琦玉县,浦和区的一栋老旧公寓里。
对於长谷川一家来说,每周一晚上的九点,曾经是空气最凝固、最令人室息的时段。但在最近这一个月里,这个时间点却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停战时刻」。
这是一个两年前才勉强拼凑起来的重组家庭。
父亲长谷川刚,带着前妻留下的两个正处於青春躁动期的儿子;母亲惠子,则是带着一个还在上中学的女儿嫁了过来。
原本,在泡沫经济的尾巴上,日子还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和平。父亲在建材公司当课长,母亲在超市收银,收入尚可。为了维持这个五口之家的体面,大家都小心翼翼地收敛着脾气,试图扮演好「新家人」的角色。
然而,随着泡沫的彻底破裂,虚假的和平被残酷的现实撕得粉碎。
半年前,父亲的公司裁员,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课长成了家里蹲;紧接着,母亲打工的超市也宣布倒闭。
金钱的匮乏瞬间引爆了积压已久的矛盾。
「为什麽我的零花钱要减半?那个谁(指继女)不是还买了一本新漫画吗?」「那是我用自己攒的钱买的!你凭什麽管我?」「这是我家!不想住就滚出去!」
没有血缘的羁绊,加上对未来的恐慌,让这个狭窄的公寓变成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儿子看父亲像看无能的废物,继女看继父带来的兄弟像看抢夺资源的入侵者。
直到《同一屋檐下》开播。
起初,他们只是因为没钱出去玩,只能全家尴尬地坐在客厅里打发时间。
但看着看着,他们沉默了。
电视里那个柏木家,父母双亡,兄弟姐妹四散,大哥达也(江口洋介)哪怕拼尽全力想把大家聚在一起,却也总是遭遇背叛、冷眼和争吵。那种缺钱的窘迫、那种因为误解而爆发的嘶吼、那种明明想靠近却又互相刺伤的痛楚————
简直就像是长谷川家的一面镜子。
他们开始追剧。
从第一集追到现在,每周一晚上九点,全家人都会不约而同地放下手里的事情,甚至停止争吵,默默地坐在电视机前。他们在柏木家的混乱中,寻找着某种共鸣和慰藉。
而今天,是剧集的高潮—一马拉松回。
电视屏幕上,为了守护这个家,为了证明「我们是一家人」,大哥柏木达也正在参加市民马拉松。
但他已经跑不动了。腿部受伤,体力透支,他的脸痛苦地扭曲着,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成年的大儿子看着屏幕,拳头下意识地攥紧了。他想起了这几个月,父亲为了找工作,每天早出晚归,皮鞋底都磨穿了,回来还要还要面对他们的冷嘲热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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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达也即将倒下的瞬间。
一只手伸了出来,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是北原信饰演的二哥,柏木雅也。
那个平日里总是穿着白大褂、冷在骨子里、似乎对这个贫穷的家充满嫌弃的精英医生,此刻却脱掉了外套,穿着衬衫陪在大哥身边狂奔。
汗水顺着北原信那张英俊却不再高冷的脸颊滑落,那双平时总是像深潭一样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令人动容的火焰。
他一边跑,一边用嘶哑的声音吼道:「跑下去!大哥!」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又怎麽样?只要心连在一起,那就是家人啊!你不是这麽教我们的吗!!」
这句台词,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长谷川家每个人的心口上。
画面中,雅也(北原信)搀扶着达也(江口洋介),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男人,在夕阳下的赛道上互相支撑,一步一步挪向终点。
没有任何煽情的背景音乐,只有两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种名为「羁绊」的东西在空气中流淌。
大儿子突然感觉眼眶发热。
他偷偷转过头,震惊地发现,那个平时总是板着脸、让他觉得无比厌烦的父亲,此刻正摘下眼镜,用粗糙的大手狼狈地擦着眼泪。
而那个总是跟他针锋相对的继妹,也紧紧抱着抱枕,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细微的鸣咽声。
在这个被金钱撕裂的时代,在这个人心惶惶的社会里,北原信和江口洋介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告诉了所有人一即使一无所有,只要还有家人在身边,就不是绝路。
当片尾曲《仙人掌之花》那温暖的旋律响起时,长谷川家的客厅里依然没有人说话。
但空气里的那种火药味,消失了。
父亲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有些局促地走到冰箱前,拿出了几罐平时舍不得喝的啤酒,又拿了几瓶汽水。
他走到茶几前,打开一罐啤酒,递给了大儿子。
「————喝一杯吧。」
大儿子愣了一下。他看着父亲那双通红的眼睛,还有鬓角新长出来的白发。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嘲讽。」
————嗯。」
他接过啤酒,低声说道,「谢谢————爸。」
虽然这个「爸」字喊得很轻,很含糊,但在这一刻,这个重组家庭的裂痕,终於开始癒合。
《同一屋檐下》的爆火,不仅让北原信彻底坐稳了「收视率之男」的宝座,也让江口洋介迎来了职业生涯的第二春。
之前在《东京爱情故事》里,因为饰演花花公子三上健一,他被不少北原信的「唯粉」骂得狗血淋头,出门甚至都要戴墨镜防止被认出来。
但这一次,情况彻底反转了。
那个留着长发、总是大大咧咧、却比谁都爱护家人的大哥形象,彻底洗刷了之前的负面评价。
六本木,某家隐秘的居酒屋包厢。
「乾杯!」
江口洋介举起啤酒杯,一脸爽朗地跟北原信碰了一下,「北原,这次真得多谢你了。要不是这剧本好,我估计还在被观众骂渣男呢。」
旁边坐着的石田壹成也跟着举杯,看向北原信的眼神里满是崇拜:「北原前辈真的很厉害。我在片场看着,感觉您跟那些老一辈的大物演员差距已经不大了。特别是那种眼神的转换,太吓人了。」
北原信喝了一口酒,笑了笑:「别捧杀我。大家互相成就罢了。」
「说真的。」
江口洋介放下酒杯,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以後我也懒得去挑剧本了。我就盯着你。你拍什麽,我就跟着去混个角色。反正跟着北原有肉吃。」
「别逗了。」
北原信无奈地摇摇头,「我也不是什麽剧都能塞人进去的。」
「那可不一定。」
江口洋介夹了一块烤鸡肉串,有些感慨道:「以前我也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想演什麽演什麽。但在这个圈子里混久了才发现,演员真的太被动了。事务所在上面压着,电视台在中间卡着。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太难。」
说到这里,他有些羡慕地看了北原信一眼:「还是你好啊。自己开公司,自己当老板。想接什麽戏就接什麽戏,也没人敢给你脸色看。」
北原信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晃了晃酒杯。
确实。
还是自由好。
「说起来,你下部戏有眉目了吗?」江口洋介好奇地问。
「有了。」
北原信也没瞒着这两位,「是个医生剧。不过还在筹备阶段,估计得等一段时间。」
「医生?」
石田壹成惊讶道,「又是像雅也这种角色麽?」
「不。」
北原信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晦暗的光芒:「是个野心家。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的那种。」
那就是《白色巨塔》。
自从《同一屋檐下》里的雅也医生形象深入人心後,不仅是观众,连不少真正的医生和护士都成了北原信的粉丝。
在野岛伸司的极力推荐下,再加上北原信现在的票房号召力,富士电视台终於下定决心,要重启那个尘封已久的经典IP。
这将会是北原信冲击「视帝」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酒过三巡。
江口洋介看了一眼时间,有些意犹未尽:「这才十点。要不要去下半场?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Club,那里的妈妈桑很会聊天,而且听说最近来了几个新人————」
说着,他还冲北原信挤了挤眼睛,一副「是男人都懂」的表情。
石田壹成是个乖宝宝,连忙摆手:「我就不去了,明天还要早起上课。」
北原信也站起身,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我也算了。家里还有人等。」
「啧啧啧。」
江口洋介一脸遗憾地看着两人的背影,「一个两个都这麽没劲。也不知道北原这家伙到底是真不吃荤腥,还是心里只有事业。」
「我觉得北原前辈这样挺好的。」石田壹成背着包,认真地说道,「专注的人最帅了。」
「行行行,你们都帅,就我俗。」
江口洋介挠了挠那一头标志性的长发,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突然觉得一个人去喝酒也没什麽意思。
「算了,我也回家睡觉吧。还得研究一下接下来的行程表,看看能不能再蹭上北原的顺风车。」
北原信确实回家了。
不过回的不是自己的公寓,而是港区某高级住宅楼。
那是中森明菜的家。
「咚咚。」
轻车熟路地敲门,没过几秒,门开了。
明菜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後,脸上没化妆,却透着一股自然的好气色。
她一开门,鼻子就灵敏地动了动。
「喝酒了?」
她皱起眉头,双手叉腰,一脸严肃地审问着门口的男人。
「嗯。跟同事喝了一点。」北原信一边换鞋一边坦白。
「同事?」
明菜眯起眼睛,拿出了正宫娘娘的气场,「说清楚,哪几个同事?有没有女同事?是不是又去那种只有漂亮姐姐的店里了?」
北原信忍不住笑了。
他关上门,顺势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像只大狗一样,把头埋在了明菜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沐浴露香味。
「还能有谁。不就是江口和石田那两个大男人吗?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给江口打电话,让他跟你汇报?」
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热气,还有男人身上那种并不难闻的淡淡酒味,明菜原本强撑着的气势瞬间就软了一半。
「————谁要听他汇报啊。」
她嘟囔着,伸手抱住北原信的腰,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後背:「我都说了不要喝那麽多。那种应酬能推就推掉嘛。要是实在想喝————回来跟我喝也行啊,我酒量可比你好。」
「好好好。」
北原信笑着抬起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下次一定带上你,让你把江口那家伙喝趴下。」
两人腻歪了一会儿,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电视里正在重播《素颜的全部》。
虽然这部剧的收视率被《同一屋檐下》压了一头,但在同档期里依然是绝对的霸主。
明菜饰演的那个敢爱敢恨的角色,演技也是肉眼可见的进步,得到了不少好评。
茶几上摆着几盘精致的下酒菜。
煮得恰到好处的毛豆,切得整整齐齐的玉子烧,还有一碗热腾腾的关东煮。
「尝尝。」
明菜献宝似的夹起一块玉子烧递到北原信嘴边,眼睛亮晶晶的:「最近我也不知道为什麽,感觉做菜突然变得好容易。以前这种玉子烧我总是会煎焦,但现在好像只要拿着锅铲,就知道火候该怎麽控制。」
北原信张嘴吃下。
□感松软,甜咸适中,甚至比外面居酒屋做的还要好吃。
他在心里笑了笑。
看来那天偷偷给她装备的【深夜食堂的废弃主厨刀】起作用了。
虽然效果打了折,但用来对付家常菜绰绰有余。
「怎麽样?」明菜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嗯——
北原信故意拖长了音调,在看到她有些紧张的小表情後,才笑着点头:「完美。我觉得你可能是个被唱歌耽误的美食天才。」
「真的?」
明菜得意地扬起下巴,像只被夸奖的小孔雀:「我就说嘛!我最近肯定是打通了什麽任督二脉。长得漂亮,唱歌好听,演戏有天赋,现在做饭还这麽好吃————哎呀,我怎麽这麽完美呢?」
看着她这副毫不谦虚的傲娇模样,北原信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
「是是是,你是全日本最完美的女人。」
「哼。」
明菜拍开他的手,虽然嘴上说着嫌弃,但脸颊上的红晕却出卖了她的好心情。
她凑过来,又在北原信脸上亲了一口,然後指着电视屏幕:「别光顾着吃,好好欣赏一下我的演技。虽然收视率比你稍微低那麽一点点,但换在以前,这可是妥妥的季度冠军好不好。」
「知道了,季度冠军大人。」
北原信把她搂进怀里,让她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肩膀上。
电视里,明菜饰演的角色正在雨中奔跑,眼神倔强。
现实中,明菜窝在他的怀里,吃着毛豆,一脸满足。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现充」生活吧。
看了一会儿,北原信像是想起了什麽,随口说道:「对了。这段时间我会稍微休个假。」
「明天如果有空的话,陪你出去逛逛街吧?换季了,你应该也要买点新衣服了。」
正在嚼毛豆的明菜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北原信。
要知道,这家伙可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平时除了拍戏就是搞事业,主动提出来陪她逛街这种事,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
「真的?」
「真的。我有骗过你吗?」
明菜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然後把手里的毛豆一扔,转身用力抱住了北原信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
「说好了!不许反悔!」
她在北原信耳边大声宣布:「那我要买很多很多衣服!还要去吃那家很难订的法餐!还要去抓娃娃!把你这几个月欠我的约会全部补回来!」
北原信笑着搂住她的腰,防止她掉下去。
「好,你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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