背上的沉重裕裢。
「柳家这村子,外面肯定有警戒的阵法或者东西」。」
「咱们得想办法悄无声息地摸进去,至少找到你师父大概被困的位置,再图打算。」
「俺带的这些家夥事,有些能帮上忙。」
他打开塔裢,开始往外掏东西。
那几盏用油布仔细包好的「续魂灯」,符纸,符笔,魂引墨,铜铃,血线,养魂石————
「陆道长,您是道门正统,破阵驱邪是行家。」
「但柳家这些玩意儿,很多是作用於魂魄感知层面的,道门手段有时候过於正大光明」,容易触动。」
「俺用虎家的法子,配合您的道术,或许能更隐蔽地开路。」
虎胡浒一边摆弄着那些透着邪异气息的法器,一边快速说道:「您给俺半个————不,一炷香的时间,俺布置一下,至少能暂时遮蔽一下咱们的气息!」
「扰乱一下外围那些「眼睛」的感知。」
陆远看着虎胡浒拿出那些明显不属於正道,甚至带着浓重阴邪气息的器物,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想到老头子如今的处境,想到虎胡浒分析的巨大风险,陆远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道门中关於隐匿踪迹的把式也有不少,比如之前陆远追踪虎羊羊时就用过。
不过,显然虎胡浒比陆远更懂,更了解这驭鬼柳家,现在听虎胡浒的准没错。
「好!」
「你需要我做什麽?」
虎胡浒在听到陆远同意後,连忙低声道:「您先调息,恢复一下体力真。
「待会儿进去,恐怕没时间休息了。」
虎胡浒说着,已经开始用那暗红色的符笔,蘸着腥气的魂引墨。
在那特制的阴符纸上快速绘制一些扭曲怪异的符文。
「等俺弄好了,咱们从村子西北角那个看起来最破败、魂火也最暗的地方摸进去。」
「那里邪气最「惰」,防备可能也最松懈。」
陆远依言坐下,闭目调息,但耳朵和感知却完全放开。
留意着虎胡浒的每一个动作,以及下方「鬼哭村」的任何风吹草动。
陆远并非完全信任虎胡浒,只是眼下情况特殊,需要藉助对方对柳家手段的了解。
只见虎胡浒先是快速用符笔和魂引墨,在那叠暗黄色的阴符纸上绘制了七八张符文。
那些符文扭曲诡异,并非道门云籙雷纹,更像是一些简化、扭曲的古老图腾和鬼画符的结合体。
透着一股子野蛮、阴冷的气息。
陆远能感觉到,随着每一笔落下,都有微弱的、偏向阴属性的奇异能量被汇聚到符文中。
画完符,虎胡浒放下符笔,拿起那几盏用油布包着的「续魂灯」。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露出里面那几盏青黑色、刻满扭曲符文的古朴灯盏。
灯盏不过婴儿拳头大小,入手冰凉沉重。
他没有点燃灯芯,而是用指尖蘸了一点那腥气扑鼻的魂引墨。
在每一盏灯的灯体特定符文上,重新勾勒、加深了几笔。
随着他的勾勒,那灯盏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仿佛内部有什麽东西被「唤醒」了,却又被强行压制。
做完这些,虎胡浒从塔裢里掏出那几块形状不规则的「养魂石」和「镇魂石」,又拿出那截暗红色的血线。
他蹲下身,开始在两人藏身的灌木丛边缘,按照一种特定的方位和顺序,埋设这些石头。
他埋得很深,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每埋下一块石头,他都会用那截血线,在上面轻轻缠绕几圈,打一个古怪的结,然後才用土掩埋。
陆远注意到,他埋石的方位,隐约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向内收缩的圈子。
这些石头将两人所在的这片小区域隐隐「圈」了起来。
这不是防御阵法,更像是一种————「混淆」或者「同化」的布置。
埋好石头,虎胡浒拿起那几张绘制好的阴符,分别贴在了几块埋石位置正上方的灌木枝干上,符面朝外。
接着,他拿起那几个用红绳串着的锈迹铜铃,轻轻摇晃。
铜铃没有发出陆远预想中的清脆响声。
而是发出一种极其沉闷、仿佛直接敲打在灵魂上的「嗡————嗡————」声,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虎胡浒摇得很慢,很有节奏,每摇几下,就停顿片刻,侧耳倾听,仿佛在调整某种「频率」。
陆远能感觉到,随着铜铃那沉闷的声响,周围原本就阴森的林地,似乎变得更加「沉静」了。
不是声音上的静,而是一种感知上的「模糊」。
仿佛他们两人所在的位置,正在从这片山林正常的「背景」中,被某种力量缓慢地「剥离」或者「掩盖」起来。
就连下方「鬼哭村」飘来的那股腥臭邪气,似乎也变淡了一些,不再那麽直接地刺激人的感官。
这手法————确实邪门。
不是道门那种「敛息符」、「隐身咒」之类的直接作用於自身或扭曲光线声音的技巧。
更像是在改变周围环境的「场」。
或者说,是在模拟出某种「无害」、「同类」甚至「不存在」的假象。
来欺骗可能存在的、基於阴气、魂魄或者邪神感知的警戒机制。
虎胡浒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那沉闷的铜铃声才彻底停下。
他将铜铃小心地挂在了旁边一株老树的低矮枝桠上,让它们自然垂落,不再触碰。
最後,他拿起那几盏处理过的「续魂灯」。
这次,他没有用火,而是咬破了自己的右手食指。
将一滴殷红的鲜血,分别滴在每一盏灯的灯芯位置。
那血滴落在灯芯上,并未滑落,而是迅速被吸收了进去。
紧接着,虎胡浒口中开始念诵一种极其古怪、音节拗口、仿佛野兽低吼混合着风声鸣咽的咒语。
这咒语没有道门咒文的韵律和力量感,却透着一种原始的、蛮荒的、与这片土地深处某些东西共鸣的诡异气息。
随着咒语念诵,那几盏「续魂灯」的灯盏内部,竟然缓缓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绿色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火焰,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源自灵魂或者某种阴性能量的「磷光」。
光芒很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但陆远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却持续的、带着虎胡浒自身血脉气息的阴冷「灯火」,正从这几盏灯中散发出来。
与他之前埋设的养魂石、镇魂石、阴符、铜铃产生的「场」交织在一起。
形成了一个更加完整、稳固的「伪装」领域。
做完这一切,虎胡浒已经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显然消耗不小。
他长长舒了口气,看向陆远,低声道:「可以了,陆道长。」
「俺用匿影藏魂阵」暂时把咱们这儿罩」住了。」
「只要不弄出太大动静,不直接撞上柳家巡夜的活屍」或者触碰到核心的警戒禁制」」
「一个时辰内,外围那些靠阴气、魂火感知的「眼睛」,应该发现不了咱们。」
「这阵法模拟的是「游魂野鬼路过」和「阴地自然淤积」的气息。」
「只要咱们动作别太大,别散发出太强的活人生气或者道门正炁,就能蒙混过去。」
虎胡浒指了指下方村子西北角那几间最破败、魂火也最黯淡的房子。
「咱们就从那儿摸进去。」
「那里邪气惰性最重,可能是村子边缘,或者靠近某些不重要的养屍地」、聚阴池」,防备相对松懈。」
「进去之後,咱们尽量避开有魂火和有人影活动的地方,先想办法确定你师父被困的准确位置。」
陆远睁开眼,站起身,目光扫过虎胡浒布置的这一圈看似简陋、却透着诡异玄妙的布置,点了点头。
虽然手段邪异,与道门格格不入,但此刻确实实用。
「走。」
陆远没有多问,只是简短地说道,同时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到极致,连真都转为最内敛的龟息状态。
只保留最基本的感知和行动力。
虎胡浒也深吸一口气,背起那个明显轻了不少的搭裢。
猫着腰,率先朝着山坡下,那死寂阴森的「鬼哭村」西北角,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陆远紧随其後,两人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山坡的阴影和那淡淡的灰黑雾气之中。
仿佛真的是两道不起眼的「游魂」,飘向了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村落。
进村!救老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