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婆婆心里微微一动,忽然想起了古老相传的一些晦涩传说。
在民间传承里,蛇一直被当作至阴至寒的邪物。
可在那些更加隐秘古老的地狱传闻中,长虫却往往是守护幽冥黄泉的圣物,
它们天生就能沟通阴阳两界的生灵,能够感应到黄泉深处最根本的死寂死气。
软软如今身受九幽地狱远古禁咒的折磨,每到日落,地狱之门洞开,
万鬼业火就会在她体内焚烧。
难道说,这条传承了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小彩,
真的能感应到地狱深处的气息?
凤婆婆想不明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剧烈咳嗽了几声,只能强撑着虚弱的身子,
扶着木架子,默默注视着眼前的动静。
就在小彩靠近木床的瞬间,站在床头的无为浑身的肌肉骤然紧绷了起来。
无为虽然刚刚施法耗尽了体内的真气,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但面对这头突然冒出来的巨大凶物,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往前跨出了一大步。
无为张开干瘦的手臂,用自己单薄的身躯将木床上的小徒弟死死挡在身后。
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凝重与防备,右手悄悄缩进破烂的灰色袖口里,
死死扣住了一枚藏在腕间的纯阳道指。
他并不清楚这条七彩大蟒到底想干什么,但在这蛮荒阴暗的南疆密林里,
任何靠近软软的毒物,都足以让他拼上这条残破的老命。
“嘶——”
空气里响起了沉闷的蛇信吞吐声。
小彩那颗硕大的头颅停在了距离无为身前三尺的地方,庞大的蛇躯微微弓起,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得凝结出了冰碴。
空气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黑袍在一旁急忙撑起身子,张了张干裂的嘴唇想说些什么,但他伤得太重,
一张嘴就牵扯到了断裂的胸骨,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只冰凉软和的小手,轻轻扯了扯无为身后满是泥垢的道袍衣摆。
“师父。”
微弱而干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无为的身子微微一震。
软软艰难地在木床上撑起了半个身子。
小姑娘那张小脸惨白得像是一张揉皱的白纸,眼角处还挂着昨夜咳出的干涸血痕。
她小小的身子因为体内尚未平息的痛楚而轻轻发抖,但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却出奇地平静与清亮。
“师父,您不用担心,小彩是软软的好朋友,它不会伤害软软的。”
软软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深秋里飘落的一片干枯树叶。
说完,小姑娘挣扎着从木床上爬了下来。
她的两条小短腿早就在连日的折磨下酸软脱力,脚丫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
身子就猛地晃荡了一下,险些一头栽倒下去。
无为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想要伸手去抱她,可软软却懂事地对着师父摇了摇头,
小手扶着粗糙的床沿,一步一步、极其虚弱地朝着那颗巨大的蛇头走了过去。
小白站在木屋的门口,那双威严的金色狼眸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巨狼没有扑咬,只是喉咙里发出一阵极轻的呜咽,似乎也明白眼前的大蛇并没有恶意。
软软走到了小彩的面前。
相比起小彩那水桶一般粗壮的庞大身躯,只有六岁大的软软渺小得像是一株脆弱的幼草。
巨蟒似乎极其害怕惊扰到了眼前这个病恹恹的小姑娘。
在软软走近的一瞬间,小彩缓缓地把那颗巨大的蛇头低垂了下来,
极其顺从地贴在潮湿冰凉的泥土上,连带着周身那一股刺鼻的腥甜香气都悄悄收敛了大半。
软软吸了吸发红的小鼻子,伸出一只沾着干涸血迹的小手,
极其轻柔地按在了小彩冰凉干燥的巨大头顶上。
软软的小手在粗糙坚硬的彩色鳞片上缓缓抚摸着,就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老朋友。
“小彩,软软回来看你了。”
软软轻轻地说道,嘴角勉强挤出了一丝细微的笑容。
然而,就在软软的小手触碰到蛇鳞的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小彩那双原本透着悲伤的七彩蛇眼,瞳孔猛地缩成了一条细针。
紧接着,一抹极为浓烈的墨黑色光芒,骤然从小彩的眼球深处疯狂地爆发开来。
那不是寻常毒物的妖气,也不是山野灵兽的煞气,
而是一股带着无尽阴冷与古老苍凉的纯粹黑暗。
“轰!”
小彩那庞大如巨木一般的身躯,忽然略显狂躁地在大地上剧烈扭动起来。
坚硬的鳞片刮蹭着地面上的碎石和药草,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崩裂声。
木屋周围的泥土地面剧烈震颤着,大片大片的泥土被蛇尾掀飞到了半空中。
无为神色大变,身形一晃就要冲上前去强行将软软抢回来。
可小彩狂躁的身体却避开了软软所站立的地方,
庞大的蛇头始终老老实实地贴在小姑娘的手掌底下,动也不敢乱动一下。
巨蟒猛地张开了血盆大口。
那张长满了惨白毒牙的巨嘴不断地张开,
闭合,再张开,又闭合。
一股股冰冷的气流从蛇喉深处喷吐而出,蛇信在空气中疯狂地颤动着,
发出一阵阵急促尖锐的嘶鸣声。
小彩硕大的头颅焦急地微微摇晃着,巨大的黑瞳死死盯着软软那张虚弱的小脸。
它的动作极其剧烈,甚至显得有些慌乱与愤怒。它拼了命地开合着嘴巴,
喉咙里咕噜咕噜作响,仿佛肚子里有一万句焦急到了极点的话想要倾倒出来。
可是它只是一条蛇。
哪怕它活了无数个年头,哪怕它有着通灵的神智,
它依然无法吐出半个属于人类的字音。
那些急切的嘶鸣声在狭窄阴暗的木屋里回荡,带着一股让人心慌意乱的悲愤与焦虑。
软软的小手停留在小彩的眉心处。
清澈的双眼里倒映着小彩眼中那一抹深不见底的黑气。
她的直觉远比寻常修士敏锐百倍,她能极其真切地感受到掌心底下那颗巨大头颅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小彩在跟她说话。
它真的在拼了命地想告诉自己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可是软软听不懂蛇鸣,她只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焦灼与心疼。
软软转过头,望向不远处靠在碎木架旁的凤婆婆。
“婆婆,小彩是想跟软软说什么吗?您养了它那么多年,您能听得懂它的话吗?”
软软的声音有些发颤,小手依旧紧紧抓着小彩那坚硬的鳞片。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凤婆婆。
无为眼底闪过一丝希冀,黑袍也急切地盯着自己的老伴。
凤婆婆迎着软软充满期盼的眼神,干瘪的嘴唇嗫嚅了几下。
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震得皮开肉绽的手掌,最终只能苦涩地摇了摇头。
“我……我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