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回过神来,昇王爷已经倒在了地上。
连贺姗儿也是一脸懵。
「轰!」
那名弟子在踹飞昇王爷後,反手隔空一掌拍向巨大的青铜巨炉。
铜炉瞬间爆炸。
四分五裂的青铜碎片如暗器般向四周激射。
而漫天火海与碎片之中,一柄仅有三寸长短,通体如血玉般剔透的血色小剑,发出一声尖锐的剑鸣,破炉而出。
小剑周身环绕着黑色煞气。
「王爷!」
直到此时,跟随昇王爷的那几名贴身护卫才如梦初醒,纷纷拔出兵刃,目眦欲裂地扑向倒在血泊中的昇王爷。
然而,下一刻。
那柄悬浮在半空的血色小剑,化作一道猩红色的死亡射线飞掠而出。
「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护卫,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那道红芒直接穿透了脖颈。
然後,又朝着姜暮等人的方向射去。
「什麽鬼东西?!」
姜暮眼神一厉,血狂刀瞬间出鞘,一刀斩向那柄邪异的小剑。
「铛——!」
刀剑相交。
姜暮只觉一股阴寒巨力顺着刀身狂涌而来。
他闷哼一声,被这股无形力震得向後滑退了数步。
而冲在一旁的严烽火就没那麽好运了。
他挥刀试图格挡,却被小剑周身环绕的煞气直接扫中,身子被震飞出去,重重砸在石壁上,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那刺客弟子淩空一抓,血色小剑乖巧地飞回他掌心。
他握着剑,身形一晃掠至旁边一处高台,俯瞰着下方乱作一团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邪笑:「神剑门不愧是江湖赫赫有名的铸剑之地————好剑,真是好剑啊。」
贺姗儿俏脸铁青,厉声喝道:「你究竟是什麽人?!」
刺客弟子把玩着小剑,语气嘲弄:「贺夫人这话可就伤感情了。我自然是你们神剑门的弟子啊。
你们神剑门密令我等在此伏击,刺杀昇王爷。
如今我大功告成,不辱使命,夫人不予重赏也就罢了,怎的还翻脸不认人了呢?」
「你放屁!!」
贺姗儿一贯维持的端庄雍容形象崩塌,气得当场爆了粗口。
且不说杀一个当朝亲王会引来何等灭顶之灾。
单说这众目睽睽之下,若是这口黑锅扣实了,神剑门今天就算是彻底完了!
「你这贼子,今日休想离开这里。」
贺姗儿怒不可遏,周身爆发出一股强悍的星力波动,身形一展,如同一只发怒的紫色毒蜘蛛,挥掌便要向高台上的刺客扑去。
「轰隆隆——
—」
然而就在这时,剑家地面再次爆发出一阵比先前更加剧烈的震动。
这一次,伴随着地面的晃动。
剑家乾涸血池下方的地面,竟裂开了一道道缝隙。
紧接着,一阵阵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凄厉嘶吼声,从那裂缝中汹涌传出。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妖气。
「这是————」
贺姗儿感受到这股妖气,俏脸唰地一下变了,硬生生止住了扑杀的势头,落回地面。
剑冢下方私藏的妖巢————怎麽会被打开了?
那些用来血祭铸剑,被常年折磨得丧失理智的恐怖妖物,一旦被放出来,绝对是一场灾难。
还没等贺姗儿想明白其中缘由。
「嗤嗤嗤——
—」
一股股红色气浪,如同喷泉般从地面的裂缝中冲天而起,迅速向着四面八方弥漫扩散。
「是妖毒!」
严烽火挣紮着从地上爬起来,看到那红色的气浪,脸色大变,立刻施展护体罡气。
其他人也纷纷照做。
姜暮运转玄罡真解,将妖毒排开,双指在眉心处一点:
【灵光卜】!
视野瞬间化作黑白线条的世界。
然而下一刻,姜暮头皮「嗡」地一下炸开。
只见剑冢地面之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无数猩红的【凶】字如同沸腾的岩浆,正在疯狂上涌。
犹如一片沸腾的血海。
「草!」
姜暮一把抓住身旁端木璃。
直接将这娇小的少女如扛麻袋般夹在腋下,冲着远处的严烽火大吼一声:「老严快跑!」
说话间,姜暮脚下【灵蛇游身步】施展到极致,已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剑家的出口暴射而去。
严烽火一个激灵,连忙跟上。
然而当姜暮冲出洞口,看到外面场景时,不由愣住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被厚重低矮的血色红云所遮蔽。
整个神剑门都被包裹在一层红雾中。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翻滚的红云深处,竟然飘浮着无数张诡异的人脸。
这些脸庞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它们没有身体,只有一张张惨白的皮囊在红云中沉浮,眼神空洞洞地俯瞰着下方。
「画皮!」
看到这些飘浮的人脸,姜暮脑中立即蹦出了这两个字。
「这昇王爷真是个晦气玩意儿!」
姜暮破口大骂,「就知道这趟差事没什麽好事。」
「放我下来。」
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姜暮低头,端木璃被他夹在腋下,马尾都散了,小脸红扑扑的。
「看吧,早就说过让你别来,你非要跟过来凑热闹。」
姜暮放下少女,没好气道,「这下好了,咱们怕是很难活着离开了。」
端木璃整理着衣襟道:「没事,死了,我陪你。」
「老姜!」
身後传来了严烽火的呼喊声。
看到外面这些血雾,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骇然道:「怎麽会变成这样?」
「其他人呢?」姜暮问道。
「不知道,全乱了。」
严烽火用衣袖擦了把脸上的汗,又急又气,「这下完犊子了,王爷死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朝廷非得把咱俩的脑袋拧下来不可。
早知道就不接这破差事了,还想着跟王爷套近乎混点好处————我呸!」
严烽火越说越崩溃,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能不能活过今天还是个未知数呢。」
姜暮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抱怨,「我早就说过,这神剑门不乾净,背地里在私养妖物。
刚才剑冢里那动静你听见了没?那麽多被血祭折磨发疯的妖物,现在估计全都跑出来发狂了。」
严烽火指着天空一张张诡异的脸:「那——————那这天上的又是————」
「是画皮妖。」
姜暮眼神冰冷,沉声道,「肯定是那个大妖来了,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此刻,他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
如果说之前,他仅仅是通过那枚相似的玉扳指,怀疑昇王爷可能和画皮妖有什麽勾结。
那麽现在,这猜测实锤了。
昇王爷前脚刚到神剑门,画皮妖後脚就来了。
世上哪有这麽巧合的事?
只是让姜暮不解的是,昇王爷作为这场局的疑似参与者,为什麽会被一刀给捅了个透心凉?
出什麽变故了?
不会真是神剑门刺杀的吧。
当然,现在昇王爷到底死没死透还不好说。
严烽火擡头望着红云中的恐怖人脸,呲了呲牙道:「也不晓得画皮妖本尊藏在哪儿。要是被它看到你也在这儿,那就完了,毕竟老姜你把她的手下给宰了,还不止一个。」
就在姜暮脑子里快速盘算着目前的局势时,从剑冢洞口又跌跌撞撞冲出几道人影。
正是昇王爷身边的几名贴身护卫。
这几人身上多处挂彩,脸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惊惶与暴怒。
领头的护卫长刚一站稳,擡眼便看到了姜暮三人。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大,额头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起,指着姜暮的鼻子就破口大骂:「你们扈州斩魔司的人都是干什麽吃的?!一群废物!饭桶!
竟然让妖物如此肆虐,甚至刺杀王爷。
我命令你们,马上给我滚回去找王爷!活要见人,死要见屍,若是王爷有个三长两短,老子要你们整个扈州斩魔司陪葬!」
这护卫长此刻显然是因为王爷的遇刺而失去了理智。
毕竟,作为亲王贴身护卫,主子要是死了,他们这些当下属的,按大庆律例,全都要掉脑袋,甚至还要株连九族。
姜暮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透着一股看傻子般的讥诮:「我们是废物?
那你们又算什麽东西?饭桶里的蛆吗?
王爷遇刺的时候,你们的刀是生锈了拔不出来,还是眼睛瞎了看不见?
现在人没了,你们不赶紧去拼命找,反倒跑这儿来冲我们瞎吠?」
「你放肆!这是妖物作案,本该就是你们斩魔司负责!」
护卫长面红耳赤,怒吼道。
「笑话!」
姜暮嗤笑一声,「保护王爷是你们的本职工作,别特麽什麽屎盆子都往我们斩魔司头上扣!」
「你找死!」
护卫长本就处於崩溃的边缘,被姜暮这般羞辱,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他拔出腰间佩刀,直指姜暮面门,咬牙切齿道,「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剁了你!」
姜暮也是被气乐了。
他手腕一翻,血狂刀发出一声嗜血的低鸣,半截刀身出鞘:「好啊,那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是怎麽剁了我的。」
严烽火也拔出大刀,立在姜暮身侧。
脸上满是森然杀气,冷冷地盯着眼前这群护卫:「想打架?行啊,那咱们今天就好好打一打,看看谁先躺下!」
一时间,双方剑拔弩张。
「喂,我说你们几个————」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突兀飘来,「不好好对付妖物,也不想办法去寻回王爷的屍首,却在这里拔刀相向。怎麽?嫌命长了,想在这儿互相超度啊?」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轻飘飘落在了双方中间。
来人正是酒道长。
此刻的酒道长,模样也是颇为狼狈。
破旧的道袍上沾着血迹,左手提着形影不离的酒葫芦,右手则像是拎着一只体型怪异,浑身长满骨刺的妖物屍体。
「这里的妖物有点古怪。」
酒道长随手将妖物屍体扔在地上,「老道我刚才杀了几只,发现这些畜生身上竟然都沾着一股剑气。
这股剑气不仅让它们的皮肉变得坚硬,甚至还在它们体内形成了一种阵法循环,对付起来颇为棘手。」
他打了个酒嗝,目光在拔刀对峙的双方身上扫过,脸色也沉了下来:「都把这破铜烂铁给老道我收起来!
别给脸不要脸。今天谁要是敢先动手,老道我就大发慈悲,直接把他扔到那妖物堆里去。」
护卫长恨恨瞪了姜暮一眼,终究还是将刀插回鞘中。
转头向酒道长恭敬地请示道:「酒前辈,眼下这局势咱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这护卫长也不傻。
酒道长和苦海和尚,虽然看着像是王爷的保镖,但实际上却是王爷花重金请来验剑的人。
王爷的死,他们这些贴身护卫难辞其咎,甚至可以把锅甩给扈州斩魔司防护不力。
但无论如何,这责任也怪不到酒道长他们头上。
眼下想活命,还得仰仗这位高人指条明路。
见众人收起兵刃,酒道长这才满意地冷哼了一声。
他仰起脖子灌了一口酒,神色凝重道:「眼下王爷究竟是死是活,还不好说。但那剑冢,咱们现在是绝对进不去了」
。
「不过,这画皮妖,你们倒也不必太过惧怕。
毕竟,这里是神剑门,贺青阳好歹也是堂堂九境的大宗师,绝对不会容忍一只大妖在自己的地盘上这般肆意妄为,撒野作乱。
有他在里面顶着,那画皮妖就算再猖狂,一时半会儿也翻不起什麽大浪。」
「那我们现在————」严烽火问。
酒道长自光扫过周围越来越浓的红雾:「现在当务之急,是必须想办法下山去,尽快求援。
老道我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这里怕是要出大事了。若是再拖延下去,咱们恐怕全都要交代在这里。
画皮大妖在这里布下了一座迷阵,这迷阵不仅能屏蔽神识探查,还在不断地扩张变幻。
冒然闯入其中,运气不好的话,就会像无头苍蝇一样越陷越深,最终被困死在里面。
而最麻烦的是,这迷阵的阵眼似乎在不断移动,一旦我们身处其中,极有可能会被阵法之力随机传送。」
众人听着酒道长的分析,再擡头望着翻涌不息的红雾,以及隐约飘落的人脸,心头沉重。
酒道长从道袍袖兜摸出一串铜钱。
他将铜钱分别扔给在场的每一个人,说道:「这玩意儿叫引路金钱」,是老道我用秘法祭炼的一件专门用来寻路破瘴的小玩意儿。
一旦你们迷失了方向,就把这铜钱扔在地上。
它会根据阵法的生门气机,为你们指引一个大致的方向。
跟着它走,虽然不敢保证一定能安然无恙地走出这片画妖迷阵,但总归比你们像瞎子一样乱撞,活命的机率要大得多。
能不能成功出去,看你们自己运气,老道就先不陪你们了。」
说罢,酒道长身形一动,朝着右侧红雾方向疾掠而去,眨眼间消失不见。
护卫长捏着手中的铜钱,恶狠狠地盯了姜暮一眼,转头对身後的同伴冷冷命令道:「我们也走,先设法下山。」
说完,他带领着几名护卫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严烽火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冷哼了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呸!一群软骨头,害怕掉了脑袋,就急着把这锅甩到咱们头上。
真是一群蠢猪,若是王爷真死在了这儿,就算他们把责任全推给咱们斩魔司,作为贴身护卫,也绝对逃不了一个失职护驾不力,满门抄斩的死罪!」
姜暮摩挲着手中铜钱,擡头望着四周不断向他们逼近的红雾,神色冷峻:「别管他们了,我也走。尽量靠拢,千万别走丢了。」
他倒不是怕什麽沾了剑气的变异小妖。
以他现在的修为和层出不穷的手段,对付那些杂兵不过是砍瓜切菜。
他真正忌惮的,是这神剑门里错综复杂的仇家。
毕竟在对方地盘上,难保贺姗儿或者贺青阳不会借着这次混乱,趁乱对他痛下杀手,给儿子报仇。
更别提画皮妖。
甚至还有那个疑似连环杀人案真凶的苦海和尚也在暗中虎视眈眈。
粗略一算,这神剑门里想弄死他的人,都快凑成一桌麻将了。
这仇家密度,属实是高得离谱。
「抓紧我。」
姜暮想去牵身边端木璃的手。
但少女将小手主动伸了过来,反握住了姜暮的手掌。
姜暮微微一愣,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紧扣的手,将另一只胳膊递到严烽火面前:「老严,要不你也牵一下我的手?」
严烽火一脸嫌弃:「滚,老子宁可被妖魔吃了也不牵!」
嘴上虽然说着,还是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姜暮手臂,嘿嘿笑道:「老姜你毕竟很厉害,跟着你心里踏实。」
姜暮撇了撇嘴,踏入翻滚而来的红雾中。
就在雾气刚笼罩住他们的瞬间,严烽火就不见了。
「老严?」
姜暮环顾。
身後空空如也。
刚才还抓着他手臂的严烽火,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这迷阵果然厉害!」
姜暮心头一凛。
难怪连酒道长对这阵法很是忌惮。
看来老严运气不好,被随机变幻的阵眼给传送到了别处。
姜暮收回心思,握紧了手中小手,低头叮嘱道:「阿璃,你尽量跟紧我,千万别————」
话还没说完,姜暮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自己此刻牵在手里的那只手很是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姜暮扭头。
身边是一个陌生女人。
身形矮小如小女孩,脸庞生得颇为成熟妩媚,身後拖着一条火红色的狐狸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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