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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功成必定有我

    」方才诸位鼓掌,我很惶恐。」

    李子文目光从台下那些炽热的脸庞上缓缓扫过,语气平淡,没有任何的得意和自傲,像是在说一件普普通通的事情。

    「我不过是做了一件任何一个中——国人,在那种情况下都应该做的事————」

    说到这里,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双手从讲台上擡起,轻声笑道——

    「站在那座桥上,挡在同胞面前的,不止是我李子文一个人。还有那几十位闸北署的弟兄,没有他们给我李子文撑腰————今个儿就有可能见不到各位同学了————」

    「呵呵」

    「哈哈」

    李子文的两句玩笑话,一时间让整个礼堂氛围轻松了一些。

    突然前排一名穿着蓝布长衫的学生站了起来,身子微微颤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李先生!学生冒昧,想请问您一件事。」

    李子文侧过身,身体微微前倾,笑着点了点头,「请讲。」

    那学生挺直腰板,胸膛剧烈起伏,大声道:「学生陈振豪————是本校文科二年级的。

    这几天报纸上都在传您的事迹,我们同学之间也在议论。我们敬佩的,不光是您敢带着人站在桥上,挡住那些洋巡捕————」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双手攥紧了长衫的下摆,「我们更敬佩的,是您作为一个文人,一个厅长,愿意站出来,为那些工友撑腰!」

    话音一落,周围许多学生纷纷点头附和,有人甚至站了起来。

    「对!李先生,那些工友太苦了!」

    「日本纱厂的工头,根本不把咱们中国人当人!」

    「李先生,您是名满天下的大文豪,您完全可以在书房里安享清静,为什麽还要趟这趟浑水?」

    问题一个接一个抛过来,像潮水般汹涌。

    李子文擡起手,掌心向下,缓缓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同学的问题,我一个个来回答。」他微微一笑,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先说第一个,为什麽我要站出来?」

    「因为我不是什麽大文豪,我是一个中————国人。」

    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传入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些工友,他们在日本纱厂里做工,每天要干十二三个钟头,吃的是什麽?是杂粮和咸菜。住的又是什麽?是草棚,是「鸽子笼」————」

    说到这里,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变得沉重,声音也随之低沉下来,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又缓缓松开。

    「一个不小心,被工头撞见,轻则一顿辱骂,重则拳打脚踢。他们挣的那点工钱,还不够养家餬口。」

    听着讲台上的话,下面不少学生纷纷点头。

    有的低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因为在他们的身边,在他们的周围————就有无数的亲人、朋友、夥伴,在工厂中谋生计。

    他们知道,李子文说的是实话。

    说到这里,台上的声音不由地变得低沉,李子文的头微微垂下,目光落在讲台上————

    「可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是咱们的同胞。他们流的汗,不比任何人少————他们受的苦,不比任何人轻。」

    「当他们在租界里被巡捕的棍棒驱赶,被洋人的枪口对准的时候,我作为一个中————

    国人,如果躲在後面,充耳不闻,那我写的那些书,那些文章,又有什麽意义?」

    说着,讲台上右手猛然擡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又重重落下。

    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不由地拔高了几分,斩钉截铁,带着坚毅和决绝,对着偌大的礼堂,「而且————我们知道,我们无路可退————因为後面就是看着我们的父老乡亲————」

    最後几个字落下时,拳头也重重砸在讲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几句话,好似黄钟大吕,振聋发聩,直击每个学生的内心。

    台下静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那名陈姓学生涨红了脸,用力鼓掌,双手拍得发红也不肯停下。

    等掌声落下,他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却带着愤慨、迷茫。

    「李先生说得对。可是————」

    陈振豪咬了咬嘴唇,终於下定决心,擡起头,目光直视台上,「可是学生还想问一句。李先生方才说,那些工友在租界里受欺负。可租界————那是洋人的地盘。咱们的巡捕进不去,咱们的法律管不着。那些外国人的巡捕,他们可以随意抓人,随意打人————咱们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带着一丝颤抖,说到最後,他的眼眶泛红,声音几乎哽咽。

    「李先生,您站在桥上,挡住了他们————可租界还在那里,洋人的枪炮还在那里————

    咱们多少的工厂,咱们多少的码头,咱们多少的银行,都在他们手里攥着。咱们的政府,在北平也好,在金陵也好,在申市也好————除了「交涉」,还能做什麽?」

    陈振豪猛然停顿,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积攒最後的勇气。

    「学生迷茫。恳请李先生指点!」

    此刻,不仅是南洋大学的学生,包括一些教员、领导、记者,也都把目光瞄向了讲台上的那道笔直的身影。整个礼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

    「对啊————李先生,我们这些学生,每天读书,读的是洋人的书,学的是洋人的学问。我们想救这个国家,想让它强起来,可我们看不到路在哪里————」

    一个女生站了起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里泪光闪闪。

    「————我们和洋人的差距————太大了。他们的船坚炮利,他们的工厂机器,他们的制度法律,哪一样不比咱们强?」

    另一个学生站起身,双手攥拳,青筋暴起。

    「————我们拿什麽去争?拿什麽去收回租界?拿什麽去让他们平等对待我们?」

    议论声越来越大,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有焦灼,有不甘,有愤怒,有迷茫————

    听着下面的议论声,李子文沉默了很久。

    「这位陈同学的问题,问得很好。我想,在座的诸位,很多人心里也都有同样的困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然後,身体猛然挺直,右手擡起,食指直直指向台下,「但是我要说一句,刚才陈同学说的大错特错!」

    哗哗————哗哗————

    李子文突如其来的一句批判,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整个礼堂轰然作响。

    学生们面面相觑,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不自觉地站起身来。

    李子文没有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他的右手在空中猛然一挥,「租界,从来不是洋人的地界————它们始终是中————国的领土。同学们,记住!华夏虽大,但是没有一寸土地是多余的——」

    李子文的声音铿锵有力——

    「租界是洋人用枪炮从咱们手里抢去的土地,是他们在中————国国土上划出的一块国中之国」。在那里,他们挂着自己的国旗,派着自己的军队,执行着自己的法律。

    咱们中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却要低头,却要弯腰,却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说到这里,李子文的双手猛然攥紧,青筋暴起,声音陡然提高,「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咱们的祖先在这片土地上生息了五千年,咱们的文字,咱们的文明,咱们的血脉,从来没有断过。————凭什麽他们开着军舰来,架起几门大炮,就能划走一块地方,就能耀武扬威?凭什麽咱们的同胞在那里做工,累死累活,却要被他们像牛马一样驱使?

    台下心有同感的学生,也攥紧了拳头。

    有人咬牙切齿,有人浑身颤抖,有人眼中泪光闪烁。

    「可是,不公平又怎样?」

    只听见话锋一转,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手重新按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陈振豪。

    「大家说得对,他们船坚炮利,他们工厂先进,他们制度严密。咱们现在,确实不如他们。这是事实,咱们得认。不认这个事实,就是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像是在敲击每一个人的心。

    「但是一」

    李子文的右手猛然擡起,直直指向天空。

    「不如他们,不代表永远不如他们。落後,不代表永远落後。」

    「诸位同学,大多应该读过鄙人写的《大国崛起》,你们看看这些国家的历史,哪一个是一开始就强大的?哪一个不是从弱小、从落後、从被人看不起,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一句句声音在礼堂里回荡。

    「有人说,租界是洋人的地盘,咱们动不得。但是,我告诉你们,租界,一定要收回!」

    「不管是十年,还是二十年,三十年,是一定要收回!」

    说到这里,李子文猛然一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笑,他的右手擡起,轻轻摆了摆。

    「可是怎麽收回?靠我一个人站在桥上挡住巡捕?————靠几篇文章,几场演讲?」

    「不够。远远不够。」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却更加沉重。

    「收回租界,需要什麽?需要咱们的国家强大起来————」

    声音缓缓流淌,笔挺的身子,一根手指竖起,「需要咱们有自己的工厂,自己的机器,自己的枪炮,自己的军舰————」

    第二根手指竖起,「需要咱们有自己的法律,自己的制度,自己的教育,自己的文化————」

    第三根手指竖起,「需要咱们的四万万人,每一个人,都挺直腰杆,都知道自己是一个中国人,都知道为了这个国家,流血牺牲。」

    台下静默无声,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有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眼中燃起了新的光芒。

    突然,一句轻颤颤的声音,带着怀疑,带着彷徨,在寂静的角落里响起:「————那,那我们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是一个瘦弱的女生,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眼中既有渴望,又有深深的不确定。

    李子文的目光转向那个角落。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重新看见了百年之後的华夏大地。

    「会的————」

    斩钉截铁的语气,不容置疑——

    「可是,同学们!强大不是等来的,不是喊来的,是一步一步干出来的————」

    李子文脸上带着一种深深的恳切。

    「你们要把学问撒在这片土地上。在咱们的工厂里,在咱们的课堂上,在咱们的实验室里————」

    他的手随着话语指向不同的方向,仿佛在指引着一条条道路,「让咱们的机器转起来————让咱们的粮食多起来————让咱们的孩子都能识字————咱们的病人都能看病————」

    声音逐渐低缓平稳,李子文眼中泛出热切的光芒,看着下面的年轻一代。

    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我知道,这条路很长,很难,很苦。

    可能会走弯路,可能会碰钉子————」

    然後,声音再次的猛然拔高:「可是,这条路,必须走!」

    「因为不走,我们的子孙就要走————」

    不过声音一顿,李子文紧接着开口说道,像是在描绘一幅未来的画卷,「几十年後,当我们的子孙後代,站在这片土地上————」

    「看着咱们自己的工厂烟囱林立,看着咱们自己的轮船在长江上穿梭,看着咱们自己的军舰在海上巡航,看着咱们自己的孩子可以在任何一块中国的土地上自由行走,不用再被什麽租界」、治外法权」挡在外面那时候,他们会想起什麽?」

    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眼中闪烁,「他们会想起,几十年前,有一群年轻人,和他们一样坐在课堂里,听一个叫李子文的人,讲过一番话。

    他们会想起,正是那代人的努力,那代人的付出,那代人的牺牲,才换来了他们能够挺直腰杆做人的那一天。」

    讲台上的声音颤抖了,却更加有力。

    双手缓缓擡起,像是在拥抱台下所有的人。

    「而诸位同学,你们就是那代人。」

    「功成必定有我!」

    声音很轻,却像山峦一样沉重。

    「洋人有的,咱们将来都会有。洋人没有的,咱们也会有。因为咱们是中————国人。」

    最後一句话落下,李子文的双手缓缓放下,垂在身侧。他微微後退半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整个礼堂静默了整整三秒。

    然後,掌声如惊雷般炸响。

    台下,已经有学生站了起来,大声道,「李先生,您说得对!————功成必定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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